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春天的遗物 女儿是她留 ...


  •   雪化得差不多了,春天露出了点端倪。

      流萤巷27号的院子里,桂花树下的泥土湿润,微微冒着热气。曲郝扫完最后一点残雪,拄着扫帚站在树下,看着那片埋着铁盒子的土地,看了很久。

      刚才那两只“蝉”带来的暖意还没散尽,但记忆一旦被撬开一角,更多的画面就汹涌而来。这次不是知祈,也不是祁迹,而是更早的,更模糊的,但同样刻在骨子里的——舒淑。

      那个他甚至没来得及娶的女人,知祈的妈妈,他十八岁夏天的全部意义,和他一生的遗憾。

      他十四岁从家里跑出来。家里有钱,但规矩多得能勒死人。父亲是镇上有名的商人,母亲是旧式家庭出来的小姐,讲究门当户对,讲究体面规矩。他是家里的独子,但叛逆,不肯按他们安排的路走,逃学,打架,抽烟,喝酒,最后在十四岁那年,揣着偷攒的几十块钱,扒上了一辆开往南方的货车,从此再没回去。

      十六岁那年,他在萤火镇落脚。说是落脚,其实是流浪。睡过桥洞,睡过废弃厂房,在码头扛过包,在工地搬过砖,也跟人打过架,额头缝过针。那时候他长得高,但瘦,眼神凶狠,像条随时会咬人的野狗。

      然后,他遇见了舒淑。

      是在一个春天的傍晚,夕阳把忆川溪染成金色。他刚跟人打完架,额头上又添了新伤,坐在溪边石头上,用溪水清洗伤口。水很凉,刺得他龇牙咧嘴。

      “喂。”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警觉地回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不远处,大概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黑色裤子,脚上是双破旧的布鞋。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指着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惊但强装凶狠的小鹿。

      “你是谁?在这儿干嘛?”女孩的声音带着本地的口音,软软的,但语气很硬。

      曲郝没理她,继续低头洗伤口。

      “问你话呢!”女孩走近几步,树枝几乎戳到他背上,“你是不是小偷?前两天王奶奶家丢了两只鸡,是不是你偷的?”

      曲郝猛地站起身,他个子高,一下就把女孩罩在阴影里。女孩吓得后退一步,但没跑,反而把树枝举得更高了:“你、你想干嘛?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我、我会喊人的!”

      他看着她明明害怕但强撑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扯了扯嘴角,但因为脸上的伤,表情可能很狰狞:“我不是小偷。”

      “那你是谁?从哪儿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女孩依旧警惕,但语气缓和了些。

      “路过。”曲郝简短地说,然后转身要走。

      “哎!”女孩叫住他,指了指他额头,“你伤口还在流血,我家有红药水,要不要擦点?”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她。夕阳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很亮,没有害怕,只有单纯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心。

      那是他离开家两年后,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疼不疼。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女孩家就在忆川溪下游不远,是个很旧的小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树下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眯着眼睛晒太阳。看见女孩带了个陌生男孩回来,老太太愣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

      “外婆,他受伤了,我给擦点药。”女孩说着,跑进屋里,很快拿了瓶红药水和棉签出来。

      她让曲郝坐在枣树下的石凳上,自己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了红药水,很轻地给他擦伤口。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擦一边问。

      “……曲郝。”他低声说,报的是真名。离家后,他第一次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曲郝?”女孩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我叫舒淑。舒服的舒,淑女的淑。不过我不淑女,我外婆说的。”

      “舒淑。”他也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很好听,像她的人,温柔,但不柔弱。

      擦完药,舒淑的外婆端来两碗热腾腾的糖水蛋,一碗给曲郝,一碗给舒淑。曲郝很久没吃过这么热乎、这么甜的东西了,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糖水很甜,鸡蛋很嫩,暖意一直蔓延到胃里,又蔓延到心里。

      从那以后,他常去舒淑家。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刚好”走到那儿。舒淑不嫌他,总是笑着招呼他进屋,给他倒水,拿吃的。她外婆话不多,但每次他去,都会多做一碗饭。

      他知道了舒淑的身世。她没爸,妈生她时难产死了,是外婆一手带大的。外婆以前是镇上的绣娘,眼睛不好后就接点缝补的活儿,勉强糊口。舒淑没上过学,但聪明,跟着外婆学了点字,会看简单的书。她爱笑,爱说话,像春天最早开的花,明媚,有生命力。

