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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铜铃摇落雨巷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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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雨是缠人的,像江南女子织了半世的绵绸,细密地裹着整座老城。我攥着半湿的伞布冲进巷口时,裤脚已经沾了泥点,玻璃门上的水汽像一层蒙尘的毛玻璃,把第三间铺子里的人影晕成模糊的光斑。
铺子虚掩着门,挂在门楣的铜铃被风撞得轻响,细碎的声响混着老吊扇吱呀的转动声,像浸在温水里的棉絮,轻轻落进人心里。我掀开门帘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陈皮香、皂角味和雨雾潮气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沌的感官突然被这安稳的烟火气熨帖得服帖。
“姑娘,躲雨啊?”
声音先于人影传来,温软得像泡在蜜里的桂花。我擦着脸上的水珠抬头,看见柜台后坐着个女人。她正用米白色的绒布擦玻罐,罐子里是裹着糖霜的金橘干,阳光穿过雨雾斜切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一道浅淡的阴影,绒布擦过玻璃的轻响,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
货架是旧松木打的,层板被年月磨得发亮,摆着玻璃瓶装的酱油醋、用橡皮筋扎好的草纸,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蜂花肥皂。最上层堆着几包陈皮糖,玻璃罐里的话梅浸得透亮,罐口贴着泛黄的标签,写着“民国三十八年制”的字样。柜台下的竹篮里放着刚摘的桂花,浅金色的花瓣沾着水珠,香气像针,轻轻扎进鼻腔。
她递来一张干毛巾,指尖擦过我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温度。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三十来岁的年纪,未施粉黛,眉眼却生得极好。细眉如柳,杏眼含着点水光,像盛了半池春雨,鼻梁秀挺,唇瓣是天然的绯色,像沾了晨露的桃花。身材高挑纤细,穿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松松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耳后别着一朵晒干的桂花,发梢沾着点细碎的绒毛。
“这店就您一个人看?”我擦着头发问,目光扫过墙上贴着的“便民杂货”四个字,木质招牌被风雨浸得发灰,唯有角落蜷着的猫爪印还留着点软乎乎的生气。
“嗯,就我一个。”她笑了笑,眼尾弯出细碎的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春水,“小本生意,够活就行。”她指了指柜台后的板凳,“坐吧,我煮了大麦茶,驱驱寒。”
搪瓷缸子放在我面前时,还带着温热的触感,茶汤是深琥珀色的,浮着几朵大麦粒。我喝了一口,麦香混着淡淡的焦苦味在舌尖散开,她坐在对面擦玻璃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阳光落在她的发顶,泛着浅金色的光泽。
雨停时,她送我到门口,递来一把油纸伞,伞面是靛蓝色的,印着细碎的梅花,伞柄是磨得发亮的桃木,刻着小小的“安”字。“伞你拿着,巷口的路滑。”她靠在门框上,风掀起她的衬衫衣角,露出腰侧一小片细腻的肌肤,“明天记得还我就好。”
后来我成了店里的常客。有时是周末懒觉起晚,来拿一包吐司配着她煮的大麦茶吃,她会在吐司上抹一层桂花酱,说“自家酿的,甜得不腻”;有时是被稿子逼得抓耳挠腮,她会轻声说一句“别急,慢慢来”,然后递来一块薄荷糖,糖纸是旧报纸印的,上面还留着泛黄的字迹。
我渐渐发现,她的温柔里藏着一丝化不开的愁绪。比如她擦玻璃罐时,会突然停顿几秒,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罐身;比如她整理货架时,会反复抚摸某包陈皮糖的包装,像在触碰遥远的回忆;比如逢着秋末的雨天,她会坐在店门口的竹椅上,抱着膝看雨,一看就是一下午,竹椅旁放着个刺绣绷子,上面是半朵未完成的梅花,绣线是沉郁的墨色。
“你好像有心事。”某次我买完东西没急着走,看着她指尖的绣线说。
她手里的针顿了顿,绣线在真丝布面上勾出细密的纹路。“人活着,谁没点心事呢。”她把绷子放在膝头,指尖拂过绣线,“就像这巷子里的桂树,年年开花,年年落,风一吹,满坡都是香,可香里也带着点凉。”
我没再追问。有些故事像埋在土里的酒,要等合适的日子,才肯掀开坛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