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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周三中午的雨下得缠绵。

      俞知时站在综合楼三层的走廊尽头,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手里握着那瓶还剩一半的矿泉水。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着,在玻璃上汇成细流,一道一道,像谁用极细的笔在画布上划出的银线。操场被雨水洗得发亮,红色跑道颜色深得发暗,积水的地方倒映着灰白的天,像一块块碎了的镜子。

      他抬起手腕看表:十二点二十八。还差两分钟。他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小口水。水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已经不怎么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塑料瓶特有的、很淡的味道。他把瓶盖拧紧,放回书包侧袋,手指碰到里面那盒润喉糖——薄荷味的,绿色包装,是上周不知道谁放在他桌上的。他还没吃完,剩了大半盒。

      深呼吸。一次,两次。胸口还是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揪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叶延只是教他拍照,公事公办,就像教任何人一样。可他还是会紧张,会提前十分钟就站在这里,会反复检查相机包有没有拉好,会想着中午该不该吃那个红豆面包——太干了,现在喉咙还有点不舒服。

      十二点三十。他走到活动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他抬起手,指节在距离门板还有一公分的地方停住,然后轻轻敲下。

      咚,咚,咚。三声,不轻不重。

      “进。”

      是叶延的声音,平静的,听不出情绪,像在念课文。

      俞知时推开门。活动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摆在靠窗的角落,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透过布料变得很柔和,在昏暗的室内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晕。叶延坐在那张靠窗的长桌旁,面前摊开一个黑色的相机包。包很大,里面分了很多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整齐地放着东西——机身,镜头,电池,存储卡,清洁工具,还有一堆俞知时叫不出名字的黑色小配件。

      “来了。”叶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门带上,雨声吵。”

      “……好。”

      俞知时反手关上门。室外的雨声顿时被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听见的声音。活动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和窗外隐约的、淅淅沥沥的背景音。空气里有股旧纸张和颜料的味道,混着一丝很淡的、清冽的柏松香——是叶延的信息素,被抑制得很好,只有凑得很近才能闻到一点。

      他走到桌子旁,在叶延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是那种普通的塑料椅,蓝色的,椅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坐上去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吃过饭了?”叶延问,手里正拿着一支镜头笔,仔细地擦拭着一个长焦镜头的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吃了。”

      “面包?”

      俞知时愣了一下,点点头。他怎么知道?

      “小卖部的红豆面包,太干。”叶延放下镜头笔,拿起气吹,对着镜头接口处轻轻吹了吹,“下次吃完正经饭再来,空腹学东西,脑子转不动。”

      “……好。”

      对话停了。叶延继续清理器材,一件一件,有条不紊。俞知时看着他——叶延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圆领卫衣,布料看起来很软,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和半截小臂。皮肤是冷调的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手腕上戴着那块黑色运动手表,表盘很简洁,只有指针和几个小小的数字。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不过分突出,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握着镜头的时候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额头饱满,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睫毛很长,但不翘,直直地垂着,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擦得很专注,眼睛微微眯着,嘴唇轻轻抿着,像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

      空气里的柏松香似乎浓了一点点。很淡,淡到几乎只是错觉,但俞知时还是感觉到了——清冽的,干净的,像清晨走进深山松林时闻到的那种气息,带着露水的凉意和树木的醇厚。他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点紧绷的感觉稍微松了一些。

      “相机的基础操作很简单。”叶延放下气吹,从相机包里拿出机身,“关键是理解原理,然后多练。练到手感出来,就不用想下一步该按哪个键了。”

      他把相机递过来。是台黑色的单反,机身有些磨损,边角处漆面掉了些,露出底下银色的金属。但整体保养得很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俞知时小心地接过,双手捧着,怕摔了。

      “这是入门机,不算重。”叶延站起身,绕到桌子这边,站到他身后,“专业机更沉,拍一天比赛,胳膊能酸得抬不起来。”

