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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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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到了她的结婚请柬。
在我们相爱的第十年。
在我们分手的第一年。
彻底告别我们的过去。
或者说,从一开始我们就应该只做朋友。
1
我和白晓娴是在大学的社团里认识的。
“你能不能快一点,今天第一次活动,别一上来就迟到啊!”陈莉在我耳边不停地念叨。
她是个急性子,我之前一直很好奇像她这样毛躁的性格,怎么会想要去文学社。直到有个晚上,她给我看了文学社社长的照片——夕阳给湖边的少年镶上了金边,手中的书卷是他最好的点缀。
腹有诗书气自华。
我第一次透过一张照片看到了这种气质。不得不说,如果我是一个普通女生,说不定我也会爱上他。
“哎呀,洛枫你好了吗!”陈莉又催了一次。
我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发型,还不错,和今天的妆容很搭。
“走啦走啦走啦!”陈莉没给我调整的时间,挽着我的手就走。
社团的人数比我想象的要多,把一整个活动室挤得满满当当。我从来没有想到这种一看就是一堆书呆子凑在一起的社团竟然能聚集这么多人才,毕竟如果不是人才的话也不会想到要来这种社团吧。当然,我这种单纯被拉过来凑数的不算啊。
我从小就不算个好学生,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只觉头晕,自认为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游离在所有人之外,偶尔被陈莉拉回思绪不久又散开。
今天是新人破冰,气氛总体来说还算热烈,但是我实在和他们谈论的内容不在一个世界,听着那些一长串的人名就犯困,仿佛回到了高中课堂。
“诶,你看!”陈莉指着人群中站着侃侃而谈的男生。
我顺着陈莉的手看过去,抛开这个男生不谈,倒是他旁边站着的另一个人吸引了我的视线。
她身材颀长,着一身淡雅长裙,挽着发髻,与人交谈时面带微笑,眉目含着无限柔情。就这一瞬间,我明白了传说中的“一见钟情”是什么含义。
我沉沦了。
陈莉不停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我的耳朵在听着,神识已经游离到那人身边,时不时借着转头看她一眼,越看越觉得她是那么好看。
“洛枫你到底有没有在听!”陈莉突然冲着我一声吼。
我刚刚确实走神了,被一嗓子叫了回来:“什么?你再说一遍吧。”
陈莉叹了口气:“你今天很不对劲啊。”
我也赞同她的观点:“我感觉我恋爱了。”
2
我很胆小,一直到活动结束都没有鼓起勇气主动去找那个女生说话。
她很耀眼,风头并不输于那位社长,我看着她在人群中熠熠生辉的样子,可望而不可及。
所幸我听到了她和别人自我介绍时的声音,把她的名字读音记了个大概,晚上回去后在文学社传承下来的总共有五百人的大群里翻到了一个很像她的账号——是社团的副社长。我不知道怀揣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点进空间,她是个很爱分享的人,比如说会把自己的照片公开发布,多亏了这点让我确定了这正是她。
犹豫了有将近一个小时,我才做好心理准备,本着就算被拒绝了反正她也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的心情点下了“添加好友”。
那边通过的速度很快,携着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发了过来。看着弹出来的聊天框,我的心跳猛地加速,是耳朵里都能听到的响亮,跟八百年没运动的人刚跑完八百米的体测一样。
“你好,我叫洛枫。”除了这干巴的自我介绍以外,我不知道还能给她发什么。
“hello,我是白晓娴!”她的每条消息后面都喜欢跟上一张表情包,怪可爱的,和今天见到她时那种成熟稳重的样子有些区别。
这尴尬的打招呼至此戛然而止。
我向来是不擅长找话题的,主动和人交流太为难我了。
在没有交集的时候,我时不时窥视她的空间,看看她发的近况,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偷窥的癖好了。如果她会去看自己的访客记录,那能发现我一天窥探千百次,估计都要躲着我走了。
和我不同,白晓娴是社交达人类型的,经常晒自己和朋友们出去玩的照片,每次有新的网红餐厅或网红景点她都一定会去打卡。
我给她的每一条动态都点了赞,以此来表达我对她的密切关注。
这是我的第一段暗恋,如果可以的话,我会把它一直埋在心里。
3
其实文学社的活动对我来说并不吸引,我从来不是一个爱读书的人。
但是这是我离白晓娴最近的地方,所以每个星期六下午,无论天气如何,我都会和陈莉一起准时出现在活动室里,连上最严厉的老教授的课我都没有这么积极。
陈莉和我一样,对于这个固定活动有自己的别有用心,非常积极主动地跟社长搭话,往往是这周又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交流交流心得。
不知不觉,他俩走得越来越近,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好搭子留我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
我会在面前摆上一本书,假装沉迷实则发呆,偶尔抬起头活动活动颈椎,再趁机瞄一眼我喜欢的人。
“你也喜欢阿加莎?”白晓娴坐到了我旁边,歪着头看我,“好像你每一次来,看的都是她的书。”
我有些慌乱地捏着书页的一角,眼神躲闪,不敢看她:“嗯,对她的书比较感兴趣。”
白晓娴很有自己的看法,她谈书的时候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个时候我才斗胆看着她的正脸,她的眼睛又大又亮,闪烁着自信的光。
“哦,对了,我都忘了问你叫什么了。”过了好久,白晓娴突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并不认识我。
“洛枫。”我的声音很低,跟生怕被人听到一样。
“洛枫……”她跟着我的声音又念了一遍,“我记得你,我们加了好友的,你总是给我点赞!”
