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是阿罪丫

20、第 20 章 在雅典

　　在雅典自由民诊所的深处，听不见来宾贵客的脚步声，周周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仿佛一间房间就是整个世界——解厄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分昼夜的埋首于书籍之间。他整日与纸墨为伴，从题海中睡去，又从书页中醒来；他写过的草稿堆了一堆又一堆，白纸黑字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学海无涯而此屋有涯，一册册研究过的书籍、论文几乎将其淹没……他对知识的狂热一度发展。到自毁的地步。
　　据解厄回忆，那时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几近崩溃。最严重的时候，他曾一度无法进行阅读，他一看到那些数字公式就感到发晕、反胃，他一直吐到胃里再也吐不出东西也无法停止；他的手曾颤抖到连笔都无法握住的地步，更别提写字了；他完全没有力气站起来，仅仅是从地上移到床上都已经费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终日感到极度疲惫，但他用尽办法不让自己睡过去，在拉上窗帘的房子里，他曾用身体上的疼痛来反抗精神上的困钝；他曾试图通过拍打脑袋、抓挠皮肤、捶打墙壁等行为，让自己保持清醒……他的执念大过了他对生命的迷念，他告诉自己：“只要我还没死，就往死里学”。
　　雅典自由民每天都给解厄送饭。当时青年还没有跟随在雅典自由民身边，因此后者用餐时间总是不固定，这也进一步导致了解厄在三餐上的混乱。好在后者并不在意——事实上他的废寝忘食程度之甚，以至于门口的食物总是冷了又冷，在空气中逐渐变质，直到雅典自由民在下一餐给他换以新的食物。解厄有时候会一整天都不曾动过雅典自由民给他送来的食物；偶尔则会在餐盘下压半截残纸（当然，餐盘里的食物动没动另说），那是从某页随意撕下来的一角，形状总是不规则，雅典自由民甚至经常会收到背面打着潦草草稿的残纸，纸上绝对写着解厄托他买的东西——大多是各种各样的书籍（天知道这些书名他是从哪得来的），偶尔会补一句赊账的话。
　　于是渐渐的，这间房间里的书籍越来越多了，而解厄的状态却每况愈下。
　　终于有一天，解厄用力将手中厚厚的草稿纸向天上扔去，然后整个人无力的向后倒去。他听见自己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长抒一口气，眼巴巴的望着空中的白纸黑字慢悠悠的散落下来。他傻傻一笑，结束了终日的疯狂。

　　几天后，解厄在一个傍晚走出了房间。就像冬眠已久的动物，终于在春天醒来，钻出深埋地底的巢穴，迎上久别的暖阳。那天雅典自由民看见一个形销骨立的孩子，顶着张苍白的脸，穿着宽大的长袍，站在厨房里，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笨拙的处理着食物。遥远的火光映在酒蓝色的衣袍上，瞬间便让雅典自由民联想到房顶黑线上蓝紫色的天空，和天空之外闪耀着的星辰。
　　“这些天麻烦先生了，就当是我的报答吧。”
　　解厄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平淡的，但十分真诚的声音说，并用明显病态的手指指了指桌上的食物。雅典自由民沉默着看着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清点自己的药材。
　　那天他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解厄——他温和而谦逊，沉默而勤恳，像一只绵羊。
　　当天晚上，解厄撑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坐在屋外，靠着墙，懒洋洋的吹着晚风，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美好。雅典自由民站在诊所的门框边，看着橙黄色的灯光落在解厄肩上，银白色的月光洒满道路。
　　“我会去找一份工作的，请不用为我担心，先生，感谢你的好心收留。”
　　解厄神情平和而温顺的说。雅典自由民沉默着，看着人苍白的脸庞透露出一点儿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成，良久才开口：
　　“你想继续读书吗？”
　　雅典城邦的美妙之处正在于此，理性与民主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生长；雅典城邦的危险之处也正在于此，诱惑与陷阱从来招摇得不加以掩饰。
　　既使明知前路曲折、荆棘丛生，既使身无分文空有无用的知识与脱不下的长衫，解厄也还是想拼上一拼——脱不下的也许从来就不是长衫。于是理想主义者退而求其次，他同意了雅典自由民的建议：再考一次，考上了就读，考不上就找个工作安心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