      俞知时感觉到叶延站得很近。不是贴着的近,是那种能感觉到对方存在的近——体温隔着空气传来,呼吸的声音在耳边,还有那股清冽的柏松香,变得清晰了些。他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背挺得笔直。

      “握持姿势很重要。”叶延的手虚虚地覆在他的手上,调整姿势。手指没有直接碰到,但俞知时能感觉到那层很近的距离,和透过空气传来的、很淡的体温。“右手握这里,虎口卡住这个凹槽。左手托着镜头底部,像这样。肘部夹紧身体,保持稳定。对,就这样。”

      俞知时照做。右手握紧机身,左手托着镜头底部。镜头比他想象的重,他得用力才能托稳。肘部夹紧身体,肩膀沉下来。姿势摆好,他觉得自己像个僵硬的木偶。

      “放松。”叶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低沉,带着一点点气音,“肩膀别绷着,自然一点。拍照是放松的事,不是打仗。”

      俞知时试着放松。肩膀垂下来,呼吸放缓,手肘的力道松了些。叶延的手移开了,但那种被指导的感觉还在,像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和触感。

      “现在看取景器。”叶延退开一步,站到他身侧,“眼睛贴上去,调整屈光度——就是这个小转轮,调到画面最清晰。”

      俞知时把眼睛凑到取景器前。世界突然变成了一小块矩形,清晰的,明亮的,被黑色的边框框住。他看见对面的白墙,墙上贴着的旧海报——是去年文化节的,色彩已经有些褪了。海报边缘卷起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也发黄了。原来透过取景器看世界,是这样的感觉——被选择的,被框住的,被赋予意义的。平常不会注意的细节,在这个小框里变得格外清晰。

      “这是对焦。”叶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半按快门,听到嘀声,看到对焦点变红或变绿,就表示对焦成功。然后全按下去,拍照。试试。”

      俞知时照做。食指搭在快门上,轻轻下压。相机发出轻微的嘀声,取景器里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那个卷起的海报角,连纸张的纤维纹路都看得清楚。他再按到底,咔嚓一声,快门响了,清脆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拍一张看看。”叶延说。

      俞知时把相机从眼前拿开,手指有些生涩地找到回放键,按下。屏幕亮起来,出现刚才拍的照片——白墙,旧海报,卷起的角。构图是歪的,海报在画面左侧,右边空了一大片。曝光也有点暗,整体色调灰扑扑的。但确实是一张照片,一张他拍的照片。右下角显示着参数:f/5.6,1/60s,ISO 400。他看不懂,但觉得专业。

      “手有点抖,”叶延凑过来看屏幕,距离很近,俞知时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柏松香,“拍的时候屏住呼吸,按快门的瞬间要轻,像轻轻碰一下,不是按下去。来,再试一次。”

      他再次站到俞知时身后,虚握住他的手。这一次,距离似乎更近了,俞知时能感觉到叶延胸口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和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他的背脊又绷紧了,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放松。”叶延重复,声音低沉,带着一点点无奈的温和,“呼吸,然后屏住,按。”

      俞知时照做。深深吸气,屏住,食指轻轻下压。咔嚓。这次快门声更清脆,更干脆。

      “好点了。”叶延放开手,退开,“自己试试,在活动室里拍点别的。找找感觉。”

      俞知时握着相机,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轻轻跺了跺脚,然后在活动室里慢慢走。透过取景器看这个熟悉的房间——墙上的海报一张一张看过去,有运动会的,有文化节的,有艺术展的,时间跨度好几年。桌上的画材凌乱地堆着,颜料管挤得歪歪扭扭,画笔插在罐头瓶里,水浑浊了。窗外的雨丝斜斜地飘,在玻璃上汇成水流,一道一道往下淌。角落里那盏落地灯,米白色的灯罩,暖黄色的光晕,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个小太阳。

      他拍了很多张。拍海报的细节,拍颜料的痕迹,拍雨水的流动,拍灯光的光晕。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构图他觉得有意思,有的拍完就觉得不行。但每按一次快门,都有种奇异的满足感——像在捕捉什么,留住什么,把瞬间变成永恒。虽然只是数码文件,虽然可以删掉重拍,但那一刻按下快门的感觉,是真实的。