我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小心思就这么被人点破了。
“跟你聊天很开心,很高兴认识你!”
我感觉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
其实基本上都是她在说,因为我并没有怎么看过阿加莎的书,只是在书架上偶然拿起来的。
《无人生还》,回头是得找个时间看看。
这是我和她的第一次对话。
4
每周固定到社团的人越来越少,出于一层可以言说的理由,我从不迟到。当然,陈莉也是。多亏了她,不然我还不一定有这个胆量在一群陌生人里熬过几个小时。
说是社团活动,其实就是一帮人的茶话会,没有固定的座位,没有固定的主题,大家想到什么就聊什么,要是不想参加谈话,也可以选择在隔壁安静地看书。规模大的社团批下来的教室也多,我们的活动空间总是特别宽裕。
最近的几次,陈莉总是凑过去和社长坐在一块,我就只能一个人坐在窗边,偶尔白晓娴也会坐在我旁边,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说话,只是自己看着自己的书。
“明天你有空吗?”白晓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一起吃个饭呗。”
临近期末,我的脑子里被乱七八糟的公式装满,乱七八糟的全是浆糊,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
“啊?”我从高数书里抬起头,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什么?”
“我说,明天我想请你吃个饭。”白晓娴笑着捏了一把我的脸。
“为,为,为什么啊。”我慌地向后靠,从她的手中逃脱。
对社交活动,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可是这样的机会,不一定有没有下一次。
白晓娴觉得有趣:“我们都聊了一个学期了,也算是朋友了吧,一起吃个饭,没什么问题吧?”
我怀疑她是不是知道我根本拒绝不了她的请求,特别是她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
“好。”
鬼使神差的,我就答应了。
回到宿舍后,我把我所有的衣服摆出来。作为一个死宅,我并没有社交的需求,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卫衣加牛仔裤,好在当初刚上大学的时候家母认为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年人了,总得有穿的出门的衣服,不该再天天穿的跟家里刚上初中的表妹一样,没点大人的样子。
感谢母亲的眼光,让我还能挑出一套得体的连衣裙,今年的南方是暖冬,温度不是很低,外面套件风衣外套,看着全身镜前的自己竟然还挺人模人样的。
陈莉看着我,神色莫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有对我这么上心过。是不是外面找了野男人没跟我说?”语气中皆是质问。
我好整以暇,今天我确实是上了心,心里也不算有鬼——和朋友出去玩,多正常的一件事啊。
“什么野男人?我哪天不是跟你呆在一块,我身边有没有人你会不清楚吗?”我笑着回应。
“也是。”陈莉帮我理了理后面的头发和领子,“你要是真有男朋友了那才是见鬼了,看你这样子,长得就不像会喜欢男人。”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惊,该不会被发现了吧?
