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威》水清无余

52、巧言 “崔大人还

　　方至午时，陈曦姗姗来迟。

　　只身一人踏入珍香楼，她为公主，不信崔显有胆子会对她做何事。

　　听闻太师府昨日动了家法，太师固执，也不知晓怎么肯放他出来的，陈曦不觉得他会张嘴坦白所有。

　　崔显的性子温吞没错，兄弟俩性格迥异，但与他弟弟一样，都如出一辙的死倔。

　　她垂眸，他今日能来大概也是偷偷逃出来。

　　厢房内，崔显坐在冷硬的圆凳上，背上昨日抽了十五鞭子，溢着血。

　　过了快三年，他不是那个只会被关在房里无用的废物了。

　　他来的早，索性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后背只裹了一层纱布也不会渗出血，要不然夏日穿着厚厚衣裳不好看。

　　郎君端坐在房中，面色红润，与他瘦长的体型诡异的不相符。

　　他长得温润如玉，身穿薄薄一件淡蓝夏衫，面容柔和，低掩的眼中流出几分暗沉沉的情绪。

　　一双手推开门，他缓缓抬头，望向门口。

　　“你来了......”

　　轻轻的、飘渺的一声。

　　“崔大人想做什么？做了脏事，故意露出马脚，不就是想引我上钩么？”陈曦直直看向崔显。

　　她与崔显每年不过在宫宴上碰面几次，每次未刻意回避，远远一面。

　　崔显对她还有几分情？

　　陈曦并不在意，他做事做的漏洞百出，明显是想让自己找到他。

　　这种行径，也无须她过多评判。

　　“本宫来了，崔大人不行礼，也不怕落人口舌？”

　　她一步一步上前，冷着的面上艳色正浓，眉梢眼间藏了利刃，压迫感十足。

　　坐着笔直的郎君微动，抬起眼，吞吐咀嚼这几字：“落人口舌......”

　　“殿下只身前来，想必不会叫第二人知晓我们此次见面，何来落人口舌？”

　　睁大眼，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崔显打颤，想看清她露出的每一神情。

　　他近乎贪婪的目光盯着陈曦，露出了獠牙，她面色坦然，不动如山。

　　“崔郎君倒是懂我。”

　　崔显一怔，沉默。

　　崔郎君，她为什么又如此叫他？是觉得自己很好骗么！

　　陈曦的话语暧昧迷离，像梦魇试探地缠绕住了他，他定神，声音温和：“不敢当，公主莫要折煞臣，臣又不是驸马，自然不会懂殿下。”

　　“你确实不如他懂我。”

　　她坐下，面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身前郎君一僵，她只当没看到。

　　崔显握着茶杯的手用力，低下头不叫她看见自己失态。

　　是，崔昭懂她，所以她那时才选了他，留自己这个蠢货苦苦挣扎反思，到如今才懂。

　　崔显，你还在期待什么？

　　还对陈曦留有期许之心，活该被她玩弄于股掌间，耍得团团转。崔显愤恨，温润的面庞空白了一瞬，又压抑住自己腾空而起的恨意。

　　“殿下今日寻我有何事？”他声音冷若冰窟。

　　“何事？事到如今崔大人还要装糊涂？你来见我，必定知晓我有证据，现下还装晚了些罢。”

　　“那还请殿下告发我，设计皇嗣可是重罪，只怕连累了驸马，连累了崔家。”

　　陈曦不是看重崔昭比他有利用价值，想要崔家站队她的嫡亲皇兄太子殿下，她舍得崔家，崔太师这枚大棋......

　　舍得崔昭么？

　　他不信。

　　崔显心里盼着陈曦告发他，最好快点把此事捅到圣上面前，让他二人鱼死网破、不死不休才好。

　　他们两人就该绑定在一起，就算下狱又怎样？

　　这样一来外人口中他们一辈子都会捆绑在一起，说起陈曦，必定想到他崔显，他们只会说，崔家两位郎君与大公主纠缠不清，到那时她想后悔也来不及。

　　心里荒芜，崔显面上和煦之色愈发浓烈。

　　“本宫心软，自然不会告发你，”陈曦噙着笑，“崔大人想必也是猜到本宫不会告发，所以正面硬刚，如此没有后顾之忧。”

　　她淡淡几句话撕开崔显伪装的外皮，他面上破功，露出恨意夹杂迷茫。

　　陈曦说她心软，心软的说割断就割断他们三年的情意？

　　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他此次前来最想看她生气，看她发怒，看她质问自己，应该是这样才对，可陈曦却什么都没做，三言两语轻描淡写退了一步。

　　是退了一步，还是在哄骗他，憋着什么其他坏主意。崔显不得而知，他一时哑了声，说不出什么话。

　　看他这样，陈曦笑着，笑得花枝乱颤：“崔大人一如既往。”