      叶延坐回桌旁,看着他拍,偶尔说一句。

      “这张曝光过了,调一下ISO,降到200试试。”

      俞知时找到ISO键,调低。再拍,果然好多了。

      “这张构图可以,但焦点不实。对到后面墙上了,重对。”

      俞知时重新对焦,对准前景的画笔。再拍,清晰了。

      “试试拍窗外的雨,用慢快门,会有拉丝效果。调到快门优先模式,S档,设1/30秒。”

      俞知时找到模式转盘,转到S,调快门速度。他对准窗外,雨丝在取景器里变成斜斜的、模糊的线。他屏住呼吸,轻轻按下快门。咔嚓。

      回看。照片里,雨丝变成了银色的、细密的丝线,斜斜地贯穿画面,背景的教学楼模糊成一片灰白的色块。效果很特别,像一幅抽象画。

      “有天赋。”叶延忽然说。

      俞知时抬起头。叶延正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似乎有那么一点……赞许?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但他捕捉到了。

      “……没有,是你教得好。”

      “教得好也得学得会。”叶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靠着窗台,“很多人教了也学不会,或者不想学。你学得认真,拍得也认真。”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些,像傍晚提前到来。“运动会拍照,主要是抓拍。运动员冲刺的瞬间,跳高的瞬间,接力的瞬间。要预判,要快,要稳。预判他的动作,提前对焦,等待那个瞬间,然后按快门。犹豫一秒,就错过了。”

      俞知时认真听着,记在心里。预判,提前,等待,按快门。像猎人等待猎物,像渔夫等待鱼咬钩。需要耐心,需要专注,需要一点运气。

      “下午体育课,你们班有训练吧?”叶延回过头。

      “……有。”

      “带着相机去,练练抓拍。拍同学跑步,跳远,扔实心球。多拍,拍一百张,总能有几张好的。”

      “……可这是你的相机。”

      “借你用。”叶延顿了顿,“别摔了就行。”

      俞知时愣住。借他用?这台相机看起来不便宜,虽然旧了,但保养得很好,应该是他很珍惜的东西。摔了他赔不起。

      “我……怕弄坏。”

      “没那么容易坏。”叶延走回桌旁,开始收拾相机包,把刚才拿出来的配件一样一样收回去,动作还是那么有条不紊,“相机是工具,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用坏了修,修不好换。但你要是供着不用,它就没有价值。”

      他把相机包合上,拉链拉好,递给俞知时。俞知时接过,手里又是一沉。

      “还有,”叶延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拍人像的时候,要注意眼神。眼神是照片的灵魂。”

      “……眼神?”

      “嗯。”叶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比如拍运动员,要拍他们冲刺时的眼神——专注的,拼尽全力的,不服输的。那种眼神,比任何姿势都有力量,都能打动人。拍观众也是,要拍他们呐喊时的眼神——激动的,投入的,纯粹的。那种眼神,能让你隔着照片都感觉到现场的气氛。”

      俞知时认真听着,记在心里。眼神,灵魂。他从来没想过这些,拍照原来不只是按快门,不只是构图和曝光,还要看,要感受,要理解,要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情绪和神采。

      “我走了。”叶延拿起桌上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单肩背上,“下午还有课。”

      “……嗯。”

      叶延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停住,回过头:“拍得不好也没关系,多练。拍一百张烂的,才能出一张好的。正常。”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上,活动室里又只剩下俞知时一个人,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空气里残留的、很淡很淡的柏松香。

      他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个黑色的相机包。包是温的,残留着叶延手掌的温度,和刚才被他握过的余热。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叶延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出综合楼,走进雨里。他的背影很高,很直,步伐稳健,不疾不徐。深灰色的卫衣在灰蒙蒙的雨幕里显得很柔和,黑色的伞面在雨中移动,像一片缓慢飘移的荷叶。他走得不快,但很快还是走远了,拐过教学楼,消失在视线里。