看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就知道,她就是随口一说,压根没当真,于是我放心了。
等我把自己完全收拾好,差不多到了我们约定好的时间了。
陈莉虽然好奇,但是也没有追问我到底是和谁出去,不管怎么样,她都很欣慰至少我能找到自己的新朋友了。
“来,转一圈给我看看。”
我依言让她给我整体检查了一遍。
“简直完美!我说洛枫,你平时就该这么穿,多尝试不同的风格,明明是个美人坯子,别埋没了自己。”洛枫衷心地夸奖我。我不是很自信,她就总是挑各种理由夸我,但是不得不承认,我确实对这种话很受用,没有人不爱听好话。
陈莉在楼上目送着我到宿舍楼下。
走到最后一段台阶的转角,我看到白晓娴已经在宿舍大门口等我了,不知道她等了多久,抬头看到我的时候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朝着她挥了挥手,随即感觉这个行为有点傻,于是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到。”白晓娴自然地牵起我的手:“不过我们得快点了,我约的餐厅过号了就要重新排队,那我们今晚可能就吃不上饭了。”
陈莉以偷拍的方式给我们留下了一张合照,也是我们的唯一一张合照。
这一天,白晓娴带着我,去了她最喜欢的店,吃了她最喜欢的食物。其实具体的细节已经记不太清了,无论是温度还是其他什么,总之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光也好看,饭也好看……人更好看。
我担任起一名尽职的摄影师,手机里留下了数不清的都是她的照片,洗出来厚厚一沓,特别有分量。白晓娴看到的时候说,如果她给我这么厚厚一沓的人名币,是不是能买断我的一生。这话是以开玩笑的形式说出来的,我只是笑笑,然后在心里回答:“不需要那么多钱,只要是你,我都愿意。”
白晓娴也曾邀请我一起合照,但是我有镜头焦虑,无论她怎么鼓励,说我今天这样精心打扮了不留张照片太可惜了,说我是不是怕自己盖过了她的风头,她都不怕呢我怕什么啊。我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始终无法自然地面对镜头。
所以很遗憾,我们始终没有一张正脸的合照。
这是她和我第一次相约外出。
5
我自认为我和白晓娴之间的关系有所进展。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要发给陈莉的视频转给了白晓娴,她看完之后给我发了其他的类似视频,一来一回之后,我们之间可聊的内容越来越多了。
她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会单独给我发一份,我遇到的问题,也会告诉她,我们成为了彼此的倾听者。
甚至于,下雨天的时候,她会到教学楼给我送伞;我生病的时候,她会特意绕路去药店给我买药,再去食堂给我带饭;心情不好的时候,她能耐心地听我抱怨,等我发泄完了再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小甜点逗我开心。
这样的相处模式让我有点诚惶诚恐,白晓娴对我太好了,而我总是依赖她,好像什么都帮不了她。白晓娴比我高一级,也比我大一岁,有时候我怀疑是不是仅仅一岁的年龄差也会产生代沟,我只能安静地听她说她的不如意,却给不了什么有用的帮助,这让我变得胆怯。
但是她总是会即使调整好情绪,然后对我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想让你接收我的不良情绪,我就是有点不太高兴。”
“没关系。”我会站起来,抱住她,让她可以靠进我的怀里,“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你真好。”白晓娴把头埋进我的肚子里,我可以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很香。
“你俩是不是有情况啊?”陈莉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率先提出了我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坦诚道,“我大概是喜欢她的,可是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那你就去问她啊!”以陈莉大大咧咧的性格,喜欢一个人就直接去追了,导致她是我们宿舍里第一个有情况的人,学期刚过半的时候就把文学社的社长男神追到手了。
我不一样,我不敢,我怕一旦说出口,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陈莉笃定,白晓娴也是喜欢我的,我们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开,怂恿我勇敢一次,要是失败了,再另作考虑。
不知怎么的我竟然真的把陈莉的话听进去,真的给白晓娴发了一片小作文,从我第一眼看到她是如何心动,写到我对她的情感,希望和她发展超越友情的关系。
消息发送的下一秒,我直接把手机关机,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整个人缩在椅子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我一些安全感。
过了好久,陈莉拍拍我的肩:“外面,有人找你。”
门外,白晓娴站在阴影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她什么都没说,拉着我下了楼,走到我们常去的湖边,在草地上挑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她先打破了沉默。
我不敢看她,只能盯着湖面:“手机没电,关机了。”
“那现在充上了吗?”
