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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迷雾重重 ...


  •   淮锦安犯了个低级错误——她忘记带吸入器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三下午,“呼吸空间”工作室正为L先生项目的材料选择争论不休。会议室内,样品铺满长桌:石材、木材、织物、涂料...每一样都标着密密麻麻的检测数据。

      “这种竹纤维织物VOC释放量最低,但触感偏硬。”材料专家小吴推了推眼镜。

      “客户要求的是‘柔软如云’的触感。”资深设计师李工摇头,“医疗级别的柔软材料选择太有限了。”

      苏遥转向淮锦安:“小淮,你觉得呢?从使用者的角度。”

      淮锦安正在研究一块米白色的织物,手感确实细腻。她拿起资料:“这种新型硅胶涂层面料通过了所有过敏测试,而且...”她突然停顿,感到一阵熟悉的紧绷感从胸腔升起。

      不,不是现在。她在心里默念,试图用平稳的呼吸对抗那逐渐收紧的感觉。

      “而且什么?”苏遥问。

      淮锦安强迫自己继续:“而且可以定制颜色和厚度。”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但也许只有她自己能察觉。

      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分钟。淮锦安的注意力开始分散,呼吸变得费力,像有人在她胸口放了块逐渐增重的石头。她悄悄将手伸进背包侧面口袋——空的。

      心里一沉。她今天早上换了包,吸入器在旧背包里,而旧背包在家。

      “小淮,你脸色不太好。”安安注意到她的异常。

      “没事,可能有点闷。”淮锦安努力微笑,但额头已经渗出细汗。她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十分。林杨潇应该还在墨隐科技参加那个奇怪的“感官训练”。

      会议室没有窗户,通风系统轻声运转,但淮锦安感觉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想起林杨潇制作的清单,第一条就是“吸入器必须随身携带”。时薪五百的健康管理师会扣她多少钱?这个荒谬的念头闪过,随即被恐慌取代。

      “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走廊里,淮锦安扶着墙壁慢慢前行。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细微的哮鸣音,像旧风箱的呻吟。她需要去医院,或者至少需要找到能帮忙的人。手机,先给林杨潇打电话。

      手指颤抖着解锁屏幕,视线却开始模糊。走廊的灯光在她眼中晕开成光斑,地板似乎在起伏。她滑坐到墙边,背部贴着冰冷的墙面,试图让理智战胜恐慌。

      “淮小姐?”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淮锦安勉强抬头,看到陈先生那张熟悉的脸。他今天穿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从惊讶转为警觉。

      “你...”他蹲下身,目光迅速扫过她的状态,“哮喘发作?”

      淮锦安点头,已经说不出话。

      “吸入器呢?”

      她摇头,手指紧紧抓着胸口衣襟。

      陈先生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混合了关切、焦急和某种深层次恐惧的神情。他没有犹豫,立刻掏出手机拨号:“我在呼吸空间工作室,需要急救,有人严重哮喘发作,没有吸入器...对,立即。”

      挂断电话,他转向淮锦安:“救护车五分钟内到。现在,看着我,跟着我的节奏呼吸。”

      陈先生的手很稳,他握住淮锦安的手腕,手指按在她的脉搏上:“吸气...慢慢...吐气...再来...”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淮锦安努力跟随他的引导,但窒息感如潮水般上涨。黑暗开始侵蚀视野边缘,像墨水在纸上洇开。

      “坚持住,”陈先生的声音仿佛从远处传来,“你母亲...”

      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灰色的天空。

      ---

      同一时间,林杨潇正坐在墨隐科技的“感官训练室”里,戴着一个奇怪的头戴设备。陆隐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现在描述你感知到的‘蓝色’。”

      “呃...冷,但又不是温度的冷...”林杨潇努力寻找词汇,“像薄荷的气味,但视觉版...还有点遥远的感觉,像从水下看天空...”

