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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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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舅舅一家吃的这顿饭并不愉快,来之前,爸妈让他住舅舅家,吃饭上学都方便,况且房本的名字写的是言珩。
房子是自建房,很大,有两层。就算舅舅一家住一层,也有另外一层给言珩住,于情于理,都不会霸占着房子不让他住。
舅舅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在饭桌上十分殷勤,他问言珩在海市生活得怎么样,有没有不习惯,又给言珩夹了很多次菜。
只是言珩在这边生活的十年间,舅舅几乎都在牢里,两人并不熟悉,舅舅也不清楚言珩的口味。
言珩话少,却有问必答:
“爸妈都很忙,不出意外的话,每周末一次家庭聚餐。除了老师上课讲的根本听不懂之外,学校还是很好的,有几个能玩在一起的朋友,也不多。”
“刚开始很不适应,那边的菜要么太淡了,要么甜得齁人,面更是难吃的要死。后来能找到一些比较合口味的饭店,就固定在那边吃了。”
“还好,可能后面会出国吧……”
……
舅舅问一句言珩答一句,说实话,他对这个舅舅没什么印象,外婆在世的时候也很少推及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只是外甥像舅这话不假,言珩很轻易能从舅舅眉眼间找到和自己相似的证据。
他很早以前没开智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出生是不是被抱错了,现在想来有点好笑。
面对陌生亲人的心情,言珩很难形容。舅舅絮絮叨叨讲自己的事情,也讲女儿的趣事,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他没动,无它,不爱吃。
舅妈一边照顾孩子一边注意着这边,嘲讽的笑意就没有从嘴角离开,打量了言珩许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言,你爸妈在海市那边发展挺好的吧,怎么就把你给又撵回来了?”
言珩沉默以对。
舅妈可不管自己的话是不是让别人为难,开了个头之后,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
“以前是丢给你外婆,现在又丢给我们。老婆子倒是走得早,两眼一闭拍拍屁股人就没了,什么东西都不给儿子留。别人好歹给儿子留个老婆本,你们家倒好,什么好什么留给女儿。”
“也是,这房子毕竟是你的房子,你啥时候回来也成。你爹妈不管你,养你这事不就是得让你舅舅做嘛。就怕到时候养你半天落不得个好。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妈来了不得找我们麻烦?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更何况一直住你的房子。哎呀!这房子该是你的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可是你别上赶着……”
眼瞅着要往更过分的地方说,舅舅厉声打断舅妈说话,“你少说两句吧——”
然而烈火浇油,听了这话的舅妈越说越起劲,她毫不顾忌形象,扭头盯着舅舅:
“你闭嘴!让我少说两句?呵!我上辈子欠你们封家的!这都什么人呀,不说你妈心都偏到姥姥家了,你那个姐姐,自己做着多大的生意,一个月挣多少钱,在外面当着大老板,自己妈不管,你这个亲弟弟也不管,现在连孩子都丢给你。自私自利!冷血动物!你在这边都困难成啥样了,她问候过你一句吗?从来没有接济过你,现在倒放心把孩子丢给你。“
骂完言珩骂舅舅,舅妈像是要把多年压抑的委屈全部倾泻出来,舅舅刚开始好言安慰,眼见无法控制后逐渐沉默。
怀里的小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妈妈在来之前就跟她说过,她们家要来一个哥哥,这个家本来就是那个哥哥的。她看向餐桌对面,那个所谓的哥哥慢条斯理吃着饭,对舅妈的苛责和两人的争吵毫无所觉。
那个哥哥大得像一座山,她很害怕,害怕这个哥哥来了,她就没有家了,于是她嚎啕大哭。
唯一捧在手心里的女儿哭了,舅妈忙腾出手来安慰,只是并不真诚。她继续用一种极其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言珩,出口是浓重的方言:
“乖宝不哭。你呀——你命不好。你没摊上你姑姑姑父那样的父母,你哥哥命就好,天生会投胎,你看看你的好哥哥,手机和手表都是苹果的最新款,哎呀呀……身上这衣服和鞋子也不便宜吧,我没见识,就认识个lv的标,得大几千块钱吧,咱家一年能挣他这一身衣服吗?现在还得伺候他,给他当保姆嘞……”
舅舅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妻子的怒火,只好转来对言珩说些好话:
“小言,你舅妈的话别往心里去,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的,是你妈妈花钱给你外婆的,你外婆留给你根本没什么说法。我也是你舅舅,你这次回来住舅舅其实心里很开心的。家里房子多,晚上回去你挑一个想住的房间。”
舅妈又嗤笑:“是,老封你干的好事,提早把租客都赶走,就想着你那外甥了吧。我们母女俩你反正是不管了。我也懒得说你了,你闺女一个月三千块钱的兴趣班,你是吐也得给我吐出来。”