“嗯。”
我在她的注视下打开手机,连上网的瞬间弹出了十几条消息,我没来得及全部看完,只注意到最后一句,“我们在一起吧”。
白晓娴拉住我的手,这一次我终于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说,我也爱你,我们在一起吧。”
6
毕业之后,我们回了各自的城市工作。两个地方相距不算远,我们每个周末都会挤出时间聚一聚,或者她过来,或者我过去。
我们约定好,等到我们各自都有了足够稳定的经济状况之后,再和家里说明我们的关系,有朝一日会拥有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家。
理想总是非常美好的,可是现实总是不尽如人意。
26岁之后,白晓娴的家里不断给她施加压力,要她早日成家。白晓娴坚持自己年纪还小,正是奋斗的年纪,要打拼事业,才不那么早就被困到婚姻的坟墓里。
老一辈的思想复古又顽固:“女孩子家家的,哪里要那么多家业,今早择一个良婿,要一个孩子,这才是稳定,等家庭稳定了你要是还想工作,考一个编制不就行了?”
白晓娴在国企工作,正处在事业上升期,薪资高但是工作压力也大,再加上我和她的关系一直藏在地下,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让她一直紧绷着神经,这一下彻底爆发出来,和家里大吵了一架搬了出来。
她和我通话的时候心情很不好,哭着说:“为什么他们不能理解一下我!为什么女人一定要和男人在一起!女人不是只有这么点价值!”
我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崩溃地说话,我们隔着电话线,我只能尽量安慰。我的家里也比较传统,明面上不说,也希望我能找一个条件差不多的男人成个家。暗戳戳地提了几次,每次都被我冷着脸怼了回去,父母不自讨没趣,反正我的年纪也还不大,这个问题就被暂时按下来了。
我没有跟她说过我家里人的态度,不过估计她也能猜的大差不差,我们还有很多的困难要解决。
“洛枫,你会一直都跟我在一起吗?”
我对她的哭腔完全没有抵抗力:“别担心,我一直都在。”
这个时候的白晓娴格外脆弱,一遍一遍向我寻求一个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会离开我,是吗?”
我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向她保证:“亲爱的,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不久之后,她的爸爸又检查出了胃癌晚期,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绝大多数的时候,我只能隔着网线,听着她哭诉,无力地安慰她一切都会过去的,未来肯定一片光明。
至于经济上的帮助,我把我毕业三年里攒下的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她,但对于癌症的治疗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不,我不能要你的钱。”白晓娴推拒了我提供的帮助。
我直接转账到她的卡里:“给伯父治病要紧,这次听我的。如果你心里有负担,就当是我提前给你下的聘礼,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爱人,我们迟早会在一起,这份钱迟早也会到你的手里。”
还是聘礼的说法好,白晓娴总算是收下了。
癌症晚期的病人要承受巨大的痛苦,同时对家人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白晓娴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地对我说:“爸爸说,不要再拖着他了,让我放他走。”
“可是我怎么能这样放弃他呢!”
我好恨自己没有能力陪在她的身边,也好恨自己没有能力。要是我能妙手回春,一下把病灶拔除,她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这一年里,白晓娴跟我通话几乎没有不哭的时候,她每哭一声,就在我的心里扎下一根针。
我的心早就千疮百孔了。
葬礼在春天举行。那天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我站在远处,穿着一身黑衣,混在前来吊唁的人群中,看着最前方白晓娴扶着妈妈,像是彻底变了个人,完全没有我印象中的意气风发。
宾客们一个个走上前,排着队和棺材里的人见上最后一面,再同她们母女俩说上两句宽慰话,道一句“节哀”,而我没有任何立场站在她的身边。
7
我28岁生日后不久,白晓娴发了短信,跟我提了分手。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这一刻迟早是要来的。她应该也是有了这种预感。但是我们都对这个可能闭口不谈,默契地坚守着“我们一定会有一个家”的承诺,感受着我们的灵魂渐行渐远。
自父亲的葬礼之后,白晓娴的脸上越来越少出现笑容了,从前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子好像一夜之间从世界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心事重重的白晓娴。
我能猜到我的存在对她来说也是一种负担,她光是生活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不应该再分出精力来回应我,来应付她的家人,来承担我们的承诺。
