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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接受 ...


  •   新家住了不到一个月,淮锦安差点死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周四下午。林杨潇在墨隐科技参加项目会议,主题是“‘呼吸记忆’2.0版的情感映射算法”。陆隐在白板上画着复杂的流程图,但林杨潇的注意力被手机屏幕上的数据吸引——那是淮锦安的实时呼吸监测图。

      曲线平稳,频率正常,血氧饱和度98%。一切都好。

      直到下午3点17分。

      曲线突然出现一个陡峭的下跌。

      林杨潇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陆总,她的数据——”林杨潇指着手机,声音发紧。

      陆隐快步走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呼吸频率骤降,血氧跌到92%...她在哪里?”

      “在家,今天工作室放假,她说要整理设计稿...”林杨潇已经抓起背包往外冲。

      “打电话给她。”陆隐跟在她身后,“启动紧急协议,陈文远那边我通知。”

      电话接通了,但淮锦安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没事,只是有点累,想睡一会儿...”

      “别睡!”林杨潇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的数据不对,我马上回来,保持通话!”

      电话那头传来微弱的声音:“杨潇...我好像...真的不太对...”

      然后是一阵杂音,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

      同一时间,淮锦安确实躺在沙发上,手机滑落在脚边。她感觉很奇怪——没有往常哮喘发作时的紧迫感和恐慌,反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沉入温水,缓缓下沉。

      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几乎感觉不到。她想这可能是好事,终于不费力了。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像黄昏提前降临。阳光从新家的阳台照进来,照在她新买的绿萝上,叶子绿得透明。

      她想起母亲项链里那张照片,想起林振华轮椅旁呼吸机的嗡鸣,想起林杨潇说“吸气,生活;呼气,继续”。

      但吸气越来越难,呼气越来越短。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

      林杨潇闯了三个红灯。冲进电梯时,她一直在对手机喊:“淮锦安!说话!我到了!坚持住!”

      电梯门开,她几乎是撞开了家门。

      客厅里,淮锦安静静地躺在沙发上,脸色是一种奇异的灰白,嘴唇泛着淡淡的紫色。最可怕的是她的胸廓——几乎没有起伏。

      “不,不,不...”林杨潇跪在她身边,手指颤抖地探向颈动脉。微弱的搏动,太微弱了。

      吸入器就在茶几上,没用过。林杨潇抓起它,但淮锦安的嘴唇紧闭,牙齿咬合,药雾无法进入。

      “张嘴,求你了,张嘴...”林杨潇徒劳地尝试,眼泪滴在淮锦安脸上。

      门被推开,陈文远和一名医护人员冲了进来。医护人员立即检查:“呼吸衰竭,需要紧急插管。她进入哮喘持续状态了,快叫救护车!”

      “已经叫了!”陈文远对着手机喊,“我们需要急救小组上楼,现在!”

      医护人员开始做心肺复苏,但淮锦安的身体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反应。监测项链的数据已经跌到危险阈值以下。

      林杨潇握着淮锦安冰凉的手,大脑一片空白。她想起那□□康管理清单,想起自己签的“知情同意书”,想起承诺的“时薪一千包含紧急情况处理”。

      她什么都没做好。

      救护人员冲进来,专业而迅速。气管插管,球囊辅助呼吸,静脉给药。淮锦安被抬上担架时,林杨潇看到她眼皮下眼球微弱的转动——她还活着,但被困在某个黑暗的地方。

      “家属跟上!”医护人员喊。

      陈文远拉住林杨潇的手腕:“你坐我的车,快。”

      车上,林杨潇盯着前方闪烁的救护车灯,机械地重复:“她会死吗?她会死吗?”

      “不会。”陈文远的回答斩钉截铁,但他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

      医院,重症监护室。

      淮锦安被推进去的那一刻,林杨潇看到了林振华。他坐在轮椅上,由护士推着,呼吸面罩下脸色惨白。父女俩以这种可怕的方式再次相见——一个靠呼吸机维持生命,一个刚被插管抢救。

      “怎么回事?”林振华的声音通过呼吸辅助设备传出,带着机械的嘶嘶声。

      “突发性哮喘持续状态,”医生快速解释,“原因不明。她近期有什么压力吗?情绪波动?接触新过敏原?”

