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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他的行囊 葬礼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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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在三月末一个阴沉的下午举行。
雨下得不大,但没停过,把萤火镇笼在一层灰蒙蒙的纱里。送葬的队伍从流萤巷27号出发,沿着流光古街,走过忆川溪,最后停在镇子后山那片小小的墓园。
人很多。镇上能来的都来了,站满了山坡,黑压压一片。但很安静,只有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压抑的啜泣。
墓碑是青石打的,简单,干净。碑上刻着字:
“爱女曲知祈之墓”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像蝉一样热烈,像萤火虫一样明亮”
“蝉眠于土,静待春信”
祁迹站在人群最前面,没打伞。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盯着那行“静待春信”,盯着看了很久。
仪式结束,人们陆续散去。张姨哭得几乎站不住,被老陈和李叔搀着下山。大刘红着眼睛拍了拍祁迹的肩膀,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也走了。
最后只剩下曲郝和祁迹。
雨还在下,打在青石墓碑上,水珠顺着字迹的凹槽滚落,像眼泪。曲郝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抹去碑座上的泥点,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闺女聪明啊,”曲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雨水的湿气,“她把自己活成一颗钻石,小小一颗,但能划开时间。”
祁迹没说话,只是看着墓碑。
“我们这些老石头,”曲郝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祁迹,“得带着她的划痕,活到七老八十。不然对不起她。”
他说完,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墓碑,转身走了。高大的背影在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
墓园里只剩下祁迹一个人。
雨下大了。他站着,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浇透全身。他看着墓碑,看着那行字,看着雨水中变得模糊的“静待春信”。
他在想,春天什么时候来?或者说,没有她的春天,还算春天吗?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墓碑上她的名字。
“晚安,知知。”
他站起来,腿脚发麻,但站得很稳。最后看了一眼墓碑,那束向日葵在夜色里依然鲜黄,像不灭的光。
然后他转身,走下公墓的山坡,走进萤火镇的灯火里。
他没有回流萤巷27号,而是去了旧厂房。那里还保持着原样,铁架床,旧桌子,碎屏幕的电脑,几个空泡面箱。一切都没变,只是积了薄薄一层灰。
他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银铃铛。铃铛在她手腕上戴了十五年,在她离开后,张姨从她枕边找到,给了祁迹。铃铛很轻,很小,但在他手里沉甸甸的。
他又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只银蝉手链,和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蝉是她的,戒指是她的,铃铛也是她的。她走了,却把这么多东西留给了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事——他把铃铛的绳子解开,小心翼翼地穿进手链的编织绳里,让银蝉和银铃铛挨在一起,戴在左手手腕上。蝉静默,铃铛轻响,像一场沉默与喧闹的陪伴。
戴好后,他晃了晃手腕。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当当,在空荡的厂房里回荡,像她还在身边叽叽喳喳。
“听到了。”他对着空气说,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回到流萤巷27号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院子里没开灯,只有堂屋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张姨坐在门槛上,呆呆地看着院中的桂花树。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
“祁迹……”她声音哑得厉害。
祁迹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院子。
雨停了,月光很淡。桂花树在夜色里静静立着,枝头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树下的土微微隆起——那是他们埋信的地方。
“她枕头底下的盒子,”张姨忽然开口,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给你。”
祁迹接过。钥匙很凉,带着张姨掌心的温度。
“我去给你下碗面。”张姨站起来,脚步有些蹒跚。
“不用,张姨,我自己来。”
张姨摇摇头,还是往厨房去了。祁迹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才十八岁,已经觉得生命沉重。张姨五十多了,要怎么熬过失去女儿的日子?
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张姨端出面来。很简单的清汤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他低头吃,面很烫,但他吃得很慢,很认真。
“好吃吗?”张姨问。
“好吃。”
张姨笑了,笑得很苦:“知知最爱吃我做的面。每次都说,张姨做的面天下第一。”
祁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吃完面,他回到自己房间。房间还保持着原样,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桌上摆着那台新电脑,窗台上放着那盆水仙——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几片枯叶。
他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不多,几件黑色T恤,两条裤子,一件外套。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编程书。然后是他带来的那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两张银行卡,一张身份证,还有那张全家福。
他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这个家,他已经不需要了。
然后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那本粉色日记本,还有几张照片——祈愿寺的,萤火节的,堆雪人的,穿嫁衣的。照片里的她都笑着,眼睛弯成月牙,酒窝浅浅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夹进日记本里,放进背包的最里层。
最后,他走到她房间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淡淡的桂花香,混着药味。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那顶淡粉色的帽子。他走过去,拿起帽子,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盒子,就是张姨说的那个。
他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叠现金,不多,大概几千块。还有一张银行卡,一张字条:
“密码:1123
祁迹,要去看世界啊。”
字迹有些歪,但很用力。是她在病床上写的。
祁迹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好。他把盒子里的现金和卡都装进钱包,然后拿起枕头——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
是那条红色发绳。除夕夜她晕倒时掉落的,他一直忘了收起来。
他拿起发绳,红色的,很普通,但边缘有些起毛了,是戴了很久的痕迹。他把发绳绕在手腕上,和银蝉、银铃铛绕在一起。
蝉,铃铛,发绳。
沉默,声响,牵挂。
都在他手上了。
收拾完,他走出房间。堂屋里,曲郝坐在太师椅上,没开电视,只是坐着,看着墙上的照片。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要走了?”曲郝问,声音很平静。
“嗯。”
“去哪儿?”
