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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佳丽地。南 ...

  •   一片地狱般灼热的火海。大抵是梦罢,郑成功如是想着,自八年前在厦门袭杀堂兄过后,便再不曾有过任何人任何事入梦而来,每当夜里阖上双眼,唯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坠下,仿佛天地之间混沌未开,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而他时至今日,依然记得郑联临死前最后一句话,犹如恶鬼哭号一般,向他投去最后的怨怼与诅咒:“你这背叛同族的豺狼,将来午夜梦回,就不怕冤魂来向你追魂索命吗!”
      “不怕。”他举起剑,悬在郑联脖颈上,刃尖划下的一刻,分明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中瞧见自己隐约勾起的唇角:“兄长若是不信,以后不妨试试。”
      那句话并不只是说给郑联及其部下听的震慑之语,亦是强迫自己咽下的一颗定心丸,这样便再不必被多余的负罪感扰乱心智,只要在自己选好的路上一条道走到黑就好——因而当这片将夜空照耀到宛若白昼的火海出现在眼前时,险些教郑成功以为自己身处地狱。
      然而活着已是地狱,即便此身果然亲临其间,又有何惧?
      他微微侧头,试图在遍地灼热赤红中寻找一丝别样之色,才欲向前迈步,余光瞥见胸口寒光乍现,一柄长剑从他胸中抽出,溅了满脸温热的血。紧接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压向他的身躯,他不知道原来仅仅是站着便可以向这样耗尽全身所有力气,即便如此,四肢好像不再属于自己一般,无法遏制地想要向前伸出手去,只要再往前一步,指尖或可触及那一抹雪花般转瞬即逝的皎白……只是结果到底还是未能如他所愿,身子向前倾去的一瞬,整个人便如失重般直挺挺地栽在地上,鲜血从胸口汩汩涌出,顷刻便洇了一地。
      烈火燃烧的哔剥声中,他听见自己喉咙哑得不成样子,依然声嘶力竭,意欲唤醒那人:“Archer,你等等我。”
      尔后伸出手去,拖着身体拼命向前爬行,指甲扣在坚硬的地面上,因太过用力而渗出血迹。视线所及之处,唯见那人扬起的披风一角,脚步愈行愈远,手中长剑一路拖行,划出锐利的嘶鸣与火花。“Archer,Archer……”或许是鲜血漫上了肺的缘故,每吐出一个字,便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喉中咳出,阻塞他的呼唤,同时模糊的还有他的意识,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远,只能眼看着那人背影渐渐匿在火海当中,直至意识消弭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艰难地向着那人伸手,青砖地上顺着他爬行的轨迹,拖出长长的血痕。
      “Archer。回过头来,哪怕看我一眼也好,求求你——”
      发出这样的声音后,他终于倒在地上,直到最后,双眼也睁开着,痴痴望向前方。但是没有,整个过程里,那人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藩主,醒醒……藩主!”
      意识再次坠入漆黑的无底深渊之前,郑成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没事了,”耳畔传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声音,他这才抬起头,扫视了一圈眼下,见房中除了几名亲卫及随行医官外,还有些穿着白色筒袍的洋人术医,心下顿时明白过来,恐怕是整艘船上的大夫都被叫了来给自己诊治,不由低头捂住胸口,那里除了征战留下的积年伤疤外完好无损,不曾留下任何殷红的痕迹。
      他微微侧首示意,玉莲立刻递了杯水过来,被他吞下大半,意识也跟着清醒了不少,只觉满屋子黑压压的人瞧了心烦,遂挥手道:“玉莲留下,旁人都出去。”
      几个大夫见他醒了,本来还要说些什么,此刻见他不耐要赶人走,知他素来恼人忤逆,不出片刻满屋子的人便散了个一干二净,只剩玉莲侍立在旁,静静地等着他吩咐。“外头怎样了,”他仰起头,将剩余杯中水一饮而尽,得到她“一切无碍”的回答后,立时将目光循向窗外:“Arhcer怎么不在这里,他去哪儿了?”
