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线难为》不觉霜飞

57、春深有树 季倾和

　　季倾和郑怀盈闻言又是一阵疑惑，许云清已识趣地从他身上下来，为他将微敞的领口敛上，声音依旧柔婉娇媚：“臣妾恭送陛下。”

　　她面上酡红未褪，媚态犹如天成，依旧是一副不胜酒力的娇憨模样。又转身去架上取了挂着的外袍，为齐王细心披在身肩头。齐王抬手将外袍拢了拢，屋外等候的张公公赶忙将门打开，躬身引着他步入沉沉夜色，随殿外待命的一行人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不见。

　　地上跪着的季倾两人这才一骨碌爬起身，快步走去许云清身边。许云清面容又恢复了清冷淡漠，哪有半分方才酒醉的模样。

　　“他怎么就这样走了？”季倾不解地问。

　　早听闻这位齐王甚爱女色，晏国才能接着和亲之机顺利促成此番议和。许云清的容貌本就比真公主姜小酉更胜数倍，且方才齐王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极满意的，实在让人不解他为何会突然离去。

　　“或许是有国事亟待处理，或许是另有宠妃等他回去，又或许……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个中缘由，谁能猜得透呢。”许云清坐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将头上的繁复珠钗除去，语气依旧平静淡然。

　　“我也听闻齐王登基多年，宫中却只有一位子嗣，乃是贤妃的宛脂公主，莫不真是身患隐疾？”郑怀盈声音压得极低，三人心中皆已了然，便默契地不再多言。

　　许云清歇下后，季倾和郑怀盈便依照规矩去了旁边的侧殿休息。侧殿比起别处更为破旧，桌椅床榻上都积了厚厚一层灰，两人一时又找不到水来擦洗，只能扯了些半旧的帘布随意清理 。那帘布不知在帐上悬挂了多少岁月，灰扑扑破了好些洞，半边残破地垂落至地上。

　　床上又湿又潮的被褥是睡不得了，好在二人素日里在硬板地面上也睡过不少回，把被褥卷起来扔在一旁，便也能在地上凑合着睡得安稳。

　　虽是初春，这侧殿中小虫倒是有不少，咬的身上浑身发痒，教人实在不想多待。挨到第二日天亮，两人便匆匆起身，赶去了许云清所在的正殿。

　　抬手轻叩房门，过了半晌，殿内却传来一道陌生的女子声音：“这就来。”

　　房门应声而开，眼前站着位身着淡青色宫装的姑娘，看着年纪在十五岁左右，与季倾年纪相仿。她长相与声音都极其温柔，一见两人就热络地笑道：“春桃见过二位妹妹，二位妹妹可好？”

　　季倾和郑怀盈不禁满头疑惑，随口应和着探头越过她往殿内望去，只见许云清早已梳洗妥当，正端坐于殿中。

　　“春桃是内务府分派过来的掌事大宫女，小倾小盈，还不快速速按宫规见礼？”许云清与二人的目光相接，不动声色地催促道。

　　季倾和郑怀盈也依言朝她行了礼，春桃反倒有些腼腆局促，忙解释道：“虽说我在宫中担着管事宫女的职务，可二位妹妹是娘娘从晏国带来的贴身旧人，陪了娘娘好些年的。在生活起居上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需要向妹妹们多多请教。”

　　几人说笑间一同进了宫内，许云清让她们坐在一旁的桌案边：“你方才说的事，也一并同她们讲讲。”

　　春桃颔首回应后便笑着向她们解释：“虽说二位妹妹也在宫中待过，可各处宫中的规矩礼数终究是大有不同。内务府体恤娘娘一路舟车劳顿，特意宽限了一日，明日才会派教习嬷嬷前来教导。至于二位妹妹便由我来亲自提点，下午若是无事，咱们便可尽早开始。”

　　季倾和郑怀盈当即满口应下，正与春桃说着话，又猛地抬头与许云清对视一眼。殿外似乎有什么人正往这边走过来，听脚步声约摸有两人左右。

　　春桃并非习武之人，因此丝毫未曾察觉到异样，依旧笑意盈盈地与她们说着话。

　　脚步声越来越近，殿门很快便被轻轻叩响。春桃赶忙起身说：“想必是内务府新拨来伺候娘娘的人，我过去迎一下。”

　　她将房门打开，外面站着的是两名内侍，脸上都堆着恭敬又局促的笑意。他们跟在春桃身后进到殿里来，一打照面就立刻俯身跪在了许云清的脚边。他二人眉眼低垂，语气中满是恭谨：“奴才七顺、七宏，拜见姜贵人。”

　　“起来吧，看着倒是机灵的。”许云清神色淡然道。

　　“哎。”七顺和七宏依命起了身，七宏与春桃的目光交错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只余春桃眼底满是担忧。春桃又看了眼身旁的许云清，终是抿紧双唇一言未发。

