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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证言   午后, ...

  •   午后,何止韵站在「不徨」纹身店门口。

      店门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块不起眼的招牌,上面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店名,字体苍劲,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傲。

      这里是林击樾告诉她的地址。他说,这里的纹身师,叫许年渡,是何嚣燐在这个镇上,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朋友”。

      朋友?

      何止韵看着那扇紧闭的黑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这个充满了恶意和流言的小镇上,她的弟弟,竟然还有一个“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与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不同,这里安静得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洞穴。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正坐在工作台前,低头擦拭着纹身针。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露出结实的手臂,上面布满了繁复而精致的纹身。

      听到门响,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欢迎。纹身还是穿孔?”

      “我……我找许年渡。”何止韵轻声说。

      男人擦拭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

      何止韵看清了他的脸。

      大概三十出头,看起来比何嚣燐成熟许多。五官深邃,轮廓分明,眼神却异常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一丝波澜。他的气质,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像一块被扔进泥潭的玉石,虽然沾了泥,但本质依然温润而坚硬。

      “我就是。”他看着何止韵,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并不意外,“何止韵?”

      何止韵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何嚣燐的姐姐。”许年渡说,“他跟我提过你。他说,你像南方春天的风。”

      “坐吧。”许年渡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皮质躺椅,自己则拉过一把转椅,在她对面坐下,双腿随意地交叠着,“找我什么事?是想纹身,还是……想问我关于何嚣燐的事?”

      他的目光,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

      何止韵在他面前,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我想请你,帮我弟弟纹个身。”

      许年渡挑了挑眉,没有说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背上有很多伤疤。”何止韵的声音,有些艰涩,“很难看。我想用纹身盖住它们。让他……好受一点。”

      “盖住?”他轻轻地重复着这个词,“你觉得,纹身,能盖住那些东西吗?”

      “有些伤,是盖不住的。”许年渡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击碎了她自欺欺人的幻想,“纹身,只能盖住皮肤上的痕迹。心里的伤,怎么盖?”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真正的伤疤,在这里。纹身盖不住,衣服盖不住,任何东西,都盖不住。”

      何止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而且,”许年渡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何嚣燐,他不会愿意的。”

      “为什么?”

      “为什么?”许年渡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因为那些伤疤,是他给自己刻的……‘功勋章’。”

      “功勋章?”

      “是啊。”许年渡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他为你……‘牺牲’了一次。是他证明自己‘有用’的证据。你把它盖住了,就等于抹杀了他存在的价值。他不会同意的。”

      何止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许年渡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巨大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你……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

      许年渡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透过烟雾,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他淡淡地说,“我知道他背上的鞭痕,是哪个富婆留下的‘纪念品’。我知道他手臂上的烫伤,是为了替谁顶罪,被人用烟头烫的。我知道他腿上的刀伤,是替谁挡的刀子。”

      他每说一句,何止韵的脸色,就苍白一分。她的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从椅子上跌落。

      “别说了……”她低声哀求,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为什么不听?”许年渡转过头,看着她,眼神犀利,“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你不是想‘救’他吗?连真相都不敢面对,你怎么救他?”

      他掐灭了烟,身体前倾,靠近何止韵,声音压低。

      “何止韵,你听好了。”

      “你的弟弟,何嚣燐,他不是一个普通的酒吧驻唱。他是这个镇上的‘海妖’。他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尊严,用自己的灵魂,去交换那些你在大城市里,用来买衣服、买化妆品、享受生活的钱。”

      “那些伤疤,不是什么‘不小心碰的’。那是‘商品’的代价,是‘交易’的筹码。”

      “他陪那些有钱的、有特殊癖好的男人和女人,玩一些……你想象不到的游戏。他们给他钱,他让他们在他身上,留下这些‘标记’。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证明自己‘有价值’的方式。”

      何止韵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为什么……”她哽咽着,泪流满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为什么?”许年渡看着她,眼神复杂,或同情或愤怒,或是深深的无力感,“何止韵,你真的不知道吗?”