      他也渐渐告诉她自己的事。说他从家里跑出来,说他睡过桥洞,打过架,饿过肚子。舒淑总是安静地听,不评价,只是在他说完后,递给他一碗热水,或者一块她自己省下来的糖。

      “那你以后想干嘛?”有一天,舒淑问他。

      他想了想,摇头:“不知道。活着就行。”

      “那可不行,”舒淑很认真地说,“人活着,得有个念想。我外婆说,有念想的人,再苦也能熬过去。”

      “你的念想是什么?”他问。

      “我的念想啊,”舒淑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想开个小店,卖绣品,像外婆年轻时那样。还想……还想有个家,不用大,暖和就行。有个人,对我好,不嫌我穷,不嫌我没文化。然后我们一起过日子,生个孩子,最好是女儿,像我,像他都行……”

      她说这些时,眼睛亮晶晶的,像装满了星星。曲郝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他想,她的念想,真简单,也真……美好。

      十七岁那年春天,他跟人打架,伤得重,躺在床上发高烧。是舒淑找到他——他住在镇子边缘一个废弃的窝棚里,舒淑不知道怎么找到的,背着一小袋米,一小瓶油,还有她自己熬的草药。

      她照顾了他三天。擦身,喂药,熬粥。他烧得迷糊时,抓住她的手,喃喃地喊“妈”。她没挣开,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背,像哄孩子:“没事,没事,我在呢。”

      他醒过来时,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散下来,遮住半边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温热,柔软。

      那一刻,他忽然有了“念想”。

      他的念想,就是她。

      他好了之后,找了份正经工作——在码头当搬运工。活重,钱不多,但稳定。他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舒淑买了件新衣服,粉色的,碎花,很衬她。舒淑拿着衣服,眼圈红了,但没哭,只是笑着说“真好看”。

      十八岁那年,舒淑怀孕了。

      她告诉他时,表情有点慌,但眼睛是亮的。他愣了很久,然后握住她的手,很用力地说:“我们结婚。我娶你。”

      他想给她一个家。一个不用大,但暖和的家。有他,有她,有孩子。像她的念想那样。

      可还没等他攒够钱办婚礼,舒淑的外婆病了。病来得急,是肺病,咳血。镇上的大夫说,得去县城医院,得花不少钱。

      他把攒的钱全拿出来了,不够。他又去借,能借的都借了,还是不够。最后,他回了趟家——那个他发誓再也不回去的家。

      四年了,家里变化不大,只是父母老了些。看见他回来,母亲哭了,父亲板着脸,但没赶他走。他说要借钱,父亲问干什么,他说救人。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给了他钱,但说:“这钱不用你还。但你得回来,接我的班,按我给你安排的路走。”

      他拿着钱,答应了。那时候他想,什么都能答应,只要能救舒淑的外婆,只要能娶舒淑,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

      可钱还是没赶上。舒淑的外婆没撑到去县城,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安静地走了。走前,拉着舒淑和他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好好过。对淑儿好。”

      他们用那笔钱,给外婆办了简单的葬礼。下葬那天,雨下得很大,舒淑哭得几乎晕过去,他抱着她,在雨里站了很久。雨停时,天边出现了彩虹,很淡,但很美。

      “外婆说,看见彩虹,是好事。”舒淑靠在他肩上,声音嘶哑,“她说,彩虹是桥,连接天上和人间。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嗯。”他紧紧抱着她,“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外婆走了,舒淑搬来和他一起住。窝棚太小,他租了个小房子,只有一间屋,但有窗户,有炕,暖和。舒淑用外婆留下的旧布做了窗帘,床单,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他们在墙上贴了红纸剪的“囍”字,没办酒,没请客,只是两个人,在春天的某个晚上,对着月亮磕了三个头,就算结婚了。

      舒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孕吐得厉害,但总是笑着说“没事,孩子在长呢”。他找了更多活,白天在码头,晚上去给人守夜,想多攒点钱,等孩子生了,给她和孩子买好吃的,好穿的。

      知祈出生的那天,是四月二十三,春天。

      舒淑从早上就开始疼,疼了一天一夜。他请了产婆,是个有经验的老太太,但舒淑生得艰难。血不停地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声音越来越弱。

