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威》水清无余

33、讲清 恶念

　　钟颐自又收到杨微的信起就惴惴不安，他不知怎了，那一晚心事重重，怎么也入不了眠。

　　翌日，他早早便去约定的酒楼，包了个雅间，杨娘子未至，他不知其口味不敢先点，只坐着等。

　　杨微照例带着帷帽，提前了两刻钟到城南酒楼。

　　她还未踏进客栈，就有一小二凑上前来问她是否与钟郎君有约。

　　杨微暗道不好，钟颐竟比自己还先到，棠心在她身后点头，二人随着小二进了雅间。

　　钟颐连忙问她有何想食的，杨微连连摇头。

　　他似有所感：“杨娘子可有别的顾虑？尽管与在下讲，在下定不为难娘子。”

　　“我此番叫钟郎君来是想同钟郎君说清楚，现下我改了主意，不愿早早出嫁。”

　　“何况我不过商人之女，只是在荣安王府借住，郎君高中状元，有更好的选择，我们二人也未定亲，不如将此事说开，只当那日没来过茶馆，此后婚嫁各不相干。”

　　杨微一口气将心里话全说清楚。

　　饶是钟颐已做了心理准备，听到这番话还是不可置信。那日明明已说好，才过几日杨娘子为何又改了主意？

　　“杨娘子可是忧心钟某为那捧高踩低只会攀附的负心人？”

　　“钟某在此下誓，我并非哪般......”

　　“钟郎君慎言，赌咒可不能随口言出。”杨微打断他。

　　她不认同一言不合就打赌发誓的做法，所谓誓言只是嘴上逞强，不会对起誓人有任何伤害，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我意已决，郎君莫要再说，此事是我之过，郎君可有何想要的，在我能力之内，我定会补偿郎君。”

　　话已至此，还望钟颐莫要再纠缠。

　　杨微面上坦荡荡，她自知有错，道了歉，还提了补偿。她与钟颐见面到如今不过四个月，不信他的感情能有多深。

　　他再过纠缠就有些失礼，钟颐乃是读书人，高中了状元，想必也应明了此理。

　　听杨微如此说，钟颐内心苦涩，却也没别的话讲。

　　补偿都说出来了，杨娘子定对他无半分意。

　　他黯然，还想再挣扎一句：“正如娘子所说，我们二人都为未婚嫁，娘子为何不可同我一试？”

　　此乃钟颐此生说过最大胆的话，他不顾礼节紧盯着杨微。

　　为何这般执拗，杨微不解也不喜，钟颐也是聪明人，点到为止都不懂么？

　　她不欲再多说什么，只摇了摇头。

　　棠心见娘子为难，立即上前挡住杨微：“郎君不必多言，您可有何下想要的，只管开口。”

　　钟颐所求的不过杨微罢了，那些俗物他不缺也不要。

　　他将不甘咬碎咽下：“娘子未错什么，无需赔偿，是钟某失礼。”

　　他猛然起身，低着头告退，步伐踉跄。

　　杨微叹了一口气，望着钟颐远去的背影，今日此举是对是错她尚且不知，只觉当下心情舒爽，压在心间的担子一瞬卸下。

　　也算了却一桩大事，从今以后她就能好好全心投入在绛雪阁里。

　　绛雪阁自从那日杨微陈曦配合一计后生意兴隆，那些世家大族娘子主母们也以是那雪玉客为荣。

　　她给姨母带了几件新绣样的衣裳，说是同赵掌柜聊的投机，掌柜低价给她的。

　　杨椿看她一片赤诚孝心，像是见着了自己女儿，搂在怀里心肝心肝地叫着。

　　短短十日不足，雪玉客位满，共存了两万多金，她同赵晔把银钱存在不同的钱庄，想着有没有法子于锦缎铺子进货，压低成本。

　　二人问了几十次，均被拒，要么说她们需求量太多，再就是嫌价格太低。

　　杨微家里有人做这门生意，对锦缎布料的价格算是了如指掌，她们给出的价格根本不低，无非是商铺老板见绛雪阁势头大赚了些钱眼红罢了。

　　绛雪阁这种大单，如此双赢的生意都不做，眼皮子忒浅。

　　赵烨也愤愤不平，不知如何是好，实在没有锦缎铺子也行，就是娘子们夫人们得自备，会劝退一些人。

　　遇到了难点，杨微一时也琢磨不出什么好主意来，茶不思饭不想了几日。

　　收到家中来信才宽慰几分，她拆开信，一眼便是陈昀两字。

　　手一抖，信飘落在地。

　　棠心上前捡起递回她：“府上出了何事，娘子这般慌张？”

　　杨微瞠目结舌，摩挲着信纸，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眼拙了还是？

　　信里写了陈昀求娶，爹爹娘亲已答应，还责问她此等大事为何不提前说。

　　冤枉，她怎会知晓平日八竿子打不着的郎君竟不远千里来扬州提亲。

　　陈昀发什么疯？

　　他是烧坏了脑子还是吃错了何药？

　　见她脸色大变，棠心也随之神情凝重。

　　是老爷夫人老太爷出了什么差错，还是二娘子怎了，她急得在一旁要落泪。

　　“你瞧，陈昀是何意？”

