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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都寒夜逢 民国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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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北平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城墙,雪花像被揉碎的素笺,簌簌落在琉璃瓦上,也落在沈清晏微驼的肩头。她裹紧了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袍,手里攥着的药包被体温焐得温热,穿过熙攘却萧条的街市。街角的报童缩着脖子叫卖,“日军增兵平津!南口防线告急!”的喊声被寒风卷得支离破碎,刺得人耳膜发疼。
三年了。自乙巳年那个混乱的夏夜从北平出逃,沈清晏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回这座城。可母亲的急病如同一道无可违抗的命令,让她从天津租界的教会学校折返,一头扎进这风雨飘摇的故都。
巷口的“同和堂”药铺还在,只是门楣上的匾额蒙了层灰,掌柜的换成了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沈清晏刚要迈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日军巡逻队的呵斥声。人群慌忙躲闪,她被推搡着撞到墙角,药包脱手落在雪地里,油纸散开,褐色的药末混着积雪濡湿一片。
“小心!”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单薄的棉袍传来,熟悉得让沈清晏浑身一僵。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陆景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漫天飞雪静止,街市喧嚣消隐,只剩下两人之间急促的呼吸声。他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却依旧笔挺。曾经眼底的少年意气被岁月打磨成沉稳,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只是那双眼睛,在看清她的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清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扶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
沈清晏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半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理智在脑海里尖叫着“别回头”,可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他瘦了,眼角有了淡淡的细纹,却比记忆中更具威慑力,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锋芒内敛。
“陆先生。”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弯腰去捡地上的药包,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别来无恙。”
这四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只有她自己知道,背后藏着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多少次假装释怀的自我安慰。别来无恙?怎么可能无恙。这三年,她在租界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听闻他投身抗日洪流,数次身陷险境,每一次消息传来,都让她心如刀绞。
陆景渊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指,眉头紧锁,弯腰替她捡起散落的药材,动作轻柔得不像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人。“雪天路滑,小心些。”他将收拢的药包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人同时一顿。
“多谢。”沈清晏接过药包,不敢再看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景渊叫住她,“令堂的病……严重吗?”
她脚步一顿,后背挺得笔直。他怎么知道母亲病了?是特意打听的,还是巧合?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却被她强压下去。“劳陆先生挂心,不妨事。”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北平局势紧张,陆先生还是早些离开为好。”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进巷深处,棉袍的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仓促的脚印。直到拐进另一条胡同,确认他没有跟来,沈清晏才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
心脏还在疯狂地呼喊着“快牵手”,喊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名字,喊着年少时未说出口的心事。可理智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捆住她的脚步。他是抗日志士,是日军悬赏捉拿的对象,而她只是一个想守着母亲安稳度日的普通女子。他们的世界,早已在三年前那个夜晚,分道扬镳。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后,陆景渊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雪花落在他的发间眉梢,融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的爱意与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
别来无恙?他从来没有真正“无恙”过。自从她不告而别,他的世界就只剩下无尽的思念和寻找。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她,见到那个在海棠花下笑靥如花的少女,醒来后却是满目疮痍的山河和空无一人的寒夜。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了。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哪怕要与整个世界为敌,他也要将她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