舅舅叹气,正要再对言珩说什么,怀里孩子却向他伸出手要抱抱。等接过来,却听到自己女儿抽抽搭搭的哭声,很轻,很委屈。
“不要哥哥,爸爸,我不要哥哥。是我的家不是哥哥的家。不要哥哥来,我没有哥哥。我放假还要去学跳舞嘛,爸爸,要学跳舞……”
啜泣声中,舅舅更沉默了,舅妈瞥了他一眼,维持着带着嘲笑的冰凉。至于言珩,置身事外,想到三个字:鸿门宴。
他很想反驳舅妈,他这一身穿搭可是花了很多心思的,绝不止几千块钱。外套和鞋子都是lv的当季最新款,里面穿的姜黄色的毛衣是Loropiana,裤子是克罗心,手上叠戴的几个戒指、项链以及耳钉更不必说。每一部分他都仔细对比,力求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很贵,但不装。
言珩一向信奉一句话,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而且大部分时间他都很通透,虚伪的大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行为,他见多了,只是并不想那么如别人的愿。
一时间,诺大的包间里,只有小孩压抑的哭声和言珩吃饭时碗筷不小心碰在一起的声音。
这顿饭吃了很久,所有人都心怀鬼胎。等终于没有办法再坚持,只能散场的时候,舅舅力排众议要将言珩带回家,但眼看着怀里好不容易哄好的女儿瘪嘴又要哭,他只能抱歉地对言珩说:
“小言,要不你先在这个酒店住下,你舅妈这人刀子嘴豆腐心,等过几天舅舅把她劝好了,你就回来住,这个房子是你的,舅舅家也永远为你敞开。这是不变的事实。知道吗?小言。”
言珩笑着点头:“好。”
在海市的时候,他的同学们信誓旦旦地说,大城市里见不到星星是因为光污染太严重了,等去了小地方就能看到。
然而言珩抬头看时,却只有一片相似的暗红色的天。其实在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呢?他能读懂试探、苛责、怨怼。如果他再长大一点,他也许也会明白,大人天生对小孩是有一种优越感的,因为不在意,不在意他的情绪,所以那些不敢对他父母发泄的,可以毫无忌惮地对他宣泄,因为不在意,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将他丢给素未谋面的舅舅。
爱是在意的话,那不爱就是不在意。
舅舅给言珩定了酒店的一个标间,言珩当时没说什么,却在舅舅走后把房间升级成最好的一档。他在酒店大堂待了一会,期间收到了言磬的电话。前几个电话言珩一如既往挂断,等到第四次铃声响起的时候才接起来。接得晚了,言磬才会直入主题。
“小言,你这孩子……已经到了吧?怎么没跟我说一声?”
“嗯。”太累了,不想解释。
“我看天气预报了,那边天气挺冷的,这两天估计还要降温,你记得出门的时候穿厚一点,别老是要风度不要温度。”
“好。”不好。
“吃晚饭了没?”
“吃了。”但是菜都凉了。
“你舅舅接上你了没?你们一块吃的饭吧。我印象中你舅舅前几年有了一个小女孩,该叫你哥哥。你把脾气收一收,住在舅舅家的时候多让让妹妹,听话点,别老是由着自己耍小性子,知道了吗?”
“嗯。”不收,不听,不知道。
……
头戴式耳机戴在鸭舌帽的外面,言珩默默听着里面传来的言磬的声音,大部分是关心他在这边是否适应,偶尔也会穿插一句让他改改脾气的叮嘱。
可能手底下带的几个研究生年纪比言珩大不了多少,年纪相仿的问题小孩,言磬能猜到,对他的话估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想到这里,言磬语重心长:“言珩啊——”
言珩却在这时突然出声打断,他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爸,舅舅没让我回去,吃完饭后就给我安排了外面的酒店住。”
隔了很久,耳机里才再次传来言磬的声音:“怎么会……”
“怎么不会?” 言珩反问。
“你舅舅这人……”言磬止住话头,又说,“阿言,爸爸在这边工作很忙,手里两个研究生明年马上就毕业了,前几天又拉了一个新的课题。你妈妈那边也是恨不得一块时间掰成两半花,还得给你去一家家找人道歉。我们忙得脚都快不沾地,所以没去送你。但是爸爸相信,你能照顾好自……”
料想中的回答。
“对,我能照顾好自己。”言珩敛了眉眼,“爸,没事的话,我先挂了,不早了,我要睡觉了。”
“哎……好。”
挂断电话,耳机里又重新出现音乐声,是他随便放的网易云里的一个中文R&B的歌单合集。
他对听音乐没什么讲究,但如果太久只有一个人的声音的话,言珩会恐慌。
这一刻,他突然有一种从心脏向四肢百骸迸发的无力感,累,以至于他的眉角眼梢都带了丝倦意。
已经十一点了,手机叮咚一声响。言珩习惯于所有人的消息都静音,只有他妈妈,因为觉得几乎不会收到对方的消息,言珩没有静音,他于是打开手机微信的聊天界面。
妈妈:给你转了笔钱。
同时手机收到了建行到账的短信,言珩已经懒得去数有几个零了,反正他向来大手大脚,从来没有钱不够花的窘境。
他是个有礼貌的小孩,尤其面对他妈的时候。他不知道正常的母子关系是什么样的,但至少不应该是他们这样的。那些对言磬轻易出口的抱怨,言珩打死都不会对他妈说。
他很难认为他的母亲爱他。
不过是责任。
封菁从来都是这样负责任的人。
言珩:好的,谢谢妈妈。
然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车辆经过,几乎没有行人,就连前台也找了地方打铺盖。鬼使神差地,言珩出门走向街对面还开着的那家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