      俞知时收回视线,低头看手里的相机包。黑色的,磨损的,边角处皮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纤维。很旧了,但很干净,拉链顺滑,没有一丝灰尘。他小心地拉开拉链,拿出相机。机身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很踏实,像握着一件有分量的、值得认真对待的东西。

      他再次透过取景器看窗外。雨丝斜斜地飘着,在玻璃上汇成水流,一道道往下淌。远处教学楼模糊在雨幕里,轮廓柔和,像水彩画里晕开的边缘。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湿漉漉的,颜色深得发亮。

      他按下快门。咔嚓。雨被定格了,树被定格了,这个安静的、下雨的中午被定格了。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老师讲离子反应,俞知时坐在靠窗的位置,认真听着,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但脑子时不时会闪回中午的画面——叶延虚握着他的手调整姿势,手指的距离,体温的传递。叶延说“有天赋”,声音平静但认真。叶延背靠着窗台,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柔和的轮廓。叶延说“眼神是照片的灵魂”,眼神认真得像在说最重要的事。叶延把相机借给他,说“别摔了就行”,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记得带伞”。

      那些画面很清晰,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自动回放,像他拍的照片,可以随时调出来看。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黑板。离子方程式要配平,要写条件,要注意沉淀和气体符号。他记下重点,在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写,字迹清晰,排版整齐。

      课间时,林小雨凑过来,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中午你去学拍照了?”

      “……嗯。”

      “叶延教的?”

      “……嗯。”

      “怎么样?他凶不凶?我听说他教人很严格,做不好会直接说,一点面子都不给。”

      俞知时想了想。严格吗?是严格的,会直接指出问题,不会含糊。但凶吗?不凶。语气是平静的,眼神是认真的,没有不耐烦,没有嘲讽。是那种……就事论事的严格,对事不对人。

      “不凶。”他说。

      “那就好。”林小雨松了口气,“我下周也要去学,怕他骂人。”

      “他不会骂人。”俞知时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叶延不会骂人?他们才认识多久?但他就是觉得,叶延不是会骂人的人。最多是直接指出问题,语气冷淡些,但不会用难听的话伤人。

      “那就好。”林小雨又打了个哈欠,“我昨晚改海报又改到一点,困死了。叶延要求真高,一点细节都不放过。”

      俞知时没说话。他想,要求高是好事。要求高,做出来的东西才好。叶延对他的海报要求也高,改了三版,最后才通过。但改完之后,确实比第一版好太多。那种进步,是看得见的。

      第二节课是语文。陈老师讲《赤壁赋》,俞知时喜欢这篇,听得入神。那些古老的句子像有生命,在纸面上跳动,在空气里回响,带着千年前的月光和江风。“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他轻声念着,觉得自己的那些烦恼——数学题不会做,长跑跑不动,海报改不完——在这样宏大的时空里,真的就像蜉蝣,像粟米,渺小得不值一提。但渺小归渺小,该烦恼还是烦恼。这就是人生吧,他想。知道自己的渺小,但还是要在渺小里认真活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色亮了些,云层薄了,透出些微的、白茫茫的天光。梧桐树叶上的雨水慢慢滴下来,啪嗒,啪嗒,敲在楼下的遮雨棚上,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

      放学时,天空露出了小块的淡蓝色,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斜斜地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水洼反射着金色的光,亮得刺眼。俞知时背着书包,抱着相机包,去操场。下午体育课,他们班要训练接力。

      操场上人很多,热闹得像煮沸的水。各个班级都在训练,跑步的,跳远的,扔实心球的,喊叫声,哨声,笑声,混成一片充满活力的喧嚣。空气里有雨后清新的泥土味,混着汗水的咸味,和青春特有的、蓬勃的气息。

      俞知时找到自己班的队伍,体育委员正在分组。他被分到第二棒,林小雨是第三棒。队伍里吵吵嚷嚷的,有人兴奋,有人抱怨,有人无所谓。俞知时把相机包小心地放在看台上,用书包压住,然后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短袖T恤。十月底的天气,跑起来会热,但站着不动会觉得凉。他做了几个简单的伸展,活动手腕脚腕。