　　一如既往什么，崔显再也装不了，他脸色沉沉，她是想说，时隔多年，他还是一如既往愚笨，一如既往轻信她么。

　　“臣愚笨，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还请殿下不要同臣打哑谜。”

　　崔显此人有些城府，但又没有那么有他弟弟狡诈，她看着杯底的茶，澄澈金黄。

　　他猜到了第几层？

　　显然才摸到个皮毛而已，崔显此人再好懂不过。

　　陈曦眯眼看他：“我说崔大人还是像之前那样，一点也没变。”

　　她这话说的含糊不清，不过一句废话，可崔显胸中磅礴情感倾泻。

　　他浑身巨颤，咬着牙，天旋地转，头沉重，双腿软绵。

　　不能再被她骗了，他绷着身起来，想为自己争一口气：“我没变，那殿下是否还如从前。”

　　崔显像条藏在暗处的蛇，狭长的双眼紧盯着对面的娘子。

　　他自认为除了外表变了许多，简直可以说与三年前的他完全不同，陈曦凭何说他没变？不管她在耍什么诡计，他再不会奉陪。

　　目光灼灼滑落在她的面上，崔显拼尽全力隐藏住眼中神色，温雅的神情消散。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大家都没说话，这是一场无声的却充满硝烟的斗争。

　　陈曦面上笑意不改，她上下扫视着崔显，明明带着笑容，不同对面郎君那样低气压，可还是看的崔显发毛。

　　“本宫如不如从前，要看崔大人是怎样想的，在本宫看来，一切同以前分毫不改。”

　　她挑眉，面上多了不知明的情绪，叫崔显看不懂她。

　　那情绪满盈，她容色也更甚，浓丽姝艳，美得不像凡人。

　　可她气场威压极强，竟然压过她的容色，令谁来了都望而生怯。

　　崔显被烈日灼伤，移开目光，先败下阵来。

　　他是如何想的？她说她分毫不改，其实并没有说错，她向来如此，只是之前他执迷不悟，识人不清罢了。

　　她这样高傲的性子肯为他装三年让他不懂，顷刻间，他面上恢复冷静。

　　“公主确实分毫不改，”崔显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公主此番前来不为告发，是为的何事？”

　　“本宫想不清，崔大人何故过了两年多才出手。”陈曦丹凤眼眼波流转，刺向崔显。

　　“那时之事并非我之愿，不过也算我的错，崔大人若有什么不满早该发泄出来才是，怎么如今才动手？”

　　“并非殿下之愿.......”他慢慢吐出几字，“殿下何故说此？”

　　她有什么苦衷现下才说，他往公主府递信递了一封又一封，她从未回信。

　　陈曦敢说宫宴上没有回避他？

　　过了快三年，她才说非她之愿，崔显如何能信。

　　她就算有难处、有苦衷也早与他说了，如今一套套托辞是想做甚？总不能是尊贵的公主殿下回心转意，想挽回他的心罢。

　　“当年之事如此突然，臣请殿下为臣答疑解惑，为何一声不响嫁与他，这两年又为何躲着臣。”崔显实在是忍不住，想问清楚。

　　“你到如今还不懂么？”陈曦遮遮掩掩，话说一半，“我们这些公主的婚事由父王母后全权掌握.....”

　　看着陈曦垂下头，语气寥寥，他目光微动。

　　与他猜的大致相同，可他依旧半信半疑。

　　圣上与皇后娘娘少年夫妻，算得上是独宠皇后娘娘，她膝下一女一子，有谁不知圣上对大公主宠爱有加？

　　“如此的话，殿下为何不回我的信？”崔显追问，“回信而已，有何做不到的呢？”

　　对面的娘子面露犹疑，一副什么都不知蒙在鼓里的样子，他心里一惊，有个荒唐的猜测。

　　“殿下莫是要同我说，你没收到过着信吧？”

　　陈曦沉默良久，不解道：“崔大人还给本宫寄过信么？我没有见到过一封。”

　　她眼神跳跃，落在崔显面上，欣赏他大受打击从而开始抽动的面庞。

　　成婚后她叮嘱驸马兄长递来的信直接烧毁便好，那信送了有百封，她说的也没错，她确实一封也没打开过。

　　与崔显本来就是虚与委蛇，她的权宜之计。

　　要不是母后看重崔太师权势，想要太师派系站在太子党这边，为皇兄效力，太师古板愚忠，并没有这么好拉站队。

　　从小把她捧在掌心里的母后思来想去，没有别的法子，叫十四岁的陈曦彻夜长谈。

　　得了一只精锐影卫，她松了口，答应同太师之子成婚。

　　她的婚事是母后的一盘棋，是皇兄的筹码，甚至对她自己来说，一场本不在意的姻亲能让她交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绝佳的买卖。

　　于是那年宫宴上，她跟随崔显出现在御花园里。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蓄意谋划好的陷阱，就等崔显掉入。

　　他按照计划那样确实堕落沉醉在陈曦为他编织的美梦中，临门一脚之事，却出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