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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脆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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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凝固的墨,沉重地压在城市上空。距离上次医院惊魂不过半月,公寓里仿佛还残留着消毒水的淡影。季之珩躺在床内侧,呼吸声比平日更浅、更急,带着一种不祥的细碎哨音,像寒风刮过极细的窗缝。
裴清辞根本没睡。她侧躺着,面对着季之珩的背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的听觉被调动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声纳,捕捉着枕边人每一次呼吸的深浅、间隔、杂音。白天季之珩推说有点感冒,喉咙发紧,她就已经把警戒级别提到了最高。此刻,那越来越明显的哮鸣音,证实了她最坏的预感。
她悄悄伸手,越过季之珩的身体,指尖摸到了床头柜上并排放着的两支喷雾剂——一支是常规的,一支是应急的。金属外壳冰凉,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枚即将引信的炸弹的保险栓。
季之珩的呼吸节奏变了。
那细碎的哨音骤然收紧,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拉锯般的嘶鸣。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双手本能地抓向自己的喉咙,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从内部扼杀她。
“嗬……嗬……” 破碎的气音从她齿缝挤出。
裴清辞“唰”地坐起,台灯被按亮,暖黄的光瞬间刺破黑暗,也照亮了季之珩瞬间变得青紫的脸。她的眼睛惊恐地圆睁,里面倒映着灯光,却空洞得像是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剩下纯粹的、动物性的求生挣扎。她的嘴巴徒劳地开合,却吸不进一丝空气,胸口剧烈起伏,却只是徒劳的震动。
这一次,裴清辞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一丝上次初遇时的慌乱。恐惧像冰冷的钢水,在她血管里奔流,却瞬间凝固成了坚硬的、足以切割一切的行动力。她的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转的计算机,瞬间排除了所有无效选项。
常规喷雾剂?来不及评估是否有效,但必须先用。
人工呼吸?如果喷雾剂无效,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叫救护车?必须同步进行,但前提是先撑住这口气。
所有步骤在脑中闪电般排序、链接。
她一手迅速抓过常规喷雾剂,摇匀,另一手已经托住季之珩的后颈,迫使她仰头打开气道。季之珩的牙关因为窒息而咬得死紧,裴清辞用拇指和食指卡住她的下颌,用力一捏,撬开一道缝隙,将喷口塞入,按压。
“嗤——”
药剂喷入。一秒,两秒,三秒。
季之珩的挣扎没有丝毫减缓,缺氧的痉挛让她开始抽搐,青紫色从嘴唇蔓延到指甲。那尖锐的哮鸣音变成了更可怕的寂静——连气流摩擦的声音都快没了。
无效。
裴清辞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她丢开空了的喷雾剂,抓过那支应急的、更强效的。同样的动作,更快的速度,更用力地按压。
“嗤——”
又是等待。时间被拉成细丝,每一毫秒都绷紧欲断。
季之珩的眼睛开始上翻,身体瘫软下去,最后的挣扎力气正在流失。
还是不够。
没有第三秒犹豫。裴清辞丢开第二支喷雾剂,双手迅速移到季之珩头侧。左手掌根抵住她前额,右手食指和中指抬起她的下颌,这个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开放气道动作,她不知在脑海里演练过多少次。然后,她捏住季之珩的鼻子,自己深深、长长地吸足一口气,俯身,将自己的唇严丝合缝地覆盖上去。
这不是吻。
是生与死的接口,是单向的生命传输。
她将那一大口气,平稳地、持续地、用尽全力地吹入季之珩的口中。吹气时,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季之珩的胸口,看着那毫无起伏的胸膛,因为她的吹入而勉强隆起一点,又在她移开时无力地落下。
没有反应。
裴清辞的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碎裂,但她吹气的节奏丝毫未乱。抬头,再次深吸——这一次,她吸入的不只是空气,还有房间里弥漫的绝望和恐惧,她将这些也一同转化为决绝的力量——俯身,第二次吹气。
依然只有微弱的人工隆起。
季之珩的脸色已经从青紫转向一种死寂的灰白。
裴清辞的眼底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她没有停,也绝不能停。她开始进行持续的、有力的人工呼吸,每一次吹气都倾尽肺叶里所有的空气,每一次抬头换气都短促而高效。她的世界缩小到只剩下两人交叠的唇,季之珩冰冷的皮肤,和自己肺叶烧灼般的疼痛。
不知是第几次,当她又一口气吹入时,感觉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阻力变化——那不是完全的被动接受,而是季之珩的气道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自主舒张。紧接着,在她下一次吹气的辅助下,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顺着她吹入的路径,反向涌了出来,带着血腥味和嘶哑的杂音。
季之珩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紧接着,一连串剧烈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被炸出来的呛咳爆发了!
