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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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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丹琳睁眼的瞬间,恰好劈过一道电光——惨白,扭曲,像天空裂开了一道狰狞的伤口。紧接着,雷声砸了下来。不是“轰隆”,是“咔嚓”一声脆响,近得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
雨点随即砸落。
不是淅淅沥沥,是仿若千军万马从天上跳下来,砸在自己和身边的泥土上,密集得没有间隙。整个世界只剩一种声音。永恒的、蛮横的、要将一切吞没的哗响。
前方站立的几个人,身穿黑衣头戴斗笠。
又一道闪电,丹琳看清了他们。她撑起身,扶着棺沿缓缓坐起,伸手去接连绵不断地雨水,启唇轻讽:“看看你们给我挑的好日子。”
黑衣人纷纷单膝跪在坑边请罪:“寨主恕罪,属下知错。”
丹琳冷嗤一声:“怎么,你们准备蹲在这吃宵夜么?不拉我一把等着我自己爬出去么?”
几人连忙起身,将丹琳拉出棺材。一名黑衣人撑伞站在她身后,为她遮蔽暴雨。
丹琳看看身上的衣物,冷笑一声:“给我穿拉祜的衣服做寿衣,我这个领主府的小姐真是一点都入不了他们的眼啊.......不过也好!真按傣族的规矩,现在我恐怕已经变成一捧灰了。”
她没回头,问身后撑伞的黑衣人:“都办妥了?”
黑衣人点头:“一切都按您的吩咐行事。”
丹琳冲他们摆手:“那就收拾收拾散了吧!等我的消息。”
几道人影将棺木合上,填上土后无声无息地消失。撑伞的黑衣人将伞递给丹琳后问道:“寨主接下来要去哪里?需不需要我贴身服侍您?”
“我已经死了,不需要人服侍我。”丹琳接过伞挥挥手道:“你也走吧!有需要我会找你们的。”
雨幕厚重得像一堵流动的的黑墙。远处山峦的轮廓完全消失,坟墓旁的芭蕉叶被雨鞭抽打得疯狂翻卷,叶面反着湿漉漉的、病态的白光。
“在我的坟前种芭蕉,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迎着那股泥土被暴雨翻搅出来的腥气,丹琳冷笑:“很快你们就会知道,斩草不除根的下场。”
又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就在这转瞬即逝的强光中,丹琳眼角的余光瞥见无数细小的银光冲自己飞来。这些银光来得太快,快得急落的雨水。
她本可以避开,但假死药的药性没有完全散去。她只来得及将伞面护在身前,几根银针不可避免的穿破伞面,刺入她的皮肤中。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手中握着一柄短刀。刀身泛着蓝色荧光,一看就是淬了剧毒。
丹琳觉得发冷,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握伞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不是跟你说了我不需要贴身服侍,你怎么又回来了呢?托甲。”
她笑吟吟地看着步步逼近的托甲。她在赌。
赌托甲不知道她中了毒针,赌对她能在托甲出手前抢先出手,赌她能在三十息内斩杀对方,然后……
然后怎么办?
她不知道。也许会因没有解药就死在这里。
托甲从来都是只制毒,不制解药。
看着她镇定自若,托甲迟疑地停住脚步。
丹琳现在没有僵持的资本,她问托甲为什么?
“当年是我把你从药人的死牢带出来,我想不出你有什么理由背叛我?怕计划失败领主秋后算账?还是太太许了我给不起的荣华富贵?”
托甲听到背叛两个字面容抽搐了一下,但想起太太的手段他压下心中的愧疚对丹琳道:“太太看穿您的计划给我下了涅槃蛊,让我把这场丧事变成真的。您知道这个蛊有多么可怕......我没有办法。”
“涅槃蛊?”丹琳疑惑地皱眉:“这世间,除了我和领主谁还能有这东西?你怕是受了太太的诓骗。”
“是涅槃蛊,发作的时候和您一模一样,烈火焚身一般的痛苦。”想起蛊毒发作时的惨烈,托甲忍不住浑身颤抖,他喃喃对丹琳道:“寨主,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想的。”
丹琳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被太太吓傻了?你忘记我有压制蛊毒的药了?涅槃蛊谁也解不了,太太能给你的无非也就是压制的药。她可是言而无信惯了的,事后肯定要杀你灭口。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么?”