      “先热身,然后练交接棒。”体育委员吹了声哨子,大家安静下来,“运动会接力是重点,都认真练。交接棒练不好,跑再快也白搭。”

      大家开始热身。压腿,拉伸,转腰,活动脚踝。俞知时做得认真,每个动作都做到位。身体慢慢热起来,肌肉微微发紧,心也跳得快了些。有点紧张,但也有些期待——不是期待跑得多快,是期待那种奔跑的感觉,和队友配合的感觉,还有……可以练抓拍的感觉。

      热身完,开始练交接棒。四个人一组,按棒次站好。俞知时站在第二棒的位置,回头看第一棒的同学。对方是体育委员,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爆发力强。他深吸一口气,摆好起跑姿势。

      “准备——跑!”

      体育委员冲过来,速度很快。俞知时起跑,加速,伸手,接棒。第一次没接稳,棒掉了,咕噜噜滚出去老远。他跑过去捡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别急,”体育委员拍拍他的肩,“看准了再接,手稳一点。”

      “嗯。”

      第二次,第三次。慢慢找到感觉。看准对方的手,伸手,握住,握紧,转身,加速。交接顺畅了,加速自然了。练了六七次,基本熟练了。体育委员点点头:“不错,保持这个状态。比赛的时候别紧张,就像现在这样。”

      训练间隙,俞知时想起相机。他走到看台,拿出相机,开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剩余电量:87%。够拍一下午。他端着相机,回到操场边,透过取景器看正在训练的同学们。

      一开始抓不准。等他对好焦,人已经跑过去了。等他按下快门,瞬间已经错过了。拍出来的照片要么是模糊的虚影,要么是已经结束的动作,没劲。

      他想起叶延的话:“要预判,要快,要稳。”他试着预判。看一个同学起跑,估计他跑到哪里会做出什么动作,提前对焦到那个位置,等待。那个同学冲到终点,张开双臂,仰头,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呐喊——就是现在!他按下快门。咔嚓。

      回看。照片里,那个同学的脸因为速度有点模糊,但张开的手臂和脸上那种肆意的、纯粹的笑容很清晰,充满了青春的、毫无保留的快乐。背景是虚化的操场和人群,但主体突出,情绪饱满。虽然构图不完美,虽然背景杂乱,但那种瞬间的张力,他捕捉到了。

      他有点兴奋,像发现了新大陆。继续拍。拍同学接力,交接棒的瞬间,两只手即将触碰的刹那。拍林小雨跳远,腾空而起的姿态,手臂向后摆,腿向前伸。拍体育委员扔实心球,身体后仰,肌肉绷紧,球即将出手的瞬间。一张又一张,慢慢找到了感觉。预判,对焦,等待,屏息,按快门。像在捕捉流水,捕捉风,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鲜活的、再也回不来的瞬间。

      训练结束,大家散场,三三两两地离开。俞知时抱着相机,坐在看台上,一张一张翻看下午拍的照片。有的拍得好,瞬间抓得准,情绪到位。有的拍得糟,糊了,歪了,没对上焦。但每一张都是一个瞬间,一段记忆,一种尝试。他挑了几张觉得还不错的,标记起来,想着晚上导出来看看。

      天色渐渐暗了。西边的天空泛起了淡淡的橘红色,晚霞开始出现,在云层边缘镶上一道金边。操场上的灯陆续亮起,白色的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吸引着飞虫盘旋。俞知时收拾东西,把相机小心地装回包里,拉链拉好,背上书包,抱着相机包,准备回家。

      走到校门口时,又看见了叶延。

      在公交站台那里,撑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他还是撑着。背着那个黑色的双肩包,站着,看着马路的方向。侧脸在路灯刚刚亮起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

      俞知时走过去。站台很窄,他走过去时,叶延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相机包上。

      “拍了?”叶延问。

      “……嗯。”

      “看看。”

      俞知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放下书包,拉开相机包拉链,拿出相机,开机,调出照片。叶延走过来,站到他身边,低头看屏幕。距离很近,俞知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柏松香,混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很好闻。他一张一张慢慢翻,叶延一张一张慢慢看,不说话,只是看。

      翻到那张终点欢呼的照片时,叶延停了一下。

      “这张不错。”他说。

      “……真的?”