      “很好。现在,想象你关心的人呼吸困难,描述那种‘蓝色’的变化。”

      林杨潇的心猛地一紧。这个联想太具体,太不祥。她脑海中立刻浮现淮锦安的脸,然后是那天在医院的情景。呼吸变化的蓝色?那是更深、更暗的蓝,近乎紫色,带着冰冷的刺痛感——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训练规定不能中断,但林杨潇一把扯下设备。屏幕上闪着“安安”两个字,但接通后传来的却是陌生的男声:

      “是林杨潇吗?我是陈文远,淮锦安的朋友。她在工作室哮喘发作,救护车正在送往市一医院的路上。”

      世界静止了一秒。

      然后林杨潇已经站起来,冲向门口:“哪家医院?她现在怎么样?”

      “市一医院急诊。我刚跟她一起上了救护车,她有意识,但状况不好。”陈先生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她忘记带吸入器了。”

      林杨潇的血液瞬间凉透。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出大楼、怎么拦下车、怎么语无伦次地对司机吼出医院的地址。脑海中只有一个画面:淮锦安独自窒息,而她不在身边。

      车厢里,她颤抖着翻看手机,看到淮锦安上午发来的消息:“今天换包了,你的健康管理清单我贴在冰箱上了,严格执行!”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还有一条未读:“新包有点小,吸入器放不下,先放家里了,反正工作室应该安全。”

      林杨潇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安全?哪里安全?对淮锦安来说,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安全。

      ---

      急诊室外,陈先生站在走廊窗前,背影挺拔。林杨潇跑过去时,他转过身,两人第一次正式对视。

      “她在里面,医生在处理。”陈先生先开口,“暂时稳定了,但需要观察。”

      林杨潇透过玻璃窗看到病床上的淮锦安,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如纸。她的胸口堵得难受,深呼吸几次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在工作室谈事情,听到外面有声音,发现她在走廊里。”陈先生简略叙述,“她忘记带吸入器了。幸运的是,我发现得及时。”

      “幸运?”林杨潇的声音忍不住提高,“如果我没记错,您是材料供应商,为什么会‘刚好’在工作室?而且您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陈先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淮小姐的手机有紧急联系人,你是第一个。至于我为什么在那里...”他顿了顿,“L先生的项目很重要,我作为供应商需要了解详细需求。”

      这个解释合理,但林杨潇不信。女人的直觉像警铃在她脑中作响。她盯着这个男人——五十岁左右,气质沉稳,穿着考究,但手腕上的表是旧款,表带有磨损的痕迹。他的担忧太真实,太个人化,不像普通业务伙伴。

      “淮锦安说您提过她母亲。”林杨潇试探道。

      陈先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那是失言。我认识一个长相相似的人,仅此而已。”

      “那个人也有哮喘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急诊室的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倒计时。

      “林小姐,”陈先生最终说,“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对你,对淮锦安,都是如此。”

      “那为什么您总是在她周围出现?”林杨潇毫不退缩,“上次交流会,这次工作室...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太频繁了。”

      陈先生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次不是公司的,而是私人的,只有一个名字和号码:“如果她再发生紧急情况,而你又联系不上,可以打这个电话。”

      “为什么您这么关心她?”

      “因为...”陈先生罕见地犹豫了,“因为她值得被关心。好好照顾她,林小姐。你们都不该卷入复杂的事情中。”

      他说完转身离开,步伐坚定,没有回头。林杨潇看着手中的名片,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普通的关心,这是一个警告,一个暗示,一个谜题的第一块拼图。

      医生这时走出来:“家属?”

      “我是她...家人。”林杨潇上前,“她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但这次发作比较严重。我们需要了解她的病史,但她三岁前的医疗记录是空白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林杨潇愣住:“空白的?”

      “对,根据她提供的以往病历,三岁前的记录完全没有。通常这种情况是因为搬家、换城市,或者...”医生斟酌用词,“家庭变故。”

      淮锦安从来没有提过她三岁前的事。她只说母亲早逝,父亲不知去向,是外婆带大的。而外婆也在她高中时去世了。

      “可能搬家了吧。”林杨潇含糊地说,“她小时候住在外地。”

      医生点头:“不管怎样,我们需要完整的病史来制定更好的管理方案。她醒了,你可以进去看她,但别让她情绪激动。”

      病房里,淮锦安已经摘掉氧气面罩,但鼻子里还插着细管。看到林杨潇,她露出虚弱的微笑:“我又搞砸了。”

      林杨潇的眼泪突然涌出来:“笨蛋!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记得带吸入器?我们说好的!”