      玉莲道:“原是在这儿守着的,听医官说了将军无碍之后,便由我劝他去歇着了。”郑成功哦声,在她搀扶下缓缓坐起,方觉迟来的疲惫感若海潮般冲击着全身关节,忍不住咳嗽几声,待她替他顺好了气,方才喘息着道:“把舷窗打开。”见他面露急切,她不敢不从,甫一打开,便有清新的海风气息吹进窗子,向外望去,只见惊涛拍岸,卷起千堆浪花如雪如霰,于崖壁上洇出深色的水痕,涛声龙吟,叩向紧闭的石头城门……而他心中分明知晓,自己梦中心心念念的那座石头城,恐怕今生今世,再不会为他开启。
      思绪至此,他垂下头,长长呼出一口气,任玉莲替他披上狐裘,哑声道:“不必跟着了,我一个人出去透透气。”
      因着晌午功夫,主舵甲板上空空荡荡,止有几个上工拉纤的水手还在忙着,手头活计繁琐,甚至顾不上向他行礼。所幸他此刻亦对他们无心理会,兀自迈向船尾,远眺北方崇明岛并不清晰的残像——并那先于自己一步立在船尾的人。只是到底未近至周瑜身前,仅在他身后站定,默然望着他茕茕孑立的孤影,雪发随风飘扬,视线定定投向岸上,神色如痴如狂,似欲穷极此目,向那儿望去最后一眼。
      “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
      一片寂静里,郑成功听见自己的声音虚无缥缈,几欲随风散去。不过轻飘飘地吟了句诗,却引得周瑜回过头来,他这才瞧见他面上早挂了两行清泪,瞳中映着海面波光熠熠生辉,莹然剔透,琥珀一般。“你看,你又哭了。”说着轻轻扬起唇角,状若毫不在意似的伸出手替他拂去泪水,一点湿意短暂凝在指尖,旋又风干了去,“好像自你回应我那时起,便总会时不时地流泪。”
      周瑜阖眼,将脸瞥向一边,似乎不豫再听他继续说下去。“说来也奇,分明在一起不多的时日,可我时常会觉得,你不该是这个样子。”郑成功循着目光望向他,像是对他微颤的肩头未曾察觉,海风拂过耳畔,将他的声音包裹在其中,暧昧而朦胧,“Archer……你说你是周公瑾,此番顺从召唤,只为回应我而来……那么我可不可以问你,为什么要回应我?为什么要回应这个行孤臣孽子之事,到头来却忠孝两亏,一事未成的男人的愿望?”
      语罢重又向他投以期待,但周瑜却只是平静地摇摇头,转身欲往舱内:“够了,这里风大,你先回去。”
      郑成功摇头,还想再说些什么,才要启唇时,却见周瑜径自挽过他的手,搀他往舱中去,终于不再说什么了。才下了台阶,便闻扑鼻而来一股浓郁的中药味,玉莲尚在屋里,手持一柄素白纨扇轻轻在碗沿扇着风,见二人进来,忙扶了郑成功到床边坐下,再一瞧床头那碗药,已稳稳端在周瑜手里,随即转过头来,如春风般向她和沐一笑:“你去歇歇罢,我来就好。”
      玉莲称是,一转身小心翼翼地掩了房门,他这才坐到郑成功身边,握着汤匙在唇边吹了吹,舌尖探出来浅尝了一口,“已经不烫了,喝罢。”郑成功嗯了一声,汤匙到了唇边,却也不饮,只一味瞧着周瑜,“苦么?”周瑜垂眼轻笑,“沙场上浴血奋战千疮百孔都不怕的人,难道还怕药苦?”郑成功微微摇头,“不是,只是看你尝药,怕苦了你……只不过想来你们那时候的药,要比现下苦得多罢。”
      “无所谓的,毕竟良药苦口。”周瑜说着,又将汤匙往他面前送了送,见他接过来,将满满一大碗汤药一勺一勺地饮尽,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自己脸上,未曾移开半分。“总是这样盯着我作甚,”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看着郑成功喝完药将空碗撂回床头,遂拾了玉莲方才遗下的绢帕,缓缓拭在他沾着些许药汁的唇边,“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成?”
      不料话音方落,便引得郑成功伸出手牢牢握住他的腕。“先前那一战……是我不好。”说着愈发望进那双金眸里去,视线所及,仍有先前那两行清泪的残影,“明知道南京有多重要,不止是我,那里还有你故主的坟茔,亦算是你的旧都……我却错失大好良机,白将战果拱手让给满夷。”意识到他情绪有所异样,周瑜喉间一窒,下意识反握住他的手,不等他将剩下的话语道出,便急迫地打断道:“够了,明俨,作为我的御主,你又岂是受挫后自怨自艾止步不前的男人?现在不是说这些丧气话的——”
      “你听我说完。”郑成功道,胸前起伏渐渐变得剧烈,仍竭力维持着语气平稳,“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宝具开始,脑子里便时不时闪回一些关于你的事情——那不是梦,我清楚这一点,是切实发生在过去一千四百年前的事情,可每次清醒过来,再回想时,就会头痛欲裂……尤其当我感觉到自己在你过去的一部分里,就好像有某种力量在阻止我似的,说什么也不肯教我想起来。”尔后再度望向周瑜,这次果不其然发觉他眼神不由自主地躲闪,于是愈发逼近,期待这次能从他口中得到与从前几次诘问结果均不同的答案,“告诉我,Archer,你有瞒着我的事,有无论如何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对不对?”
      察觉到御主向自己投来期待的眼神,周瑜抿唇,唯有沉默以对。思来想去,或许是昨日向他索求魔力,通路联系愈发紧密,才惹出今日之事。如此看来,今后若要取得额外魔力,指望御主本人是不能够了——他兀自出神思考着,直至郑成功连唤他数声方才反应过来,手中绢帕亦随之落地,浅浅应了一声,口吻若低声倾诉,又似喃喃自语:“没关系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要相信我,此生此世,绝不会背叛你……绝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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