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情书》此夜寒山

3、希望 导员带来的

　　第二天，乔川去了苏静的办公室，他在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才抬起手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办公室只有苏静一个人，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处理什么文件。

　　她闻声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来，这边坐。”

　　乔川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了。

　　他抬头看向苏静，她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字体端正严肃，写着“宁静致远”。

　　那是苏静自己写的，据说挂了好几年了。

　　“口罩摘了吧。”

　　乔川的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没有动作。

　　“就咱们两个人。”

　　苏静的声音柔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你戴着口罩说话，我听不清。”

　　乔川沉默了几秒，抬手把口罩摘了下来。

　　左脸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但底下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深浅不一，从下颌一直延伸到脖子。

　　苏静看着他的脸，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她只是很安静地看了几秒。

　　“医生说恢复得怎么样。”

　　“……还在做激光治疗，但完全恢复到原来的状态，不现实。”

　　苏静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步，远远传来口号声。

　　“毕设的事，郑行舟跟我说了。”

　　乔川咬了下唇，立马解释。

　　“对不起，苏老师，我——”

　　“你先听我说完。”

　　苏静打断了他，转身看着他。

　　“乔川，你大一的时候，我还记得很清楚，那天你演了一个独幕剧，一个人，一张椅子，没有道具，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但所有人都被你带入了进去。”

　　她停了一下。

　　“你是我这十年教过最好的学生。”

　　乔川的喉咙发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这么说，不是为了安慰你。”

　　苏静回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你觉得你不适合当演员了，我没办法改变你现在的消极想法，毕竟你以后能不能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谁都不知道，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她语气放缓，眼神温柔地看着乔川。

　　“你还想毕业吗？”

　　乔川一怔，抬头看她。

　　他扣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张了张嘴。

　　苏静没催，静静等待着。

　　“……我想。”

　　乔川发出了有些干涩的声音，他尴尬地看向苏静，她却神色未变，把桌上的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你的结业作品可以用拍摄短片替代毕业演出。”

　　乔川立马低头看去。

　　纸上写着他的名字，申请内容那一栏空着。

　　“设备我可以帮你借，拍摄周期半个月，有点紧，但总归是个办法，短片拍出来之后我审片，过了就给你毕业，这个方式你不用上台，不用站在任何人面前。”

　　苏静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觉得呢？”

　　乔川没有说话，眼睛却缓缓亮了，苏静见状，心里也放心不少，她继续开导。

　　“演员被夺走的东西，导演可以重新拿回来，乔川，继续加油吧。”

　　乔川带着表格出了办公室，本来有些绝望的心情渐渐活络起来，眉间都带上了几分喜色。

　　他带好口罩，将表格收好，离开了学校。

　　这一路上，本来好久未注意到的校园景象也被他再次注意到，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同学，树间落下的斑驳光点穿过他抬起的指尖，映在地面上。

　　能继续进行演绎事业，即使是当导演，他也能这样高兴。

　　乔川想着，忍不住自己先笑了笑。

　　“乔川。”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乔川愣了愣，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是郑行舟。

　　“抱歉。”

　　“抱歉。”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话竟意外地重叠在了一起。

　　乔川没想到郑行舟会是来道歉的，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神色有点尴尬。

　　郑行舟也干咳了一声，他上下看了一圈乔川，没想到仅仅一天没见，昨天还死气沉沉的乔川就振作了不少。

　　“昨天是我激动了，对不起，毕设的事情不怪你，你......导员怎么说的？”

　　乔川有些诧异，看着郑行舟，声音有些轻。

　　“老师给了别的办法，不用登台演出，拍一部短片就能当作结业作品。”

　　郑行舟悬了一天的心骤然落地，眉宇间的凝重尽数散去。

　　他昨天回了排练厅，看着两人打磨了半年的剧本，满心都是愧疚与后悔。

　　他不该在乔川最脆弱的时候说那些话。

　　“那太好了。”

　　郑行舟呼出一口浊气，语气里带着后怕。

　　“我真怕你一时钻牛角尖，直接放弃毕业。”

　　乔川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路边层层叠叠的树影上。

　　他怎么会轻易放弃，这是他守了这么多年的热爱，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只是从前，他以为光只在舞台和镜头前的演绎里。

　　如今才懂，热爱从不止一种模样。

　　“不会的，我选择退出毕设只是不想影响你的成绩。”