      “手机...拿不稳了。”淮锦安的声音很轻,“而且你说了今天有重要训练...”

      “什么训练比你重要?”林杨潇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那个清单白做了吗?时薪五百的警告都当耳边风?”

      “扣钱吧,”淮锦安闭上眼睛,“从我的工资里扣。”

      “你没工资!你还在实习期!”

      “那...赊账,下辈子还。”

      两人都笑了,笑声里带着泪。窗外的天光渐渐暗去,病房的灯自动亮起,在淮锦安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陈先生救了我。”淮锦安忽然说。

      “我知道。”林杨潇的声音变低,“他有点奇怪。”

      “他握着我手腕引导呼吸时...”淮锦安停顿,似乎在回忆,“手法很专业,像医生。而且他叫我‘小安’,不是淮小姐。”

      林杨潇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母亲会为我骄傲。”淮锦安睁开眼睛,目光迷茫,“但他怎么知道我母亲的事?我只在资料里填过母亲已故,没提过细节。”

      谜团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林杨潇想起医生的询问,想起陈先生的警告,想起新闻里那个一闪而过的面孔。她握紧淮锦安的手:“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弄清楚。但现在,你先恢复。我今晚不走。”

      “你的工作...”

      “陆总说了,感官记录包括观察生命中的重要时刻。”林杨潇掏出笔记本,写下:“下午3:47,恐惧的颜色是医院走廊的灰绿色,气味是消毒水和后悔的混合。”

      淮锦安看着她的侧脸,轻声说:“杨潇,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我,怎么办?”

      “什么乱七八糟的,”林杨潇头也不抬,“你就是你,哮喘小公主,设计天才,我的室友,番茄鸡蛋面唯一合法继承人。还能是谁?”

      但她在本子的角落,悄悄画了个问号。问号旁边,她写下了“陈文远”“三岁前空白”“L先生项目”几个词,用箭头连接。

      窗外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两个女孩守着彼此,也守着一个逐渐展开的谜。

      淮锦安渐渐睡去,呼吸平稳。林杨潇看着她的睡脸,想起十岁时那个躺在草地上、害怕自己不能养猫的女孩。那时她许下承诺要永远保护她。

      现在,这个承诺变得复杂而沉重。因为要保护的,可能不止是她的呼吸,还有她未知的过去,以及正在逼近的秘密。

      手机震动,是陆隐的消息:“今天提前结束训练是对的。生命的体验优先于一切观察。明天来我办公室,我们谈谈‘呼吸记忆’项目的真正目的。”

      林杨潇盯着这条消息,第一次意识到,她的新工作可能和淮锦安的健康有着某种她尚未理解的关联。

      而在城市的另一处,陈文远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容灿烂。女子的眉眼,和淮锦安惊人地相似。

      他拨通一个号码,声音低沉:“她今天又发作了,比上次严重。是的,我见到了另一个女孩,她很警觉...不,我什么也没说,但她们已经开始怀疑了。林先生,我们还能瞒多久?”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叹息,然后是模糊的回应。

      陈文远挂断电话,将照片锁进抽屉。抽屉里还有一份泛黄的医疗文件,封面姓名栏写着“淮锦安”,出生日期是二十三年前,但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曾用名:林安”。

      窗外,夜色如墨,繁星被城市的光吞没。而在那光无法照亮的阴影里,一个关于身份、记忆和呼吸的故事,正悄然展开它错综复杂的脉络。

      林杨潇不知道,淮锦安不知道,她们正站在这个故事的中央,每一次呼吸,都在接近一个被隐藏了二十三年的真相。

      而真相,有时候比窒息更令人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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