      “她...见了亲生父亲,搬了家,参与了一个研究项目...”林杨潇喃喃道。

      医生看了林振华一眼:“心理压力可能是诱因。她的呼吸系统极度敏感,情绪冲击会直接转化为生理反应。”

      林振华闭上眼睛,机器显示他的呼吸频率突然加快。

      “先救她,”他最终说,“用最好的,不惜一切代价。”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林杨潇生命中最漫长的两天。她坐在ICU外的椅子上,盯着那扇门,等待每一次医生出来通报情况。陆隐来了,带着“呼吸记忆”项目的数据分析;苏遥来了,带来工作室同事折的千纸鹤;陈文远几乎没离开过。

      “数据有预警,”陆隐指着平板上的曲线,“但预警时间太短。从正常到危险只用了三分钟,这不是典型的哮喘发作模式。”

      “是什么?”林杨潇声音沙哑。

      “像是一种...神经性触发。她的呼吸中枢突然‘关闭’了指令。”陆隐眉头紧锁,“和她父亲的病有相似之处,但表现形式不同。”

      林振华坚持留在医院附近。他在特护病房,离ICU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每两小时,护士会推他过来,透过玻璃看一眼女儿。两个靠机器呼吸的人,隔着玻璃和生死,完成沉默的对话。

      第三天凌晨,医生终于带来了好消息:“她醒了,恢复了自主呼吸,可以拔管了。”

      但紧接着是警告:“不过她的呼吸功能受到严重损伤,需要长期康复。而且...我们发现了异常。”

      “什么异常?”

      医生调出CT影像:“她的肺部有陈旧性损伤痕迹,这不是哮喘能造成的。看起来像是...童年时期暴露于有毒物质留下的。”

      林振华的呼吸机发出尖锐的警报。他示意护士拿来写字板,颤抖地写下:“工厂泄漏。她母亲怀孕时在场。”

      “所以是胎内暴露?”医生表情凝重,“那就不只是哮喘了。这是化学性肺损伤基础上的支气管高反应性。她的肺功能基线可能一直就比我们以为的更低。”

      林杨潇想起那些“三岁前的空白病历”,想起淮锦安总说自己“从小就弱”,想起她比常人更容易疲劳。

      真相一层层剥开,每一层都更残酷。

      ---

      淮锦安转入普通病房是在五天后。她瘦了一大圈,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但眼睛是清醒的。

      林杨潇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健康管理师守则里没有“当你的客户差点死了”这一条。

      “我梦见深海。”淮锦安先开口,声音因为插管而嘶哑,“一直下沉,但很奇怪,我不害怕。然后我看见光,像水母,很多水母...它们组成两个字...”

      “什么字?”
      “呼吸。”

      林杨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差点就...不呼吸了。”

      “但我回来了。”淮锦安努力微笑,“因为我听到你在叫我,说‘火腿肠要过期了,快起来吃’。”

      “我没说那个!”
      “在我脑子里你说了。”淮锦安看向门口,林振华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她。

      父女俩对视了很久。然后淮锦安轻声说:“我梦见妈妈了。她说...‘现在你知道了,为什么我要带你离开’。”

      林振华的眼泪顺着皱纹流下。

      “她还说,”淮锦安继续,“‘但你父亲从未停止爱你,即使隔着距离和疾病’。”

      护士推着林振华靠近病床。他伸出手——那只手消瘦,颤抖,但努力伸直。淮锦安握住了它。

      这是他们第一次肢体接触。父亲的手冰冷,女儿的手虚弱,但紧握在一起时,有某种电流般的连接。

      “对不起。”林振华的声音通过设备传来,“我给了你...这样的身体。”

      “你也给了我能看见水母在深海中发光的想象力。”淮锦安说,“陆叔叔告诉我,那个‘呼吸记忆’项目,最初的想法是你提出的——你想知道,那些无法自主呼吸的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林振华点头:“我想知道...当我完全依赖机器时,我还能梦见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淮锦安看向林杨潇,“我梦见有人不肯放弃我。”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移动。监测仪的滴答声规律而平稳,像生命最基本的节拍。

      ---

      出院前,医生召集了家庭会议。林杨潇、林振华、陆隐、陈文远都在。

      “淮锦安的肺功能只剩下正常人的65%。”医生直白地说,“这次发作造成了永久性损伤。她需要终身管理,避免感染,避免压力,可能需要间歇性吸氧,尤其在夜间。”

      林振华在写字板上写:“用我的医疗资源。最好的康复计划。”

      “还有,”医生犹豫了一下,“考虑到遗传可能性和她突发的呼吸中枢抑制...我们建议她考虑植入式呼吸监测和辅助设备。一种新型的膈肌起搏器,可以在她呼吸暂停时刺激呼吸肌。”

      “像心脏起搏器,但是给呼吸的?”林杨潇问。

      “类似。这是前沿技术,还在试验阶段,但‘呼吸记忆’项目有参与研发。”医生看向陆隐。

      陆隐点头:“我们叫它‘呼吸伴侣’。微小植入物,监测呼吸模式,必要时提供温和电刺激,防止呼吸骤停。”

      所有人都看向淮锦安。她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监测项链——这次救了她的命,但没能阻止危机。

      “我需要考虑。”她说。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离开,只剩下林杨潇和淮锦安。夕阳把病房染成暖金色。

      “你害怕吗?”林杨潇问,“那个植入物...”