　　到了午膳时分，春桃唤季倾和郑怀盈一同随她去御膳房取膳食回来，顺便熟悉宫中的往来路线。春桃身为管事宫女，位份比起季倾两人高了许多，日后这些采买取份例的粗活便要交由她们两个打理。

　　出了殿门就是一条狭长的宫巷，实则宫巷并不算狭窄，足以容三驾马车并肩同行。只是两侧灰白的宫墙实在太厚太高，将头顶的天空都圈成小小的一方，倒显得远处的道路被夹在高墙之间，一路延伸直至缩为遥远渺小的一点。

　　季倾和郑怀盈紧紧跟在春桃身后探头探脑往四处张望，又小步上前几步想跟她搭几句话，却被春桃回头用眼神制止。春桃小声叮嘱道：“宫规有言，宫人不得于道路旁窃窃私语，不说旁的，若是无意间透出什么话柄给别宫听了去，也不是好理清的。”

　　季倾和郑怀盈便也不敢再躲着交头接耳，沉默着小步跟在她身后，穿过葱郁林间，又穿过御花园。御花园中正中有一棵很大的树，春日里阳光和煦，透过树梢林荫洒落层层金黄明亮的光点，与花园中无数的珍奇交相辉映，万分华贵异常显眼。

　　沿着花园角落里的院墙穿过，不多时就到了御膳房。春桃走去里间，对着一位嬷嬷含笑行礼：“王姑姑，我来替我们姜贵人来拿今日的餐食了。”

　　那嬷嬷正忙着手头伙计，闻言抽空往这边瞧了几眼，见到来人是春桃，便立刻放下手中事物迎过来热络道：“原来是春桃来了，前些日子你还同我说最近在攒钱，想托你那个同乡为你觅个好差事。怎的这么快就去了新入宫的姜贵人公里当差，当真是好福气。”

　　春桃腼腆地笑笑，脸颊也不好意思地红了红：“姑姑尽打趣我。往日里承蒙您照顾，这份恩情无论如何也还不完的。我先前托了好些人帮忙，这次也是没想到能成，都是多亏了姜贵人恰好进宫，如若不然……”

　　见她讷讷地说不下去了，神情也变得有些失落，王姑姑忙接过话开解道：“那姜贵人便是你的福星了，你可要尽心侍奉。对了，你口中那位同乡如今在何处当差？听你平日所言，倒是个稳妥可靠的。日后你到了年纪出宫回家，若是他对你有心，可莫要错过了良缘。”

　　春桃的双颊登时更红了，急忙嗔笑着去挡王姑姑的嘴：“姑姑快别再说了，这里人多耳杂的，若是被人听去我哪有什么脸面呢，快就此打住吧。”

　　王姑姑这才住了口，眼睛闪闪地看着春桃，笑而不语。春桃又唤了季倾二人过来，向王姑姑引荐：“这两位是姜贵人从母国带来的贴身宫女，日后我若是不得空，便由她二人过来取餐食。”

　　王姑姑上下打量了她们几遍，季倾和郑怀盈低垂着眉眼，也在暗中留意这位王姑姑。见她差不多四十来岁的年纪，面上依旧容光焕发，身形壮实，一看就是常年干活很有力气的妇人。

　　王姑姑对她们也很爽朗，领两人去了桌边对着记录教她们看：“不同品级的娘娘们每日份例都是不同的，依照贵人的品级，你们每日有肉类六斤，鲜蔬六斤，并有茶水点心等……这些规矩想来与你们晏国宫里头也差不多吧？”

　　季倾连连应下，陪笑道：“大体确实是相近的，劳烦姑姑费心提点了。”

　　不料一旁身着藕粉色宫装的宫女听了这话，微微侧身来睨了她们一眼，轻蔑嘲讽道：“还什么大都一样，何必在此处打肿脸充胖子。谁不知你们晏国穷乡僻壤的，什么值钱的物件都没有。
　　我还听说你们晏王至今后位空悬又无嫔妃，说得好听一点呢是心系国事不贪恋美色，实则是因着国库空虚，根本养不起养不起一众妃嫔罢了。”

　　季倾压下火气没有发作，郑怀盈却不跟半分她客套，当即扬声道：“连这等密辛你都知道，莫不是晚上跑去我们皇帝床板底下听墙角了？不过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模样，倒也不像是跑得那么快的人呐。”

　　那宫女没想到这小地方来的宫女还敢当众还嘴，气得发抖，嘴角扯出冷笑：“笑话，这种事谁人不知？说你们晏国穷乡僻壤的，难不成还说错了？
　　莫不是我年纪大了记性差，前些日子三番五次遣使来求和的不是你们？人都到了齐国了还在这里嘴硬，也不怕落个没脸，还拖累了你们那位姜贵人！”

　　郑怀盈也不甘示弱，挑眉反唇相讥：“我不过随口问了你一句，你就接连说了这么多，还夹枪带棒的，莫不是踩着你的尾巴了不成？”说着还抬脚朝鞋底下看了看，故作认真的模样戏谑滑稽，惹得周围人发出一阵隐忍的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