      “嗯。瞬间抓得好,情绪到位。”叶延顿了顿,手指虚点屏幕,“就是构图可以再改进。把人放在三分线上,画面会更平衡。背景也有点乱,可以再开大光圈,虚化掉。”

      俞知时认真听着,记在心里。三分线,构图平衡,大光圈,背景虚化。都是新名词,他不懂,但先记下来,回去查。

      继续翻。翻到那张交接棒的照片,两只手即将触碰的刹那。

      “这张也好。”叶延说,“瞬间抓得准,有故事感。但曝光可以再亮一点,快门速度再快一点,不然手有点糊。”

      俞知时点头。曝光,快门速度。记下来。

      翻完所有照片,叶延直起身,看向他:“进步很快。”

      “……是你教得好。”

      “是你学得认真。”叶延看着他,眼神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很沉,“很多人教了也不练,练了也不思考。你练了,也思考了,所以进步快。”

      俞知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被夸奖是开心的,但也会不好意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机。

      “相机先放你那儿,”叶延忽然说,“运动会用完了再还我。”

      “……啊?”

      “放我这儿也是放着,你拿着多练练。手感是练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可……”

      “摔了赔就行。”叶延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记得还书”。

      俞知时愣住了。赔?他拿什么赔?这台相机看起来不便宜,虽然他不懂行情,但单反相机,最便宜的也要好几千吧?他一个高中生,哪来那么多钱?

      “我……赔不起。”他老实说。

      “那就别摔。”叶延说完,看向马路,“车来了。”

      3路车缓缓进站,车灯在渐浓的暮色里划出两道温暖的光柱。车门打开,叶延收起伞——伞面上还沾着雨水,一收起来,水珠顺着伞尖滴下来,在地上溅开细小的水花。他上了车,刷了卡,走到车厢后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再回头。

      车门关上,发出气动的嗤声。车缓缓启动,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红色的光带,然后拐弯,消失在街角。

      俞知时还站在原地,抱着相机包,有点发懵。别摔?他说得轻松,可是……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相机包,黑色的,磨损的,沉甸甸的。他抱紧了点,像抱着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又像抱着一个沉甸甸的信任。

      雨又开始下了。不是中午那种细密的雨丝,是小小的雨点,稀疏的,啪嗒,啪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撑开伞——还是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塌陷的地方积了水,一撑开就洒了他一脖子。他缩了缩脖子,把相机包抱得更紧,然后慢慢往家走。

      脑子里还回响着叶延的话——“有天赋”“进步很快”“别摔”。一句一句,像石子投入心湖,不是大石头,是小石子,但每一颗都漾开一圈圈涟漪,扩散,重叠,久久不散。

      回到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母亲已经做好了饭,见他回来,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训练,还有……拍照。”他放下书包和相机包,小心地放在茶几上,没敢放地上。

      “拍照?”

      “……嗯,宣传部的工作,运动会要拍照。”

      母亲没多问,只是说:“洗手吃饭,汤要凉了。”

      “嗯。”

      他洗了手,走到餐厅。桌上摆着红烧排骨,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简单,但温暖,是他吃了十几年的味道。他和母亲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饭。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流淌,报道着明天的天气和交通。雨声是背景音,渐渐大了,哗啦啦的,像在为他们伴奏。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洗好碗,擦干手,回到客厅,抱起相机包,回到自己房间。他没立刻写作业,而是小心地拿出相机,连接数据线,把下午拍的照片导到电脑上。一张一张,在电脑大屏幕上看,和在小屏幕上看感觉又不一样。细节更清晰,问题也更明显——构图,曝光,对焦,很多地方可以改进。但好的那些,也确实好。那种瞬间的张力,情绪的饱满,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

