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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谷外凶煞 昆仑山脉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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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脉东侧,清音谷。
这像是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山谷常年浸润在云雾里,仿佛蒙着一层薄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谷中灵气温润得特别,不似别处那般浓烈逼人,倒像是山涧里淌着的泉水,清凌凌的,无声无息地抚平人心底的躁气。千百年来,罕有访客,谷里静得只剩下风声与鸟鸣。
谷中央有块天然的巨大青石,表面被磨得平坦如镜,上头静静横着一张古琴。琴是焦尾的样式,琴身的木纹深浅交错,像是岁月经年累月留下的、温柔的笔触。
清徵坐于琴前。墨黑长发未经束系,柔软地垂落至腰际,额间那抹金色翎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华,宛如活物。他的手指虚虚搭在弦上,尚未拨弄,空气中却已有清越的余音若有似无地飘荡。
今日的晨课,本只是调理谷中灵脉的日常功课。
可当第一缕晨光终于拨开云雾,恰好落在琴弦上时,清徵的手指顿住了。
琴弦在颤。
不是风拂,亦非他动。
是天地间某种更深的脉动,在发出唯有他能清晰听见的、警铃般的共鸣。
清徵缓缓睁眼。他的眼瞳是浅淡的金色,澄澈如琉璃。他抬起右手,在身前虚虚一引——空气便如水波般荡开涟漪,展开一卷流转不息的星图。那是他以自身祥瑞之力,契合天地更迭之律所绘的“兆象图”,可窥见几分未来的脉络。
图中,西方那片本属白虎的星域,七颗璀璨主星之间,此刻正晕开一团墨汁般的暗色。
“白虎司掌杀伐,星域染晦,主兵戈之兆。”他自语,声音平静如深潭,不起波澜,“可这晦暗之中……怎会混着上古凶兽的煞气?”
他伸指,在星图上轻轻一点。
金色涟漪层层荡开,他想推演这异象的根源。
可算至第三重变化时,星图猛地一震!
西方那片晦暗竟如活物般骤然膨胀!眨眼间便吞没了小半星图!更有缕缕暗沉气流,似锁定猎物的毒蛇,直朝清音谷方向疾窜而来!
清徵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并非畏惧——身为凤族鸾鸟一脉,调和与净化是其天职。只是这煞气来得太邪,不似自然生发,倒像被什么牵引着,明晃晃直冲他而来。
“冲我来的?”
念头方起,谷口方向便传来“轰”一声闷响!
不是试探,更非叩门,是结结实实、蛮横无比的撞击!那动静,活像有头被囚禁疯癫的巨兽,正红着眼以头颅猛撞铁笼!
清徵起身,月白宽袖无风自动。
他并未立刻冲出,而是先抬手,指尖于琴弦上拨出一串沉稳的“商”音。
叮咚音波如水纹漾开,轻柔融进谷中灵脉。那些被外间撞击惊扰得略显紊乱的灵气,受此音一抚,渐渐复归平和。
护谷结界是他耗费百年光阴,融合音律与天地韵律,一弦一符亲手布下。寻常修士即便竭尽全力,也难撼动分毫。
可此刻,结界外的撞击,一下沉过一下。
“轰!”
“轰——!!”
第三击落下时,结界光幕表面,竟“咔嚓”一声,绽开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清徵眼中金光微闪。
他左手揽琴,一步踏出青石台。
身影如烟似雾,再定睛时,人已立于谷口。
结界之外,天光被染作一片血红。
那非朝霞——而是一道浑身燃着赤焰的人影,将周遭空气灼烧得扭曲变形,生生造出的骇人景象!
那人赤发高束,身形精悍如绷紧的弓弦。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皮肤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新叠旧覆,犹如一张记录无数生死的地图。最骇人的一道,自右肩斜劈至左腹,皮肉翻卷处,隐约可见底下暗金色的骨骼,泛着金属般冷光。他手中握着一柄战矛,矛头已崩缺数处,刃口卷曲,可那股杀伐凶煞之气,反倒更重,压得人气息凝滞。
最让清徵心头一凛的,是此人眉心正中一道竖疤。
那疤极深,几乎见骨。边缘并非皮肉本色,而是泛着诡异的紫黑,正微微蠕动,似有活物蛰伏。他每呼吸一次,疤痕内便渗出一缕黑气,与周身燃烧的赤焰绞缠,搅出妖异而暴戾的气场。
“梼杌的煞气。”清徵心下明了。
上古四凶,梼杌最为顽固凶戾,其气息如附骨之疽,极难拔除。眼前此人不仅沾染此气,看这情形,竟似将其炼入功法,使得煞气与生机死死绞结,已近走火入魔之缘。
“轰——!!!”
