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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血腥的账单   两人一 ...

  •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雪夜里。

      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就将刚才那条阴暗小巷里发生的一切,都掩盖在一片洁白之下。

      回到老宅,何嚣燐径直走向卫生间,门“咔哒”一声从里面锁上。

      哗啦啦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何止韵站在门外,听着那水声,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冷得发痛。

      他在清洗身上的血迹,清洗那些耻辱的痕迹。

      过了许久,水声停了。

      门开了。

      何嚣燐走了出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脸上和手上的血迹已经洗净,但嘴角的淤青和眉骨的肿胀,却无法掩盖。

      他看也没看何止韵一眼,径直走到沙发边,背对着她,趴了下去。动作僵硬,带着明显的痛楚。

      “医药箱在柜子底下。”他闷声说了一句,声音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何止韵连忙去翻找。医药箱很旧,里面只有一些最基础的碘伏,棉签和几片创可贴,显然是他以前经常受伤,备着应急的。

      她拿着医药箱,走到沙发边。看着那个趴在沙发上、像受伤的野兽一样蜷缩着的背影,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把……把衣服撩起来。”她轻声说,声音带着哭腔。

      何嚣燐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动。

      “我自己来。”他低声说,伸手想去拿棉签。

      “别动!”何止韵厉声喝道,眼泪夺眶而出,“何嚣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逞强?!”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何嚣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沉默了几秒,慢慢将T恤的下摆一点一点地撩了起来。

      随着布料的上卷,何止韵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原本应该光洁的脊背,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有新鲜的,紫红色的淤青和肿胀,是刚才那几个混混留下的拳脚印记。

      有已经结痂的暗红色鞭痕,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抽打过。

      有圆形的像是被烟头烫过的疤痕,新旧交错,狰狞可怖。

      还有更多早已愈合却永远无法褪去的旧伤疤,像蜈蚣一样爬满了整个背部。

      这片背,就像一张被随意涂鸦的画布,记录着主人所承受的所有痛苦,屈辱和暴力。

      何止韵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往下掉。她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穿着长袖,为什么他总是躲避她的触碰,为什么他总是显得那么疲惫和破碎。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享受着大城市的繁华,用着他寄来的钱买新衣服,吃大餐的时候,她的弟弟,正在承受着这样的炼狱。

      “很……难看吧?”何嚣燐趴在沙发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麻木的自嘲,“吓到你了?”

      何止韵说不出话。她颤抖着手,拿起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触碰上那些新鲜的伤口。

      碘伏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何嚣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肌肉瞬间紧绷。但他咬紧了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何止韵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背上,和碘伏混合在一起。

      “疼……你就喊出来。”她哽咽着说。

      “不疼。”何嚣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习惯了。”

      她一边流泪,一边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涂抹药膏。每触碰一下,她的心,就痛一分。

      她想起小时候,他调皮摔破了膝盖,她给他上药,他会疼得哇哇大哭,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而现在,面对这样触目惊心的伤痕,他却只是沉默地忍耐,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是他自己的。

      处理完背上的伤,她想去看看他手臂和腿上的情况。

      “行了,可以了。”何嚣燐却猛地拉下衣服,坐了起来,动作急促,像是在掩盖什么。

      “还有手上……”何止韵想去拉他的手。

      “我说了,可以了!”何嚣燐猛地抽回手,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丝烦躁和恐慌。

      他的动作太大,带倒了放在沙发扶手上那件他刚才换下来的黑色外套。

      外套“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一个巴掌大小的旧笔记本,从外套的内袋里滑了出来,掉在何止韵的脚边。

      空气,瞬间凝固了。

      何嚣燐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雪。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

      他几乎是扑了过去,想要抢回那个笔记本。

      但何止韵的动作更快。

      她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了那个本子。

      “还给我!”何嚣燐的声音尖锐嘶哑,带着哀求。

      何止韵看着他。看着他惨白的脸,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恐惧和慌乱。

      她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旧,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边缘卷曲,显然被翻看过无数次。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一页。

      3月5日。陪张总喝酒。+2000。

      备注:姐生日快到了,给她买个新手机。

      3月20日。被打。医药费-300。

      备注:不能让姐知道。

      4月10日。特殊要求(王太)。+5000。

      备注:姐下季度房租。

      4月15日。封口费。-2000。

      备注:晦气。但为了不让事情闹大,值了。

      5月2日。陪李老板(有特殊癖好)。+8000。

      备注:姐说想报个设计班,这笔钱够了。

      5月20日。被打(讨债)。-5000。

      备注:差点被姐撞见。以后要更小心。

      一页,又一页。

      每一笔收入,后面都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来源:“陪酒”、“特殊要求”、“挨打”、“封口费”、“卖血”……

      每一笔支出,后面都跟着一个温柔的理由:“姐的学费”、“姐的房租”、“给姐买羽绒服”、“给姐汇生活费”……

      何止韵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纸张在她手中哗哗作响。

      她看到了那一笔笔她曾经无比熟悉,让她感到安心的汇款。

      原来,她在大城市里住的每一间房,吃的每一顿饭,买的每一件衣服,报的每一个培训班……都是用这些肮脏血腥,屈辱的“交易”换来的。

      “姐,生日快乐。”

      “姐,天冷了,多买几件衣服。”

      “姐,钱不够了就跟我说,我赚得多。”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报喜不报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害怕她回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说,他“烂透了”。

      他不是在骗她。他是真的烂透了。为了她,把自己彻底地、毫无尊严地,献祭给了这个黑暗的世界。

      “别看了,姐……求你了,别看了……”

      何嚣燐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她耳边响起。他伸出手,想要夺回那个本子,但他的手,抖得厉害,根本使不上力气。

      何止韵没有理会他。她颤抖着翻到最后一页。

      最新的一条记录,是今天。

      12月XX日。还高利贷利息。-20000。

      备注:不够。强哥威胁要动姐。必须想办法凑钱。哪怕……

      后面的字,被一滴像是血迹的污渍,模糊了。

      何止韵再也支撑不住。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那个黑色的笔记本,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她看着那个本子,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剧烈地、痛苦地抽搐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跳动。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原来,我的好日子……是这么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她面前,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何嚣燐。

      “何嚣燐……”她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这是什么?!”

      她指着地上的那个本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

      “这就是你说的……‘唱歌’?这就是你说的……‘轻松’?啊?!”

      何嚣燐看着她崩溃的样子。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谎言,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是。”他低声说,声音空洞,没有任何情绪,“就是这样的。”

      “为什么……”何止韵哭着问,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何嚣燐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的荒凉。

      “因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想让你过得好一点。我想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想让你……干干净净地活着。”

      “干干净净?”何止韵尖声笑起来,笑声凄厉,“用这种脏钱?用你的身体?用你的尊严换来的钱?何嚣燐,你觉得……我用了这些钱,还能干净吗?!”

      “对不起……”他低声说,声音破碎,“对不起……姐……是我……是我没用……”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过身,脚步踉跄地走向卧室。

      他走到床边,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木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脸朝下,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何止韵坐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写满了罪恶和牺牲的笔记本。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他的恐惧,明白了他的逃避,明白了他的自暴自弃。

      他把自己,当成了献祭的羔羊。用自己的血肉和灵魂,去换取她的“岁月静好”。

      而她,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甚至,还责怪他“不诚实”,“不学好”。

      她才是那个最残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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