“咳咳咳!呕——咳咳——!”
她整个身体弓起,剧烈地咳着,抽搐着,但空气在流动! 可怕的寂静被打破了!
裴清辞的人工呼吸没有立刻停止。她迅速调整了方式,从全力的生命灌注,变成了辅助性的、配合季之珩自主咳嗽节律的轻吹,帮助她将堵塞的痰液和痉挛的气道一点点冲开。她的唇依旧贴着季之珩的,分享着那血腥的、滚烫的、却无比珍贵的呼吸。
监护仪(出院后裴清辞坚持购买的便携式血氧仪)上的数字,从惊心动魄的七十多,开始艰难地、颤抖着向上攀升。80…85…88…
季之珩的咳嗽渐渐从剧烈变得绵长,从撕心裂肺变得虚弱却持续。她的眼睛重新聚焦,蒙着的死灰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痛苦和劫后余生的茫然。她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裴清辞布满汗珠和泪痕的脸,感受到了唇上那持续不断的、温暖的吹拂。
泪水从季之珩的眼角疯狂涌出,混合着冷汗和咳出的生理性泪水。她想抬手,想推开,想说“别这样,脏”,但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裴清辞继续着这不容拒绝的、最亲密的拯救。
终于,当血氧稳定在90以上,季之珩的呼吸虽然依旧急促艰难,但已经能自主维持时,裴清辞才缓缓地、极其不舍般地,结束了人工呼吸。她的唇离开时,带起一丝湿凉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退开,而是保持着额头相抵、鼻尖相触的距离,两人同样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混杂着泪水的咸涩和药剂的苦味。裴清辞的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比季之珩抖得还要厉害,那是高度紧绷后无法抑制的神经释放。
她看着季之珩涣散又渐渐清明的瞳孔,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狼狈不堪却凶狠决绝的样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季之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一点嘶哑得不成样子的气音:“……手机……120……”
直到这时,裴清辞才像是被猛然惊醒。对,救护车!刚才全部心神都在“维持这一口气”上,竟忘了下一步!
她抓过手机,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解锁三次才成功。拨通120,报地址,语速快而清晰,声音却沙哑得如同破锣:“……哮喘重度发作,已用应急药物,已进行人工呼吸,目前意识恢复,血氧90,但情况不稳定,需要急救……”
挂断电话,她丢开手机,回身立刻继续观察季之珩。季之珩的状态依然脆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颤音,但至少,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
裴清辞这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压抑的、从胸膛深处碾出来的呜咽,终于冲破了紧闭的牙关。那不是哭泣,是某种更原始的声音,混杂着后怕、庆幸、以及直面过死亡深渊后的虚脱。
季之珩虚弱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泪水再次模糊视线。她想说“别哭”,想说“对不起”,但最终,只是极其艰难地,挪动了一下手指,轻轻碰了碰裴清辞放在床沿的手背。
裴清辞的呜咽戛然而止。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看向季之珩。四目相对,一片狼藉的泪水中,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洗净,又有什么东西被永久地烙印下来。
裴清辞重新俯身,这一次,她没有再做人工呼吸,而是伸出手臂,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将依旧颤抖不止的季之珩搂进怀里。她的拥抱很轻,怕弄疼她,却又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从此共享每一次心跳,共担每一次呼吸。
季之珩虚弱地靠在她肩上,听着她仍未平复的狂乱心跳,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和无法控制的颤抖。冰冷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混杂着无尽痛楚和极致依赖的安然。
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隐约传来,划破寂静的夜。
但在鸣笛抵达之前,在这个充斥着药味、泪水和劫后余生的房间里,她们已经用最原始的方式,从死神手中,抢回了一个短暂的春天。
裴清辞贴在季之珩汗湿的耳边,用气声,一遍遍重复,如同誓言,又如同魔咒:
“呼吸……”
“跟着我,呼吸……”
“不许停……季之珩,我在这里,你不许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