　　杨微把那封信递于棠心眼前，棠心接过一看，也骇然大惊。

　　上次听见提督的消息还是他病还未好便一言不合去了扬州，当时只道他真是怪人，哪知他去扬州是去了杨府同娘子定亲！

　　这可如何是好，老爷夫人已准许，娘子真要嫁与提督不成？

　　也不是说提督不好，只是同娘子着实不配，二人都冷心冷情，凑不到一块儿去。

　　比起恼怒，杨微心中更多是匪夷所思。

　　自己与陈昀分明只见了十面不到，他虽救过她两次，但那性子实在是冷淡。

　　她不敢想象他上门提亲的模样，也想不出他温言细语的模样。

　　她对陈昀无半分感情，杨微头痛，爹爹娘亲也真是的，为何不书信问她一番，现下要她怎样？

　　她现下也更不想结亲，绛雪阁才刚起色，又出此幺蛾子，杨微无力瘫倒在侧榻上。

　　她强振心神，这亲能退么？

　　既然几日前她同钟颐说了一次，现下也能同陈昀说第二次。

　　不知陈昀提亲意欲何为，自己身上、家里也没什么他可图的。

　　他又不爱她，娶她不是折磨两个人么，陈昀不会那时不是高烧是中邪罢？

　　她拿着这封信，陈昀尚未回来，她找谁说理去！

　　左思右想番，她想起李襄钰，襄钰妹妹比她懂陈昀，自己倒是要问问她陈昀是怎么一回事。

　　李襄钰回府用完饭，已至亥时，丫鬟来报表小姐在院口等着她。

　　这么晚了，杨姐姐有什么要紧事？

　　她吩咐锦瑟把杨微请进来，杨微进门，她面无血色，六神无主，把李襄钰吓了一跳。

　　“姐姐发生了何事，可是那刺绣出了什么问题？”

　　她扶住杨微，接过她塞在自己手里的那封信。

　　眼睛一扫，看着表兄的名字，她也愣神。

　　回过神来叫锦瑟合上房门在外守着，她要同杨微说几句体己话。

　　“妹妹你瞧，你这表兄忽然去扬州上门提亲是为何？你可懂他？”

　　该来的总会来的，总不能让杨姐姐一直误解下去，李襄钰闭了闭眼。

　　她开口：“表兄他......他应当是爱慕姐姐的。”

　　爱慕她？

　　杨微不信：“襄钰妹妹莫骗我，我同提督不过见了没几面，何来爱慕一说？”

　　李襄钰如实说：“想必是一见钟情罢了，表兄性子冷淡，救了姐姐两次，那日我及笄又为钟郎君同姐姐一事发了火，姐姐还看不出来么？”

　　见李襄钰掰着手指数着二人见面的桩桩件件，杨微细想，好似是如此。

　　她摇摇头，不对，陈昀那明明是瞧不上自己。

　　二人几次碰面陈昀要么讥讽要么无言，哪是李襄钰说的一见钟情？

　　木头，真是木头，一个两个都是木头！

　　见杨微如此，李襄钰怒其不争。

　　她怪陈昀之前太过冷淡和无礼，现下杨姐姐根本意识不到他的情意，不好收场。

　　她迟疑：“若姐姐实在不喜他，拒了便是，感情不能强求，就算他是我表兄，我也只会站在姐姐这边。”

　　杨微也想拒，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现下两家已定亲，父母准允，她一人如何拒？

　　她已退过一次婚，再退一次，传出去只会说她们杨府的小娘子不识好歹，惯会拿乔，爹爹娘亲小妹该如何是好？

　　她冷笑：“我瞧他是烧还没退，发昏了做出此事来，聘书已收，庚帖已换，我们杨家不是什么王府，哪能说拒就拒？”

　　她对陈昀生出一丝恨意来，自己只把他当陌生人，陈昀救过两次自己，陈昀也是她的恩人，她记在心里，但不必这般偿还。

　　“姐姐莫气，你且信我，他对姐姐定有情意，既然事已至此，姐姐何不同他尝试一番，若实在无感情便同他和离。”

　　杨微深吸了几口气，她知李襄钰说的没错，现下最后的退路便是与陈昀和离。

　　她脑子一转，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陈昀若真的对她有情意，她可心无芥蒂地利用他一番。

　　她已有了绛雪阁，陈昀为提督，又是瑞安王府世子，与她不同的是，他有权。

　　杨微心念一动，心底冒出几缕对权的渴望来。

　　假如能借助陈昀的权势，不就能把父母家人接至京城，突破绛雪阁如今困境了么？

　　她抑住发抖的手，再想到挚友宁凌，眼中情绪翻涌。

　　又蓦然合上眼，妄图挥去杂念。

　　她竟想，要是陈昀有隐疾，不能有嗣便好了。

　　自己为何不能给他下一剂猛药？

　　她咬着唇，红唇被咬的泛白，不知觉间溢出血色。

　　杨微在挣扎，在思索。

　　唇齿间铁锈味激醒了她，她最终还是弃了这疯狂的念头。

　　陈昀好歹也救过她两命，她还没这般不堪，去害救命恩人。

　　反正最后都要和离，夫妻之事上她与陈昀约法三章即可。她不愿，陈昀总不能还要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