第四击,如陨星坠地。
守护山谷的光幕终至极限,如琉璃盏般“哗啦”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赤发男子一步踏入山谷。他赤红的眼珠如灌满鲜血,死死锁在清徵身上。
他未言语——或许早已失却言语之能。那双眼除却狂暴杀意,仅剩野兽般的、近乎本能的执念。清徵看见他左手死死攥着一块暗红晶石,那石头正发着灼目光芒,光束如箭,笔直指向自己。
“封应石?”清徵认出此物。
百年前洪荒将尽时,有些大妖会赐此石予心腹。若自身遭封印,手下可凭石感应,寻踪而至。可眼下这石所指非是梼杌封印之地,而是自己……
电光石火间,清徵豁然贯通。
是他身上的祥瑞气息。
鸾鸟之气,天生具调和净化之效。对被封凶兽而言,此气既是克星,亦可能……是那把“钥匙”。这块封应石在梼杌封印松动、天地异变的此刻,错将他身上纯粹的祥瑞之力,当作了“可解封禁的关键”!
“你寻错人了。”清徵开口,声音泠泠如山涧新雪,“我解不开梼杌封印,更不会助你。”
赤发男子恍若未闻——或者说,他全然不在乎。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非人嘶吼,手中战矛高扬,周身赤焰“轰”地暴起三丈,朝着清徵头颅便劈斩而下!
这一击毫无章法,纯粹是力量与煞气的碾压。矛尖未至,灼热气浪已扑面而来,谷口草木“嗤啦”焦黄卷曲,瞬息枯萎。
清徵未退。
他左手稳抱古琴,右手五指于弦上一拂而过。
“铮——!!!”
一声清越激扬的琴音,如裂帛乍响!
音波并非无形,于他身前凝成一道淡金半透明的屏障,硬生生抵住劈头斩落的战矛!
赤红烈焰与淡金光障轰然相撞,爆出利刃刮擦玻璃般的刺耳尖啸!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面炸开,将地面掀起三尺厚土,碎石泥块噼啪飞溅!
赤发男子眼中血色更浓,几欲滴出。他双臂肌肉块块贲张,青筋如小蛇游走皮下,竟欲以蛮力将这音障生生压垮!
清徵眉头蹙得更紧些。
此人力道之巨,超乎预料。更要紧的是,他体内属于梼杌的凶煞之气,正随这搏命发力疯狂沸腾。若再僵持,不消片刻,他必彻底失控。届时莫说清音谷,方圆百里生灵恐皆遭池鱼之殃。
“不可缠斗。”
清徵心念电转,右手五指于弦上疾弹七次。
叮、咚、淙、铮、泠……七道音波,七种迥异韵律次第飞出。
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五音七律,于此一刻齐齐鸣响!
奇妙的是,这七道音波无一直接攻向赤发男子,反如生灵般化作缕缕柔韧无形的丝线,灵巧缠上他周身赤焰。音律与焰火相触刹那,竟自行调整频率,一点点、一丝丝,与那烈焰暴烈跃动的节奏同步起来。
此乃清徵的“五音调律”之术。
以音律调和万物频率,既可安抚心神,自然亦可……引导甚至掌控力量流向。
赤发男子猛觉不对,欲抽身后撤,却骇然发现周身赤焰竟不听使唤!
那些原本如臂指使的火焰,此刻似被无数无形琴弦牵引,开始随某种玄奥韵律起伏、收缩、膨胀。连带着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凶煞之气,亦被此韵律强行捋顺、安抚,沸腾之势明显缓滞。
“吼——!!!”
他发出一声狂怒到极致的咆哮,竟是不管不顾,欲直接引爆部分赤焰,以自伤挣脱这诡异束缚!
清徵眼神一冷。
他不再留手,右手五指于弦上猛地一握,虚空抓拢!
“真言缚·静!”