托甲闻言身躯一震,双膝一软跪在泥地里:“寨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毒药让她的五脏六腑刀割一般的痛,她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痛意,冲托甲勾勾手指:“别说废话了,先过来让我给你把把脉,看看你中的到底是不是涅槃蛊。”
听到丹琳愿意不计前嫌救治他,托甲虽有疑虑,但想起丹琳往日对下属的维护,还是急切地向她膝行。丹琳冷眼看他越来越近,调动气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袖口的毒针对准托甲的眉心挥射出去。
“还是岩来听话,我让他给我在袖口藏针,他绝不会把针藏在领口。”迎着托甲不敢置信地眼神,她冷冷道:“背叛我的人,从来只有死路一条。”
托甲轰然倒下,丹琳也到了极限瘫倒在地。雨停了,整座山谷重新陷入死寂,只有芭蕉叶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她厌恶地看了托甲的尸体一眼,努力拖着已经没什么知觉的身躯在泥地里艰难爬行。
就算死,她也要离这些恶心的玩意远一些。
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更浓了,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甜腻,在潮湿中悄然绽放。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丹琳觉得自己闻到了寺庙的味道。
云南有一怪,这边下雨那边晒。德弥从过赕的主人家出来眼看就要到家,却被一场瓢泼大雨堵在回家的路上。看着湖对岸雨雾中若影若现的竹楼,再看看身后天空的艳阳,无奈的摇摇头,找了一棵菩提树下结印打坐,静静等待着这场大雨停歇。
这场雨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云开雾散,德弥踩着草木清冽的气息沿着湖边的小路往自己家的竹楼走去。小路两边的树木高且茂密,宽厚的叶片上沾满了未落的雨珠,在阳光下闪耀着彩色的光芒,一阵清风吹过哗啦啦的往下坠,落在德弥橙色的袈裟上。
目遮坐在干栏露台遮挡的火塘旁捣着药,见进门的德弥身上的袈裟半湿,挑眉道:“你出去讲经,费口又费舌的,怎么连个避雨的屋檐都没捞到?”
德弥解开身上贴着肉的袈裟挂在晾衣绳上,拿了一块干燥的布巾擦拭着潮湿的身体,温和的笑笑道:“没淋雨,只有湖这边下。我这是被树叶落下的雨水给打湿了。”
“唉......唉,你挂远点,没闻到我在熬药么?沾了药气看你明天穿什么出去化缘?”
德弥嗅了嗅,空气中的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臭味。他这才发现火塘上一个小瓦罐正扑哧、扑哧作响。不由得奇怪道:“又有人上门看病了?怎么连药都要在这里熬?”
遮目眼睛一番朝楼上呶了呶嘴道:“帕维可了不得了!往常只是往家里捡些野兔、山雀,这次竟然往家里捡人了。”
德弥擦拭胸口的手势顿住:“捡人?捡了什么人?”
“一个小姑娘,看着十七八岁。”遮目放下捣药的棒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好家伙,中了毒针不算,身体里还有一个很霸道的虫蛊。”
德弥叹了口气:“这孩子八成是那个巫师拿来做药人的奴隶。她的父母可真是心狠,亲生的孩子怎么能舍得?”巫师训药奴的手段残忍,鞭子都是挂了倒刺的。
遮目自己也是巫师,下毒、种蛊无一不精,对这种人间惨剧早就司空见惯了。撇着嘴讥诮道:“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自己都舍得更何况儿女。”
丹琳从黑魇中醒来,看着到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一点都不慌张、害怕。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死都死过好几次了,再糟糕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几天,肚皮瘪得都凹陷进去了。意识一恢复饥饿和疼痛同时袭来,击打得她恨不得再昏过去算了。
但是不行,她耽误了太多时间了。假死的计划已经行不通,领主和太太迟早会找过来。虽然救她的这家人貌似是心善的。但那些人若是使起手段,什么好人都会变成恶魔。谁会为了维护一个陌生人弄得自己家破人亡呢?
扫视四周不见自己的衣服,但床边的竹编圆凳上摆了一套折叠整齐的黑色棉布男装。她勉力伸手去够,中毒的身体动一动都痛得她直冒冷汗。咬着牙硬是把衣服够了过来穿上,脚才踩上地板便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发出的声响太过巨大,她仿佛都听到回声,怕引来人她忍着身上的剧痛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的朝房门外走去。路过一间房间她闻到山谷中的那股香味,心中一动。
悄悄掀开青色的布帘,发现里面没人便轻手轻脚的闪了进去。
这是一间佛室,神龛上供着释迦摩尼。她见过的佛室,佛像周围都是用阁楼、门楣、门柱装饰成佛龛,并饰以瑞兽、卷草、宝瓶,富丽堂皇、雍容华贵。
这间佛室却简单得很,佛像端坐在木刻的莲花宝座上,面前只有一张木案。案上也只有一个插着莲花的白瓶和一个燃着沉水香的香盒。她恍然想起,那股香味沉水香。
这间佛堂简单得都有些寒酸。但丹琳觉得诡异的寒酸中却透着不寻常。什么寒酸的人家用得起沉水香供奉佛祖?而且供奉的佛像也很不一般,洁白温润仿佛玉石雕成的一般。
双眉细长,微睁的双眼犹如莲花瓣,双耳垂肩、微翘的嘴唇流露出内心的慈祥与愉悦。
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微微掀开布帘,来人看到站在佛像前发呆的丹琳长松一口气。他温声道:“原来你在这里,我还奇怪你这身体能跑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