所以在一夜的以泪洗面之后,我放手了。
今天,我收到了她的结婚请柬。
我以为我放下了,但是看到她和别人的照片,我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经过一番激烈的内心挣扎,我还是出席了她的婚礼。
工作之后我有在刻意控制身材,跟十年前大学的时候没有太变样,我鬼使神差地找出了第一次和她“约会”时的裙子,竟然还穿的进去。我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的,和第一次穿这件裙子时候不同,那时候我的内心无比忐忑,现在是释然,只有放下一切之后的如释重负。
婚礼一共就十来个人,全都是同龄人,没有长辈在场。我和其他人都不熟,坐在座位上不知道怎么加入他们的话题,只能盯着迎宾的合照发呆。
照片上的白晓娴笑得很开朗,我很久没有见到她这个表情了,一时间有些恍惚。
可惜,照片上的另一个人不是我,照片上的另一个人本应是我。
白晓娴挽着新郎的手入场。
她瘦了好多,这一年来她过的并不好吧,像是风一吹就能倒地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白晓娴看起来笑得那么勉强,好像并没有那么开心。
“新婚快乐。”
我给这对夫妇送上祝福,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趁着我还没有醉酒出丑前飞快地逃离这个地方。
我没有回家,在路边随便进了一家酒吧,挑了个靠边的卡座让酒保把最烈的酒都给我上一遍,把自己灌得神志不清。现在没有人能领我回家,只有自己残存的理智在昏迷之前叫了一辆网约车。
我只有我自己了。
8
陈莉回国了。
“嗨,洛枫,好久不见!”
我苦着脸:最近这个客户特别难应对,我手里的方案已经被打回来了不知道几十版,就跟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总是不满意,我就差对小组成员进行一个全面的背调,看看是不是有哪位高人曾经对甲方欠过桃花债,现在报应落到我头上来了。
“好久不见。”我不是很有力气,“如果你下次不是在深夜我刚加完班蹲在我公司门口直接拉我来酒吧的话,说不定我能给你一个更好的回应。”
我们俩的精神气天差地别,看起来都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
陈莉两个食指戳在我的脸上,手动帮我勾起嘴角:“别整天愁眉苦脸的,做人嘛,快乐一点。”
我们大概有个两三年没有见了,话题从儿时玩伴到学业到工作,不知道怎么的又转移到了白晓娴身上。
“你知道吗,她得了胃癌,上周走的。”陈莉的爱人在国外做私人医生,刚好是他收治的白晓娴,所以陈莉对她的情况很了解。
我整个人一瞬间麻木了:“你说什么?”
“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头发都掉完了,人也很浮肿,没有生气。”陈莉看了看我的脸色,确定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俩之前明明那么要好,我还以为你们一定能走到最后的。”
我曾经也是这么认为,只要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够克服的,最终我还是叹了口气,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她都已经结婚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回轮到陈莉震惊了:“没有啊,她一直都是单身,葬礼全程是她妈妈一个人打点的。”
9
我拜访了白晓娴的妈妈。这位母亲,在短短三年间失去了丈夫和唯一的女儿,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强打着精神度日,但是生活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盼头,每天擦着全家福,倒数着自己的生命。
“你就是洛枫吧。”白晓娴的妈妈对我的出现一点都不意外,给了我一个上了锁的盒子,“这是阿娴留下的东西,你拿走吧。”
我在杂物间里疯狂地翻找,在积灰的箱子底部找到了一串钥匙。这个盒子是我们一起买的,钥匙每人一串。
“你可以随时偷看我的秘密。”她是这么和我说的。
盒子里装满了信封,上面标着日期。
“今天去医院体检,确诊了胃癌。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治不好了。”
“化疗可以延长生命,这和延长痛苦有什么区别呢?”
“我和小枫提了分手,她很坦然地接受了,可是陈莉说她的状态很不好,我不能再影响她了。”
……
“我想穿一次婚纱,找了个朋友帮我演出了一场婚礼,圆我一场梦,也能让小枫真的放下我。”
“我好疼啊,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真的好疼啊。”
越到后面的字越来越扭曲,泪痕模糊了笔迹,有她的,也有我的。
“洛枫,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好难受,好想再见你一面。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愿意做我的新娘吗?”
二月初,白雪覆盖了整座城市。
我穿着洁白的长裙,戴着头纱,独自来到公墓。
在这个寂静的地方,响着属于我们二人的婚礼进行曲。
我在雪中起舞,笨拙地跳着白晓娴教我的华尔兹。
这一次,我们是彼此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