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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三卷 第3章 风雪拜年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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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节的雪下得特别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下了整夜,将鄂东南山丘裹得严严实实。天刚蒙蒙亮,春生爹和他妈为走亲戚的事又闹得不愉快,屋里弥漫着年节里特有的那种紧张气氛。最终,爹摆了摆手:“春生,带你妹去老家和外婆家拜年,礼数不能少。”
就这样,十二岁的春生和九岁的艳冰被委以“重任”。临行前,妈妈往他们手里塞了个沉甸甸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四瓶桔子罐头、两瓶沱牌白酒、三个扎着红绸的南嘉麻糖盒——这些都是年前备下的年礼。春生把袋子扛在肩上,感觉比学校发的任何一包书都要重。
兄妹俩踩着厚厚的积雪上了路。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艳冰的小脸冻得通红,不时朝手上哈着热气。山路蜿蜒在覆雪的山林间,往日熟悉的路径在冰雪覆盖下变得陌生而危险。春生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每一步,不时回头叮嘱妹妹:“踩我脚印走,别着急。”
七八公里的山路在平日不算什么,可在这个雪天却显得格外漫长。有一段下坡路特别滑,春生只好把袋子先扔下去,然后拉着妹妹的手慢慢往下挪。艳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春生赶紧拽住她,自己的膝盖却重重磕在冻硬的路面上,棉裤立刻沾满了雪屑。
最让人提心吊胆的是要渡过那条二县的界河。平日里哗哗流淌的河水在这个寒冬变得温顺,却依然在冰层下暗流涌动。摆渡的老伯撑着小小的木船,在浮冰间艰难穿行。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艳冰紧张地抓住哥哥的衣角,春生则紧紧抱着那袋年礼,生怕有什么闪失。
快到中午时分,他们终于到了老家。叔叔见到两个雪人般的孩子,又惊又心疼,赶紧生火给他们取暖。在叔叔和堂伯父家拜完年,兄妹俩又匆匆往外婆家赶。
就在离外婆家不远的田埂上,意外发生了。艳冰脚下一滑,手中的袋子应声落地,只听“砰”的一声脆响——一瓶桔子罐头在石头上摔得粉碎,金黄的桔瓣和糖水在白雪上洒开,像极了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艳冰吓得愣住了,眼圈瞬间红了。春生看着破碎的罐头,想起母亲交代“礼要体面”时的严肃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捡起尚完好的半边罐头瓶:“没事,咱们分着吃了,反正也送不出去了。”
兄妹俩就着破瓷片,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着冰凉的桔片。甜丝丝的糖水在寒冷的冬日里格外甘甜美味,刚才的惊吓反而成了一个小小的冒险。吃完后,春生仔细清理了现场,把碎片埋进雪里,免得扎到过路的人。
外婆早已在村口张望多时。见到两个外孙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老人又是欢喜又是心疼,一把将孩子们搂进怀里:“造孽啊,这么大的雪让两个细伢子自己来拜年!”她忙不迭地生火做饭,温暖的灶房里很快飘出腊肉的香气。那晚,兄妹俩睡在外婆热乎乎的床上,感觉这是过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返程时,外婆悄悄往他们每人兜里塞了十元压岁钱。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兄妹俩心照不宣地互看一眼,暗自欢喜。回去的路因为雪化了些,反而更加难走,但揣着压岁钱,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而此刻的砖窑厂家属院里,三弟鲲鹏正享受着与兄姐截然不同的春节。这个从小挺着“将军肚”的孩子,被大人们戏称有官相,将来必成大器。父亲对他格外溺爱,使得他的胆子比谨慎的春生大了不少。
就在兄妹踏雪拜年的那天,鲲鹏又和厂里的孩子打了一架。春生妈提着鸡蛋登门道歉时,对方家长反倒笑了:“你家老三将来是个人物,这么小就有这般胆识。”
鲲鹏的聪颖确实与众不同。还没上学,他就能认出报纸上的大字;六岁时看父兄下棋,不出三个月就青出于蓝,成了砖窑厂里小有名气的“象棋神童”。上学后,他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几名,家里那面裂缝的旧石灰墙上,渐渐被他的奖状贴满——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作文比赛,红彤彤的一片,成了简陋房间里最亮眼的装饰。
父母看着这些奖状,眼里满是骄傲。在这个普通的工人家庭里,老三仿佛真的成了全家最大的希望。只是有时,春生妈看着冒雪归来的老大老二冻裂的手,再看看在暖屋里看书的鲲鹏,心里会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春节的雪渐渐化了,但那条拜年路上的艰辛与温暖,兄妹分食罐头时的相视一笑,还有揣着压岁钱回家的雀跃,都深深印在了时光里。而墙上的奖状还会不断增加,这个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