　　乔川垂着头低声道。

　　郑行舟倒是惊了，没想到乔川退出是因为这个。

　　“怎么可能会影响！老师不会根据你的脸，呃，不会因为这些因素影响毕设分数的，你的演技是年级里数一数二的啊！”

　　乔川自然也明白，但他是只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知道他有别的顾虑，郑行舟只能挠了挠头，他看着乔川能够重新打起精神，也不管那些有的没的了，连忙趁热开口。

　　“你的短片缺人帮忙吗？拍摄、打杂、演配角都行，我们本来就是一组的，我陪你做完毕设。”

　　乔川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

　　“不用了。”

　　他轻轻弯了弯眼尾，笑意很淡，眼睛却亮亮的。

　　“我想自己完成。”

　　这是他告别演员身份的收尾，也是他以全新身份出发的第一步。

　　他想亲手写剧本、构图、掌镜，完完整整，属于他自己。

　　郑行舟跟乔川认识这么久，也算知道他是个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人，只得叹了口气。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别跟我客气，不管是缺设备、缺场地，还是需要人搭把手，随时找我。”

　　“嗯。”

　　乔川应声。

　　两人之间短暂的隔阂，在这几句平淡的对话里彻底消散。

　　“那我先回排练厅了，那边离不开人。”

　　郑行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准备，我等你的短片。”

　　乔川颔首，看着郑行舟转身快步离开的背影，站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林荫道上人来人往，学生的说笑声，单车的铃铛声，远处操场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

　　他抬手，轻轻抚过自己戴着口罩的侧脸。

　　纱布拆掉后的皮肤依旧粗糙，疤痕盘踞在脸颊与脖颈，丑陋、刺眼，是他一辈子都消不掉的印记。

　　他依旧会遗憾和惋惜，在某个瞬间为破碎的演员梦心生酸涩。

　　但人是要往前走的，他不会一直停在原地。

　　他在学校的公园里坐了会，然后拿出手机。

　　翻到伊莉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早上发的。

　　【哥，我今天下午没课，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当时没回。

　　现在他打字。

　　【晚上有空吗？】

　　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有有有有有！哥你想吃什么？我去找你！】

　　乔川看着那五个“有”字，嘴角动了一下。

　　【你学校附近吧，我过去。】

　　【好呀好呀！那家上次说的烤肉怎么样？五点？我下课直接过去占位！】

　　【嗯。】

　　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校门口走。

　　五点差十分，他到了那家烤肉店。

　　店面不大，开在学校旁边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推开门的瞬间叮叮当当地响。

　　伊莉娜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摆了两杯水，正低头看菜单。

　　她今天没穿战队队服，套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听到风铃声，她抬头，看到他之后立马挥手。

　　“哥！这儿！”

　　乔川走过去坐下。

　　伊莉娜把菜单推过来。

　　“我点了几个你喜欢的，你看看再加。”

　　他扫了一眼，又加了份菌菇拼盘。

　　伊莉娜对着服务员喊了一声“就这些”，然后转回来看着他。

　　“哥，今天怎么样？”

　　“还可以，见了导员。”

　　“导员？怎么样？她怎么说？”

　　乔川把筷子摆好，忍不住笑了笑。

　　“她说可以用短片代替毕设。”

　　伊莉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整个人往前探，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翻。

　　“真的？！那太好了！还能拍剧当导游，我怎么没想到呢！你导员真好。”

　　乔川用筷子夹了一块免费送的腌萝卜，嚼了两口。

　　“嗯，不过拍什么还没想好。”

　　伊莉娜倒是比乔川还兴奋。

　　“你导员今天才和你说的能拍短片，你哪能这么快就想好剧本！不急慢慢来嘛。”

　　乔川失笑，看着伊莉娜兴致勃勃的样子，补了一句。

　　“距离提交毕设就剩半个月时间了。”

　　“半个月？”

　　伊莉娜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松开了。

　　“那也够了，你写东西那么快，以前你写那个什么剧本，不是两三天就搞定了吗。”

　　乔川没有接话。

　　以前写剧本是因为当时有灵感，现在他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想表达些什么。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越过伊莉娜的肩膀，落在窗外的巷口。

　　巷子对面是一排老居民楼，六层高的样子，外墙刷了灰白色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颜色。

　　三楼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吹过来，衣服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