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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清新与污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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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喧哗从各个角落炸开。张亚璇和几个女生正拔高声音为喜爱的明星组合争论不休。后排男生用草稿纸揉成的球砸在黑板上,带起一阵灰。粉笔灰随风升腾,落在同学放在桌面的练习册封面和试卷边角,落在最后一排林朗澈带着的那个奶白色口罩上。
林朗澈先摘下耳机。他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浅灰色麂皮绒袋子,他轻轻擦拭了一下耳机,放入袋中,收紧抽绳,放进书包内层的固定位。动作流畅,没有多余触碰。
然后他又从书包中拿出那个浅灰色硬壳文件夹。
打开,里面是分类好的科目区。数学在最前,试卷按日期排列。他将那张47分试卷用金属夹夹住边缘,对齐已有试卷的边角,缓缓插入,没有折痕。合上文件夹,搭扣发出“咔嗒”声。
最后是清洁。他用酒精湿巾以井字形擦拭桌面,覆盖每一寸。湿巾留下湿润的痕迹,很快蒸发成一片哑光。椅子被撞后,他换湿巾擦拭椅背和椅腿,还有上面的那几道鞋印。
他将用过的湿巾折成小方块,手腕微动,让它划过短促弧线,落入两米外的垃圾桶中心。下课十分钟已经过去一小半。
空气中开始弥漫那股清冽的味道,类似晒干的皂荚。这味道从他周身散发,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洁净气泡。
江疏白的目光落在气泡中心。
他看着林朗澈完成每一步操作,看着那双手——指甲整齐,甲缝干净。一股清新的皂荚味飘过来,他下意识屏住呼吸。
林朗澈抬起头,视线扫过周围。掠过江疏白时没有停留,但江疏白看见,那双眼睛在捕捉到自己桌边那半袋零食碎屑时,收缩了一下。
不是厌恶。是一种更生理的排斥,像仪器感应到干扰。视线弹开,他微微侧身,将“洁净半径”又向外推了推。
江疏白后颈泛起针刺般的麻意。
他想起来。初一下学期某个午休,旧手表接触不良,他拿出了螺丝刀拧后盖。螺丝滑丝,拧不动。他把冰凉的塑料柄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
抬头时看见林朗澈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看着他。
林朗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整个人停住了。口罩上方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冻结成冰冷的生理性不适。那眼神清晰得残酷。
他没说话,没回避,只是自然地改变视线路线,绕开江疏白的座位,回到自己位置,拿起一本包着透明书皮的笔记本,转身离开。从进来到出去,没再看第二眼。
那道目光像冰针扎进记忆。
后来“听说林朗澈有洁癖”在班里传开。江疏白改掉了咬笔帽的习惯。冰针融化了,留下一个痛点。
此刻,这个痛点被那个细微的侧身动作触动。
江疏白垂下眼,看着桌上沾了可乐渍的58分试卷,饼干碎屑落在“应用题”三个字上。一种烦躁在胃里蜷缩起来。他粗暴地将饼干扫进抽屉,试卷胡乱对折塞进书包侧袋——几本漫画书滑出来,啪嗒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地面,沾了薄灰。
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抱着作文本走进来。江疏白坐直,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灰尘和薄汗混在一起,在黑色裤子上成了一道浅灰痕迹。
老师开始讲评作文。念到班长胡鸟使的作文《消失的声音》时,声音里带上赞赏。
江疏白抬起头。
林朗澈还是趴着,手上不知在画着什么图案。阳光落在他握笔的手指上。那双手很稳,指甲泛着淡粉色。他听着别人的作文被朗读,脸上没有表情,只有口罩随着呼吸起伏。但江疏白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桌沿笔槽上来回摩挲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
“这个结尾非常好。”老师说。
教室里响起翻页声。林朗澈的手指停下,规矩地搭在桌上那张草稿纸边缘。
江疏白收回目光。他发现自己也在桌沿笔槽里用指尖描画。桌上那道灰痕还在。
他盯着痕迹看了几秒,从书包侧袋——那里有半包纸巾——抽出一张。纸巾粗糙,带着廉价的香精味。他用力擦了擦手指,胡乱抹了抹桌面。灰尘被抹开,变成更大一片灰影。
毫无意义。他知道。
但他还是做了。做完后,把那张灰黑的纸巾揉成一团,捏在掌心。纸团硌着皮肤。
老师还在讲作文。窗外的树影在桌上移动。林朗澈那边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稳定,像安静的心跳。
江疏白忽然想起,初一下学期“螺丝刀事件”后不久,一个周末下午,他偶然看见林朗澈一个人坐在学校后门的林荫道长椅上。没戴口罩,戴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小说,安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风吹动书页和头发。那一刻的他,没有那种紧绷的洁净气泡,只是个普通的少年。
江疏白远远看了一眼,绕道走了。
现在回想,那个独自看书的林朗澈,和眼前这个活在一丝不苟秩序里的林朗澈,哪个更真实?
这念头让他一阵微弱的眩晕。
他松开手,纸团掉进脚下更脏的地面。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挂在黑板报上方的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
林朗澈那边,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也规律地响着。
两种声音交织,在弥漫着粉笔灰、皂荚味、少年汗水的教室里,构成奇怪的二重奏。
江疏白闭上眼,又睁开。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地映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更深处,更模糊的地方,似乎也映着教室另一端,那个坐得笔直、笼罩在香气里的轮廓。
两个影子,隔着一整个喧闹的教室,在玻璃同一平面上,重叠了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