四字真言,字字清晰,如金玉相击。
话音落定刹那,山谷内似凭空生出无数无形锁链,携着不容违逆的法则之力,“唰”地缠上赤发男子四肢躯干,甚至渗入其灵台神魂!
那不是实体锁链,而是以音律为桥,直作用于其神魂本源的束缚。男子周身奔腾的赤焰如被兜头浇下冰水,“嗤”地彻底熄灭。他整个人僵立原地,连眼珠都仅能勉强转动,体内翻涌着近乎癫狂的不甘与暴怒,却动弹不得分毫。
清徵这才缓步上前,于他三步外驻足。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战矛上每一处崩缺的毛刺,亦能看清矛杆所刻那些古老扭曲的纹路——那是早已失传的上古妖文,记载着久远年代里,妖族联军血与火的誓约。
清徵曾在陆吾处见过类似拓本。
“梼杌麾下,赤蛇一脉先锋将。”他低语,似说与自己听,“难怪……煞气重至此等地步。”
赤发男子喉中发出“咯咯”怪响,下颌肌绷得死紧,似极力想说什么,却被真言缚死死压制,一字难吐。唯有那双赤红骇人的眼,依旧死死钉在清徵脸上,恨不能将其生吞活剥。
可清徵敏锐察觉,此人目光并非全然落在自己身上。他视线时不时飘向自己怀中古琴,或是额间那抹金色翎纹。那眼神除却杀意,似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清徵静立片刻,忽抬右手食指,凌空徐徐勾画。
一点金光自指尖亮起,随指游走,渐凝成一道结构繁复、流光溢彩的金色符文。符文成型后,轻飘飘浮起,缓缓朝赤发男子眉心方向飞去。
此为“通灵符”,可暂连两人神识,于意识层面交流——虽对眼下这神魂混乱、煞气缠身的男子而言,此连通极其危险,很可能化作粗暴的神识冲击。
但清徵此刻必须知晓,此人为何而来,背后是否藏着更大的漩涡。
金色符文无声没入男子眉心竖疤。
接触刹那,清徵只觉意识“嗡”地一声,如自万丈悬崖一脚踏空,直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血色深渊。
无有黑暗,唯见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红。
那是战场的红。残肢断臂、碎裂甲胄堆积成山,粘稠血溪汩汩流淌。天空非蓝,被浓烟与妖异火光染作污浊暗红,如一块巨大将凝未凝的血痂。大地在可怖力量轰击下裂开道道深不见底的伤口,滚烫岩浆自地底喷涌,将触及一切烧作焦炭。无数声音混杂——濒死惨嚎、疯狂咆哮、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法术爆开的轰鸣……最终搅拌成足以令人疯癫的喧嚣。
而在这血色炼狱中央,一道身影正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那是梼杌。完全显化凶兽本体的梼杌,银白长发于猩红风中狂舞,赤色眼瞳无半分理智,唯有毁灭一切的疯狂。实质般的怨气煞气如黑色巨蟒缠绕其身,所过之处,生机尽灭。其身后,跟随着一支沉默肃杀的妖族军队,破烂战旗于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所绣,正是一条狰狞赤蛇——与眼前这赤发男子身上气息,同出一源。
画面陡转。
依旧是那道身影,梼杌。可此刻它被无数条自虚空延伸出的金色锁链牢牢捆缚,链上流动着古老符文,每一次闪烁皆带来沉重压制。梼杌在挣扎,每一次扭动皆引得地动山摇,锁链哗啦作响,金光明灭不定。赤发男子跪于封印边缘,双手十指死死抠入地面,指甲外翻,鲜血淋漓,混着泥土。
他在嘶喊,拼命嘶喊。可清徵听不见声音,唯见其口型,在一次又一次绝望地重复二字:
“主上——”
而后,一道黑影,如滴入清水的墨汁。
那是个身着玄黑宽大法袍的身影,面容模糊于氤氲黑气之后,看不真切。唯见其手托一颗珠子,那珠子散发着难以形容的、混乱污浊的气息。珠子发出的灰蒙蒙光芒照向封印,那些坚不可摧的金色锁链上,竟开始出现细小的、仿佛遭腐蚀而生的裂痕——那非为解开封印,而是要将其污染、扭曲,转化为某种更为不祥、更为可怖之物!