      “我害怕的是,”淮锦安看向窗外,“如果我接受了,就等于承认我的身体是个需要永久维修的机器。但如果不接受...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林杨潇坐到床边:“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总想,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我的好朋友要承受这些。现在我知道了——因为如果是别人,可能早就放弃了。但你还在设计绿萝环绕的空间,还在做番茄鸡蛋面,还在...呼吸。”

      “即使很费力?”
      “即使很费力。”林杨潇握住她的手,“所以,不管你决定什么,我都在。如果你变成半机器人,我就学机电工程;如果你需要背氧气瓶,我就设计时尚氧气瓶套;如果你...”

      “如果我死了呢?”淮锦安轻声问。

      林杨潇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那我就继续‘呼吸记忆’项目,确保下一个像你一样的人,能活得更容易一点。然后我每天吃火腿肠,因为那是你最喜欢的,我要替你吃双倍。”

      淮锦安笑了,笑着笑着哭了:“傻子。”

      “是你先傻的,非要选我这个傻子当健康管理师。”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下来。护士进来开灯,问要不要晚餐。

      “要,”淮锦安说,“番茄鸡蛋面,加双倍火腿肠。”

      “医院食堂没有火腿肠。”护士为难。

      “我有。”林杨潇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今早做的,想着你可能今天想吃。”

      她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熟悉的香味弥漫病房。淮锦安看着那碗面,眼泪大颗大颗掉进汤里。

      “咸了。”她吸着鼻子说。

      “那是你的眼泪。”林杨潇递过勺子,“快吃,吃完我们讨论植入物的利弊。我做了一个表格,左边是优点,右边是缺点,中间是‘不确定但值得冒险’。”

      “时薪一千包含表格制作吗?”
      “包含一切。”林杨潇看着她,眼神认真,“包含提醒你呼吸,包含做番茄鸡蛋面,包含陪你做最难的决定,包含所有旧檐下和新檐下的日子。”

      淮锦安吃了一口面,温暖从食道蔓延到胃,再到胸腔。呼吸还是有点费力,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腿肠和番茄的味道,带着生命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气息。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病房里,两个女孩分享一碗面,讨论着如何与一具脆弱的身体和解,如何带着伤痕继续前行。

      监测仪规律地滴答着,像秒针,像心跳,像呼吸。

      而呼吸,无论多么艰难,仍在继续。

      因为有些生命,即使被损伤标记,被遗传诅咒,被未知风险笼罩,仍然选择一次又一次地吸气,呼气。

      仍然选择在深海中寻找发光的水母,在黑暗中握住伸来的手,在沉默的肺里听见远方的呼唤。

      仍然选择活着,以全部脆弱的、坚韧的、伤痕累累的荣耀。

      一碗面见底时,淮锦安轻声说:“我决定接受植入物。”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设计更多空间,想种更多绿萝,想吃更多你做的面。”她微笑,“还因为,我想看看当呼吸变得容易一点时,我能创造什么。”

      林杨潇也笑了,眼眶发热:“那我得赶紧学习怎么照顾一个半机器人室友了。”

      “健康管理师守则新加一条:定期给机器人室友上油。”
      “上橄榄油还是花生油?”
      “火腿肠油。”

      她们的笑声在病房里响起,惊动了走廊里的护士,但护士只是微笑,没有制止。

      因为这笑声,和呼吸一样珍贵。

      和生命一样,值得所有保护和庆祝。

      夜深了,淮锦安睡去,呼吸平稳。林杨潇坐在床边,在笔记本上写下:

      “当呼吸成为战场,爱就是最好的防御工事。当身体成为牢笼,想象力就是越狱的工具。当生命脆弱如纸,我们就把它折成会飞的形状。”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繁星。无论未来有多少挑战,至少今夜,她们还在一起,还在呼吸,还在旧檐与新檐之间,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而那故事的核心,始终是两个简单的动作:

      吸气。

      呼气。

      中间填充着所有值得活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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