      “保大人!保大人!”他抓着产婆的手,声音嘶哑。

      可产婆摇头,说“孩子头出来了,卡住了,没办法”。

      凌晨三点,知祈终于生出来了。小小的,红红的,哭声微弱,但活着。可舒淑的血止不住了。产婆用尽办法,血还是一股股往外涌。

      “舒淑,舒淑你看看,女儿,我们有女儿了……”他抱着孩子,跪在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舒淑睁开眼,看了孩子一眼,然后看着他,很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虚弱,但很温柔,像春天最温柔的风。

      “曲郝……”她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给她起个名……要好好的……你们……都要好好的……”

      “舒淑,你别睡,看着我,舒淑……”他抓住她的手,冰凉的手。

      “我……累了……”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抹温柔的笑,“春天……真好啊……”

      然后,她的手,松开了。心跳,停了。呼吸,停了。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哭。

      那一天,他失去了妻子,得到了女儿。

      舒淑什么都没留下。没有照片,没有信物,只有这个皱巴巴的、还带着血的小婴儿,是她在世上留给他唯一的、共同的遗物。

      他给女儿起名“知祈”。知道的知,祈愿的祈。知道妈妈用命换来了她,祈愿她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他抱着知祈,在舒淑的坟前跪了一整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新坟的黄土上,刺眼得疼。

      他想起了舒淑的念想——开个小店,有个家,有个对她好的人,生个孩子,最好是女儿。

      她的念想,只实现了一半。她有他了,有女儿了,但没有小店,没有家,没有……未来。

      他抱着知祈,离开了萤火镇。带着那笔没花完的钱,去了省城。他想给女儿更好的生活,想完成舒淑的念想。

      他在省城打工,什么活都干。但知祈身体不好,总是生病。钱花得很快,人熬得很累。最后,在知祈三岁那年,他带着她,又回到了萤火镇。

      这里物价低,熟人能帮衬。他开了网吧,后来又开了台球厅,日子渐渐稳定下来。知祈慢慢长大,活泼,健康,像舒淑,爱笑,眼睛亮。

      他把她宠上了天。她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都依着她。因为他总觉得,对不起她。她没了妈,是他这个当爸的没本事,没留住她妈。所以他要把双份的爱都给她,把她妈那份也给了。

      知祈越长越像舒淑。尤其是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像月牙。脾气也像,看起来温温柔柔,骨子里倔,认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他看着女儿,就像看着舒淑一点点长大。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舒淑没走,只是换了个方式,陪在他身边。

      然后,知祈也走了。在同样的春天,同样的雨天,同样……留给他一个永远的遗憾。

      现在,祁迹也走了。用同样的决绝,去赴同一个约。

      曲郝站在桂花树下,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嫩芽的清新气息。他仰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流。

      舒淑,知祈,祁迹。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人,都留在了春天。

      舒淑死在知祈出生的春天,知祈死在自己最美好的春天,祁迹死在去赴约的春天。

      春天,本该是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季节。可对他来说,春天是离别,是死亡,是永远也填不满的遗憾和疼痛。

      他想起舒淑最后那个笑容,温柔,虚弱,但满足。她说“春天真好啊”。

      是啊,春天真好。有花,有草,有阳光,有雨。有新生,也有死亡。有相遇,也有离别。

      他的春天,永远停在了十九岁,停在了舒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后来的每一个春天,都是回忆,都是疼痛,都是……用尽全力活下去的挣扎。

      但现在,在这个春天,在这个舒淑离开的四十四年、知祈离开的第二十四年、祁迹离开的第二十二年的春天,他忽然觉得,不那么疼了。

      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是疼成了生命的一部分,是疼着疼着,就学会了和疼共处。

      就像这棵桂花树,年年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落叶,冬天休眠。根扎在土里,很深,很稳。风来,雨来,雪来,它都在。安静地,沉默地,见证着时间的流逝,见证着生命的轮回。

      他就像这棵树。根扎在流萤巷27号的土里,扎在萤火镇的回忆里,扎在舒淑、知祈、祁迹给他的爱和疼痛里。风来,雨来,雪来,他都在。活着,呼吸着,感受着,也……思念着。

      思念不是遗忘,是另一种存在。
      爱不是占有,是成全。
      离别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他明白了。用了大半辈子,终于明白了。

      “舒淑,”他对着天空,轻声说,声音很平静,“知祈,祁迹。”

      “春天又来了。”
      “我还在。”
      “我会好好活着。活到一百二十岁,活到能去见你们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在春天里,好好团聚。”

      “我给你们讲,我没讲完的故事。你们给我讲,我不知道的故事。”

      “我们一起,看很多很多个春天。”

      风吹过,桂花树的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像在说: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