跪地的赤发男子猛地暴起,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抓起手边战矛,用尽全身力气斩向那道黑影!
黑影甚至未曾回首。
他只是随意地,如拂去肩头尘埃般,轻轻一挥左手袍袖。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气,如离弦之箭,瞬息贯穿了赤发男子的胸膛!
画面再转。
是荒凉山野。赤发男子以手捂胸,踉跄于嶙峋怪石与枯树间奔逃。他胸前贯穿伤处,黑气如活物缭绕蠕动,不断侵蚀其血肉生机。他的左手,自始至终死死攥着一物——那块暗红晶石。此刻,石头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芒,光芒颤巍巍指向某个方向。
光阴开始飞速流逝。
百年岁月,于零碎意识片段中快进。男子躲入深山,以自身赤焰一遍遍灼烧伤口黑气,皮肉烧焦又愈合,愈合再烧焦,那黑气却如附骨之疽,死死盘踞。他无数次尝试激活晶石,所得唯有沉寂。直至某日,天地灵气毫无预兆地开始剧烈震荡,如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而他怀中晶石,骤然爆发出百年来最强烈的光芒!
光芒所指,分毫不差,正是这清音谷。
而晶石粗糙表面,缓缓浮现一行扭曲古妖文:“寻祥瑞者,可解主上之困。”
……
清徵猛地将自身神识从那血色记忆中抽离,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三步,面色白了又白。
非为意识冲击所伤,而是那些画面承载的绝望、执拗、百年孤寂的等待……太过沉重,压得人气息凝滞。
他抬眼,看向依旧被真言缚禁锢原地、动弹不得的男子——不,此刻他知晓了,这非是无名凶徒,而是梼杌麾下赤蛇一脉先锋将,名唤赤燎。
“你来寻我,是为救你主上。”清徵缓缓开口,声音复归平静,却多了一分了然,“但赤燎,你可知晓,你手中那块予你指引的石头,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赤燎赤红瞳孔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茫然。
清徵抬手,指向他眉心那道紫黑竖疤:“这伤,是百年前那黑袍黑影所留吧?伤你的非是寻常法术,而是‘衍秽’。此物最擅侵蚀神魂,扭曲感知,篡改记忆。你那块封应石,恐怕早在当年你被击中刹那,便已被此物污染。”
他稍顿,看着赤燎眼中渐聚的惊疑,继续以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它指引你来寻我,非因我真能解开梼杌封印。恰恰相反,是因我身上祥瑞之力,正是这‘衍秽’最为渴求的‘养料’。它欲借你这把刀,将我带至某处,当作唤醒或喂养某种更可怕之物的……祭品。”
赤燎的瞳孔,骤然缩如针尖!
尽管真言缚依旧压制其躯,但那双眼底翻江倒海的情绪再难掩藏——先是震骇,随即是强烈的疑窦,最终,是深埋的不愿承认的恐惧。
倘若……倘若眼前此人所述为真……
那他这百年煎熬,无数次于生死边缘挣扎求活所持的那点希望,他从不敢弃的忠诚与执念……自始便是个精心布设的陷阱?是个荒唐笑话?
“不信?”清徵看着他眼中情绪的剧烈变幻,语气依旧无甚起伏,“我可证明予你看。”
他再次抬手,此次未凌空画符,而是直接伸出右手食指,精准点于赤燎眉心那道狰狞竖疤中央。
一缕温和纯净的金色气息,如潺潺溪流,自他指尖渡出,缓缓渗入疤痕深处。
“呃——!”
赤燎浑身剧颤,如遭滚油泼中,喉间挤出痛苦至极的闷哼。
那道沉寂疤痕深处,蛰伏的衍秽如被投入水滴的沸油,瞬间疯狂反扑!浓浊黑气似被激怒的毒蛇,嘶嘶作响,猛地自疤痕窜出,张牙舞爪缠上清徵手指,欲沿臂向上侵蚀!
清徵不闪不避,任由黑气缠上指尖。
下一瞬,他怀中古琴无人拨弄,却自行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的“羽”音!
“铮!”
音波凝成一道肉眼难辨的利刃,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将那缕缠上指尖的黑气“唰唰”数下,斩作数段!
