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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暴雨的回响 三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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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春天来得迟疑。
窗外的梧桐芽苞在倒春寒里缩了回去,灰蒙蒙的天空又飘起了细雪。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痒。水仙花早就谢了,张姨换上了几支腊梅,金黄的小花在枝头倔强地开着,香气清冷,像冬天不肯散去的叹息。
曲知祈的病情在三月十二日那天急转直下。
先是高烧,三十九度五,退烧药压下去几个小时,又烧上来。然后是血象——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所有的箭头都指向谷底,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坠落。医生护士进出病房的频率越来越高,输液架上挂的药袋越来越多,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响。
祁迹学会了看那些曲线和数字。他知道正常的心率应该在六十到一百之间,知道血氧不能低于百分之九十五,知道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五就要叫护士。他像一台精密仪器,监测着曲知祈生命的每一次波动,每一次喘息,每一次……衰弱。
三月十五日,曲知祈开始无法进食。
口腔黏膜严重溃烂,白色的溃疡像雪后的冻疮,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口腔。喝口水都疼得皱眉,更别说吃东西。医生下了鼻饲管,细长的软管从鼻腔插进食道,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插管那天,曲知祈一直很安静。她闭着眼睛,手紧紧抓着祁迹的手,指甲陷进他手心,留下深深的红痕。管子通过咽喉时,她剧烈地干呕,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更紧地抓着祁迹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管子固定好,护士调好营养液的滴速,轻声交代注意事项。祁迹听得认真,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等护士离开,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营养液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规律,冷酷,像在倒计时。
曲知祈睁开眼,眼睛很红,很肿,但很亮。她看着祁迹,想说话,但嘴里含着管子,发不出声音。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很轻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疼吗?”祁迹问,声音哑得厉害。
曲知祈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祁迹,最后握了握拳。
祁迹看懂了。她说:心里不疼,因为你在。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脸上。她的手很凉,很瘦,瘦得能清楚感觉到每一块骨头的形状。他把她的手捂在手心里,想给她暖一暖,但他的手也在抖,怎么也暖不起来。
“我唱歌给你听,”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唱《小毛驴》。”
他开口唱,声音很哑,调也不准。但他唱得很认真,一句一句,像在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曲知祈看着他,眼睛弯起来,虽然很费力,但真的在笑。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说:好听。
唱完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细密的,无声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进沉默里。
“祁迹,”曲知祈忽然开口,声音很含糊,因为嘴里含着管子,但祁迹听清了,“别哭啊。”
祁迹愣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脸上湿了一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我这一生虽然短,”曲知祈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但很清晰,“可是很满——像夏天的暴雨,来得急,但每一滴都砸出了回响。”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明亮:“我有爸爸,有张姨,有陈叔刘叔李叔,有你,有萤火镇,有整个夏天。我赚了。”
祁迹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像要把她永远留在手里。
“疼的时候我就数数,”曲知祈又说,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在回忆什么,“数到一百就不疼了。很灵的,小时候我爸教我的。可是现在……”
她转过头,看着祁迹,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泪,但她在笑:“现在数到一万了,好像不太灵。”
祁迹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说“别数了”,想说“疼就哭”,想说“你不用这么坚强”。但他看着她眼中的笑意,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祁迹,”曲知祈轻轻抽回手,慢慢抬起,指尖碰了碰他的眉心,“你又皱眉了。”
祁迹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眉心:“你不疼,我就不皱。”
“我疼。”曲知祈诚实地说,但笑容没变,“可是看到你皱眉,我更疼。所以你别皱,好不好?”
祁迹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好,我不皱。”
他真的松开眉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难看,很勉强,但曲知祈看着,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丑。”她笑,但笑得很开心。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照在病房的墙上,投出温暖的光斑。光斑慢慢移动,移到病床上,照在曲知祈的脸上。她的脸在光里很柔和,很安静,像睡着了的天使。
“祁迹,”她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我想看萤火虫。”
祁迹愣住。现在是三月,离夏天还有好几个月。萤火虫要六月才会出现。
但他点头:“好,等你好了,我们去看。”
“现在就想看,”曲知祈说,眼睛亮晶晶的,“你闭上眼睛,我讲给你听。”
祁迹闭上眼睛。曲知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美丽的童话:
“夏天来了,忆川溪边全是萤火虫。一盏一盏,一闪一闪,像星星掉下来了。我们在溪边走,你拉着我的手,怕我摔倒。我笑你瞎操心,但还是让你拉着。”
“然后我们走到旧火车站,坐在铁轨上。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飞,有一只停在我手上,一闪一闪的,像在跟我打招呼。你说它喜欢我,我说它喜欢你,我们俩傻乎乎地争论,最后都笑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把铁轨照得像两条银色的带子。我们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我说如果我是蝉,我也要唱整个夏天。你说你当树下的土,这样我扎根的时候,就能碰到你了。”
“祁迹,那句话真好听。我记了一辈子。”
她的声音停住了。祁迹睁开眼睛,看见她正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装满了整个夏天的萤火。
“我都记得,”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砸在祁迹心上,“每一个萤火虫,每一滴雨,每一次笑,每一句你说的话,我都记得。所以就算我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了你。”
祁迹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他没擦,任由它们流。他想说“我也记得”,想说“我永远不会忘了你”,想说“下辈子我还要找到你”。但他只是点头,一直点头,像要把这个承诺刻进灵魂里。
“祁迹,”曲知祈又说,声音更轻了,“我有点困了。”
“睡吧。”祁迹说,给她掖了掖被角。
“嗯。”她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你能不能……再亲我一下?”
祁迹俯下身,很轻很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动作很轻,像雪花落在皮肤上,像萤火虫停在指尖,像春天最温柔的风。
曲知祈笑了,笑容很满足,很安详。她闭上眼睛,这次像是真的累了。她的手还握着祁迹的手,握得很松,但很坚定。
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脸上移到被子上,又从被子上移到地上。窗外的云散了,天空湛蓝得像洗过的宝石。梧桐树的芽苞在阳光里舒展,嫩绿色,生机勃勃,像在说:春天真的来了。
祁迹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像在做美梦。
一个关于萤火虫,关于夏天,关于爱,关于永远的美梦。
他在心里说:你睡吧。我会守着。
守着每一个春天,守着每一个夏天,守着每一个萤火虫飞舞的夜晚。
守着你的笑声,你的眼泪,你的爱。
守着你像暴雨一样短暂但饱满的一生。
守着那些砸出了回响的、永恒的雨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