      他挑了几张最好的,用简单的修图软件调了调色——稍微提亮,稍微增加对比度,稍微裁剪构图。调完再看,果然好了些。他存好,想着明天给叶延看看,问问他调得对不对。

      然后开始写作业。数学,物理,化学,英语……一项一项,有条不紊。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沙沙,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敲窗。窗外的雨声时大时小,有时哗啦啦像瀑布,有时淅淅沥沥像私语。他写着,偶尔抬头看窗外,夜色浓稠,只有远处楼房里零星的灯火,在雨幕里晕开温暖的光晕。

      写到十点多,他停下来,走到窗边。雨很大,天空是浓稠的墨蓝色,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厚重的雨幕。他想起叶延说的“眼神是照片的灵魂”。他试着回忆今天拍的那些照片,那些人的眼神——冲刺时的专注,欢呼时的喜悦,接力时的信任,跳远时的决心。确实,眼神比任何姿势都更有力量,更能打动人。那是灵魂的窗户,是情绪的出口,是瞬间的永恒。

      他回到书桌前,关上大灯,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铺开一小片温暖,像孤岛上的灯塔。他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他想画一张画。不是海报,不是作业,只是自己想画的,想表达点什么。画什么?他想了想,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然后落下。

      先画一双眼睛。专注的,清澈的,带着一点点倔强和认真的眼睛。眼型是好看的,内双,眼尾微微上扬。睫毛很长,但不翘,直直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瞳孔很黑,很亮,像深潭的水,平静但深邃,映着一点光。

      然后是挺直的鼻梁,鼻尖有一点微翘。紧抿的唇,唇线清晰,嘴角微微向下,显得认真而克制。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有一点少年的清瘦,但轮廓已经初具棱角。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额前有几缕碎发,自然地垂着,有一撮不听话地翘起。

      背景是虚化的,只有隐约的轮廓。像雨夜,像灯光,像遥远的星空,像透过取景器看出去的世界——主体清晰,背景模糊,所有的焦点都在那双眼睛上。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敲窗,像夜晚的私语。他画了很久,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作业,忘记了窗外的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笔尖,在纸上,在那张渐渐清晰、渐渐生动、渐渐有了呼吸的脸上。

      画完最后一笔,他放下铅笔,手有点酸。他退后一步,眯着眼看。纸上的人,眼神专注,表情平静,像在看着什么,又像在思考什么。是他想象中的样子,但又有哪里不太一样——更生动,更真实,更像……某个人。他说不上来是谁,但觉得很熟悉。

      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速写本,小心地放回书架。关上台灯,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的,像在说着什么他听不懂的、古老的语言。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像快速翻动的相册——叶延虚握着他的手调整姿势,手指的距离,体温的传递。叶延说“有天赋”,声音平静但认真。叶延背靠着窗台,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柔和的轮廓。叶延说“眼神是照片的灵魂”,眼神认真得像在说最重要的事。叶延把相机借给他,说“别摔了就行”,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记得带伞”。叶延站在公交站台,低头看他拍的照片,说“这张不错”,手指虚点屏幕。叶延上车,没回头,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那些画面很清晰,一帧一帧,在黑暗里自动播放,带着声音,带着气味,带着温度。他听着雨声,那些画面慢慢模糊,慢慢淡去,他慢慢睡着了。梦里,他好像在拍照,拍一双眼睛,专注的,清澈的,看着他。他想看清是谁,但雾太浓,雨太大,怎么也看不清。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很亮,很深,像有星辰在里面。

      然后他醒了。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闹钟的荧光指针显示着时间:凌晨三点十一。雨还在下,但小了,淅淅沥沥的,像在哼着催眠曲。他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没开灯,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翻开速写本。

      纸上的人,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生动,更加真实。那双眼睛,专注的,清澈的,像在看着他,像在问他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放回书架,关上柜门。回到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只有雨声陪伴,像温柔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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