断裂的黑气并未消散,反如活物般剧烈扭动挣扎,拼命欲缩回赤燎眉心疤痕。清徵早有预料,左手于身侧虚虚一握,真言缚之力再度显现,将那些逸散黑气牢牢禁锢半空,动弹不得。
“看仔细了。”清徵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被禁锢半空的几段黑气,开始剧烈扭曲变形,彼此吸引融合。最终,竟在清徵有意引导与真言缚压迫下,凝成一道极其细微、结构却异常繁复诡异的暗色符文!
那符文的形态、笔走势、甚至散发的令人作呕的混乱气息……与赤燎手中那块暗红晶石此刻散发的光芒轨迹,赫然有七八分相似!
赤燎的呼吸,骤然停滞一瞬,随即变得如破旧风箱般粗重急促。
他是不太懂那些弯绕术法符咒,可他打了上千年仗,于尸山血海里滚出的眼力与直觉尚在。这道由自身伤口黑气凝成的符文,其本源气息……与百年前,那个挥袖间便重创他的黑袍人手中,那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混沌宝珠,如出一辙!
百年坚持,百年苦熬,百年不敢忘的使命。
于这一刻,随那道符文的显现,如沙砌城堡遭遇涨潮海水,轰然坍塌。
赤燎眼中那疯狂燃烧的血色,迅速褪去,唯余一片死寂的灰败。他周身最后一点残存凶戾气息亦消散了,整个人似被抽去脊骨,若非真言缚强制固定其姿,恐已瘫软在地,那是信念彻底崩塌后的空茫。
清徵收指,垂眸看了看指尖。那里留下一道浅浅焦黑痕迹,是衍秽侵蚀的证明,不算重,但祛除亦需费些工夫,静养数日。
他未立刻解开赤燎身上束缚,而是转身,望向山谷之外。
此刻,晨光已全然洒满清音谷,草叶露珠闪着细碎光华。可西方遥远天际,那片星图预示的晦暗,非但未被阳光驱散,反似滴入水中的墨,正向外缓慢晕开。
星图预警,赤燎持污染之石闯入,衍秽于此现出痕迹……
这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至,绝无可能仅是巧合。
“四象封印松动,天地将有大变。”清徵望着天际,低声自语,似在印证什么,“陆吾当初的警示……果然应验了。这场劫数,看来是躲不开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后的赤燎。
此刻的赤燎,似乎已从那灭顶的绝望与空茫中,勉强挣出一丝清醒。他眼中血丝依旧密布,却已有了焦点,不再是一片狂暴混沌。他死死盯着清徵,干裂嘴唇微微翕动,喉间发出嗬嗬轻响,似用尽力气,欲挤出几字。
清徵静默片刻,抬手轻挥。
缠绕于赤燎喉间与声带部位的无形束缚,悄然松开一线。
“……你……”赤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如沙石于粗糙铁皮上摩擦,每一字皆吐得极其艰难,“说的……都是……真的?”
“真与假,你心中已有答案,不是吗?”清徵语气很淡,无甚情绪起伏,只是陈述事实,“我此刻只问你一句:若我告知你,梼杌封印确将不久后松动,但真正解救之法,不在我身,而在于顺应‘四象复苏’之天地大势,你……愿否信我这一次?”
赤燎沉默了。
百年信仰一朝粉碎,此刻任何言语皆显苍白。可他还有选择么?救回主上,是他自始至终、唯一不曾熄灭的执念,是他活至今日的全部意义。
沉默了许久,久到山谷里的风似乎都停了。
他才极其艰难地,自喉间深处挤出数字:“……你……要我……如何做?”