“不知道。先到处看看。”
曲郝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网吧的电脑,我给你留着。随时回来用。”
“谢谢赫叔。”
“不是赫叔,”曲郝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是爸。”
祁迹愣住。
“知知走了,你也是我儿子。”曲郝说,眼睛红了,但没流泪,“这儿永远是你家。累了,就回来。”
祁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走吧,”曲郝摆摆手,“天快亮了。”
祁迹背起背包,走出堂屋。院子里,张姨、老陈、大刘、李叔都站在那儿,像是等了很久。
“祁迹,”张姨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馒头和煮鸡蛋,路上吃。”
“谢谢张姨。”
“小子,”大刘拍拍他的肩,“有事打电话,刘叔随叫随到。”
“好。”
老陈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他。李叔憨厚地笑,眼圈红红的。
祁迹一一谢过,然后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流萤巷27号,在晨光里静静立着。灯笼还挂着,窗花还贴着,桂花树静静守候。只是少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少了那串清脆的铃铛声。
他转身,走进渐渐亮起的天光里。
第一站,是网吧。
他推开网吧的门,里面空无一人。清晨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他走到角落那台电脑前——曲郝给他留的,最好的那台。
他坐下,开机,打开《春信》的工程文件。游戏已经做完了,但他还想最后看一眼。
他选择了结局一:相伴到老。
两只像素小人并肩走过四季,头发渐渐变白,脚步渐渐变慢,最后坐在长椅上,背靠背,看着夕阳。屏幕下方出现那行字:春天来了,他们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永远。
祁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游戏,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知知的信”。
他打开记事本,开始写:
“知知,我走了。”
“第一站是网吧。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地方。那天蝉叫得很响,你说像在庆祝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它们在庆祝我遇见你。”
“我会去看世界,用你的眼睛。去看长城,故宫,草原,雪山,海。我会把看到的都记下来,存在这个文件夹里,一封封写给你。”
“你要好好收着,在那边也要看。”
“祁迹”
他保存,关闭。然后背上背包,走出网吧。
第二站,是流光古街。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商铺还没开门,只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散步。他走过张姨的裁缝店,走过李叔的汽修厂,走过老陈的武术班,走过大刘的保安室。
每一家店门口,他都停一会儿,像是告别,又像是记住。
走到街尾,是卖糖葫芦的老爷爷。老人正在生火,看见他,愣了愣。
“祁迹?这么早?”
“嗯,来看看。”
老人从草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芦,递给他:“给,刚做的,甜。”
祁迹接过,咬了一口。糖衣很脆,山楂很酸,混在一起,是熟悉的味道。
“知知那丫头,”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最爱吃我做的糖葫芦。每次来都说,‘爷爷,要最甜的那串’。”
祁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你要走了?”老人问。
“嗯。”
“好,走吧,”老人拍拍他的肩,“年轻人,是该出去看看。但记得回来,萤火镇永远在这儿。”
“嗯,记得。”
他吃完糖葫芦,继续往前走。
第三站,是祈愿寺。
石阶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他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曾经的每一步。
爬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山门就在眼前,红色的墙,金色的匾,香烟袅袅。
他想起那次祈愿节,她穿着汉服,笑得像个仙女。想起她跪在佛前,虔诚地祈祷。想起她说,祈愿寺很灵。
灵吗?他不知道。
他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到山顶。寺门开着,他走进去,来到主殿。佛像宝相庄严,慈眉善目,静静俯视众生。
他跪下,双手合十,闭眼祈祷。
这次他没有许愿。他只是说:
“保佑她。在那边,也要开心。”
说完,他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
第四站,是忆川溪。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两岸的柳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在晨风里微微摇晃。他走到溪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水。
水很凉,刺骨的凉。他想起夏天,他们在这里踩水,水花四溅,笑声飞扬。想起萤火节,他们在溪边放灯,灯光顺水漂流,像发光的河。
他摘下手腕上的银蝉手链,铃铛,发绳,一起浸入水中。清凉的溪水冲刷着银器,发出细碎的光。
“洗洗干净,”他轻声说,“带着萤火镇的水,去看世界。”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戴上。蝉,铃铛,发绳,都沾了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第五站,是旧火车站。
废弃的月台,锈蚀的铁轨,爬满枯藤的墙壁。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只是少了那个人。
他爬上月台,走到边缘,坐下,双腿悬空。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儿时,她坐的位置。
他抬起头,看着铁轨延伸的方向。铁轨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方,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就像他即将走的路。
“知知,”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我要走了。”
“去看中国,用你的眼睛。”
“会给你写信的,一封一封,都存着。”
“你要好好的,在那边也要笑。”
“我会回来的。等我走累了,看够了,就回来。回萤火镇,回我们的家。”
风吹过,铁轨旁的枯草簌簌作响,像在回应。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阳光洒满大地,给整个世界镀上金色。
然后他站起来,跳下月台,拍了拍身上的灰。
最后看了一眼旧火车站,最后看了一眼萤火镇。
转身,沿着铁轨,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背包很重,装了衣服,电脑,日记,照片,还有她的爱。
但他走得很稳,很坚定。
因为他不只是祁迹了。他是她的遗物,是她的眼睛,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情书。
他要带着她,去看山河辽阔,看人间烟火,看春夏秋冬,看所有她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然后在某一个春天,当蝉声再次响起,当萤火虫再次飞舞,他会回来。
回到萤火镇,回到流萤巷27号,回到那棵桂花树下,挖出那封十年前的信。
然后告诉她:春天来了。我们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