      “因为,他爱你。”

      她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许年渡。

      “他爱你。”许年渡重复了一遍,“爱到,可以毁掉自己,来成全你。”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他觉得,自己是个垃圾,是个废物。只有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踩进泥里,变成最肮脏、最不堪的样子,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你高高在上,干干净净地活着。”

      “他把自己,当成了祭品。”许年渡的声音,低沉而悲凉,像一首为亡灵奏响的挽歌,“他觉得,只有把自己烧成灰,才能照亮你脚下的路。”

      何止韵再也支撑不住。她瘫软在椅子上,失声痛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所享受的一切“岁月静好”,都是建立在他的血肉和灵魂之上的。

      原来,他一直活在地狱里,而她,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责怪他“不诚实”,“不学好”。

      “不,不是这样的……”她喃喃地说,声音颤抖,“我不需要他这样,我不需要……”

      “你需不需要,不重要。”许年渡冷冷地说,“重要的是,他需要。他需要这种‘牺牲’,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对他的姐姐还有用。”

      “那我该怎么办?”何止韵抬起头,满脸泪痕,无助地看着许年渡,“我该怎么办,才能救他?”

      许年渡的眼神,从最初的冷酷,渐渐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救不了他。”他轻轻地说,语气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没有人能救得了一个,一心想要毁灭自己的人。”

      “除非……”

      “除非什么?”何止韵急切地问。

      “除非,你让他明白,他的‘牺牲’,对你来说,不是恩赐,而是痛苦。”许年渡的目光,深邃而遥远,“除非,你让他知道,你需要的,不是一个为你而死的‘烈士’,而是一个能和你一起,好好活着的‘弟弟’。”

      “可是他现在……”何止韵想起何嚣燐那副自我封闭的样子,心里一阵刺痛,“他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他把自己关起来了……”

      “那就用他能听懂的方式,去和他沟通。”许年渡重新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去和他对话。”

      “这个世界的规则?”何止韵不解。

      “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弱肉强食,利益至上。”许年渡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静得可怕,“在这个地方,温柔、善良、道理,都是最没用的东西。只有力量,只有比他们更狠,更疯,才能活下去。”

      “何止韵,你想救你弟弟,你自己,必须先变得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他的‘牺牲’,也能在这个世界上立足。强大到,能保护他,而不是被他保护。”

      何止韵愣住了。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还有,”许年渡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当你真的撕开那层遮羞布,看到的,可能是一个你完全无法接受的何嚣燐。你准备好面对了吗?”

      何止韵沉默了。

      她的心,在剧烈地挣扎。她想逃避,想回到那个充满谎言,但至少表面平静的过去。

      但她回不去了。

      那个黑色的笔记本,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疤,还有许年渡刚刚说的话,像一把把钥匙,已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所有的丑陋和痛苦,都已经倾泻而出,再也无法收回。

      她必须面对。

      为了他,也为了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我准备好了。”

      许年渡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很好。”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电话。如果,你真的决定了,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虽然,我也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忙。”

      何止韵接过名片。

      “谢谢你。”她真诚地说。

      “不用谢我。”许年渡摇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我只是……不想看到,又一个灵魂,在这个烂泥潭里,彻底腐烂。”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去吧。”他背对着她,淡淡地说,“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在这个地方,心软,就是最大的残忍。”

      何止韵走出纹身店,重新站在了阳光下。

      她知道了真相。

      从现在开始,她不能再做一个无所知的姐姐了。

      她必须站起来。必须变得强大。必须用她的方式,去保护那个一直用错误的方式,保护着她的弟弟。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平星镇,这个充满了恶意谎言和痛苦的地方。

      她和她的弟弟将在这里打一场硬仗。

      她迈开脚步,朝着老宅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而有力。

      身后,纹身店的门,轻轻关上,将所有的秘密和悲伤,都关在了那个昏暗的空间里。

      许年渡站在窗前,看着何止韵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何嚣燐……”他低声自语,“你姐姐,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希望……还来得及。”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纹身针,在指尖,熟练地转动着。

      针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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