清徵看着他,目光平静幽深,似能看入人心。
“我要你,为我所用。”
赤燎瞳孔猛然一缩,周身气机瞬间紧绷,尽管被束缚着,那股属于战场悍将的凶性仍本能地溢出些许。
“莫误会,非是奴役,亦非主仆。”清徵声音依旧平稳,解释得清楚,“天地大劫将至,我需要一柄足够锋锐、足够坚韧的‘刀’,替我斩开前路的迷雾荆棘。而你,赤燎,你需要一人,一个真正能看清局势之人,为你指明正确方向,而非继续被那衍秽玩弄于股掌,白白耗尽你的忠诚与性命。”
他向前一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于赤燎面前。
那是只极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练琴留下的薄茧,却更添一种温润的力量感。
“以百年为期。”清徵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百年之内,你为我护道,助我完成‘四象复苏’之使命,应对这场天地劫数。百年之后,无论成败,我清徵必当倾尽所能,助你寻回梼杌——非是被混沌污染、只知毁灭的凶兽,而是真正清醒的、你记忆里的那位主上。”
晨风不知何时又起,轻轻拂过山谷,卷起地面新翻的焦土气息,亦带来远处草木的清新。
赤燎的目光,死死定在那只摊开的手掌上。
他看了很久。
似在看一个抉择,看一条未知的路,看自己残破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最终,他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似叹息又似解脱的嗬气。
他未去看清徵的眼,而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屈下了右膝。
“咚。”
膝盖触及被先前战斗余波震得松散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此非真言缚强迫之姿,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将那柄陪伴他征战厮杀、伤痕累累的战矛,“嚓”地一声,深深插入身旁土地。而后,他低头,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舌尖。
一滴蕴含精纯火元与生命本源的精血,混着舌尖血,被他逼出,滴落于自己右掌掌心。
“呼——!”
赤色火焰,非是先前那种狂暴燃烧、毁天灭地的形态,而是内敛的、沉静的,自他掌心那滴血珠中幽幽燃起。
他抬起燃烧着火焰的右手,未去握清徵的手,而是虚虚托举,如同献上某种古老的誓约。
“……赤燎……”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褪去了茫然,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愿为……清音载道之刃。”
话音落定刹那,他掌心那簇沉静的赤焰,与清徵周身自然流淌的淡金色祥瑞之气,轻轻触碰到了一起。
无有爆炸,无有排斥。
赤与金两色光芒如水乳交融,互相缠绕旋转,竟于半空之中,缓缓绽开一朵虚幻的、却无比清晰的莲花。
金为蕊,赤为瓣。
火中生金莲,凶煞与祥瑞,于这立下誓约的一刻,完成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初次交融与平衡。
清徵看着那朵悬浮半空、缓缓旋转的金红莲影,浅金色眸子里光华流转,深处似掠过许多复杂思绪,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了然。
他轻轻颔首,然后将一直摊开的右手向前伸出,未去碰那火焰,而是稳稳地、带着某种契约成立般的重量,按在了赤燎肌肉紧绷的右肩上。
“契约,成立。”
四字吐出,言出法随。
“哗啦——”
那一直禁锢着赤燎的无形法则锁链,应声消散,化作点点细碎光尘,融于风中。
赤燎身体晃了一下,似有些不适应骤然恢复的自由。但他撑住了,未倒下,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他缓缓抬头,仰视着立于身前的清徵。
那双赤瞳里,曾经翻涌的狂暴、混乱、疯狂的血色,此刻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偏执的沉静与专注。像是一把收回鞘中的凶刀,锋芒暂敛,却随时能为持刀者斩出致命一击。
清徵收手,不再多言,转身朝谷内青石平台方向行去。
“跟上。”他的声音随风传来,“你身上的伤,还有眉心里那东西,皆需处置。”
赤燎沉默地拔起插入土地的矛,动作间牵扯到胸腹旧伤,让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直身体,迈开脚步,不远不近,恰好隔着三步距离,沉默地跟在清徵身后。
刚行出不远,清徵怀中古琴,忽而无人自动,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根琴弦上,悄然浮现出一道由微弱光芒勾勒而成的传讯符文,正一闪一闪,传递着紧急讯息。
清徵停步,以神识轻触那道符文。
讯息很短,仅有两句,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迫:
“秦岭突发剧烈凶兽气息,疑似梼杌封印异常前兆。清徵,若你那边暂无要事,请速来秦岭协查!——陆吾”
清徵指尖微动,传讯符文化作光点消散。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赤燎。
几乎于同一时间,赤燎一直紧握于左手中的那块暗红晶石,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刺激,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闪烁起来!原本黯淡的光束再度变得灼亮,而这一次,光芒所指的方向,异常明确——
正是秦岭所在。
清徵的目光与赤燎对上了一瞬。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山雨欲来般的凝重。
“看来,”他说,“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已寻上门了。”
四象将动,凶煞复苏。
这盘横跨天地、牵扯上古的棋局,执棋之手,终于落下了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