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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冷月   这是岚 ...

  •   这是岚珊看到的第一个光秃秃的冬。京城的冬天不似绍兴,绍兴冬日再怎么冷,寒兰和寒菊总是要开花的,有时,腊梅也早早开满了枝头。可是这里,在小姐进宫选秀的这几日里,云汐带着岚珊逛遍了整个刘府,岚珊竟找不到一株花。
      唯一的绿色是被誉为四君子之一的松树,可在岚珊的眼里,独属于松树的那份深绿色未免太过古板沉闷,她一看到这抹绿色,就好像听到了私塾先生嘴里随口而出的“之乎者也”的安神药。
      岚珊一直不解,为何夫人们哄孩子要唱好听的歌谣而非“之乎者也”?好听的歌谣越听越使人开心,哪里还睡得着?不像“之乎者也”,一听,就想倒头大睡一场,什么事情都做不得了,恨不得立马与周公相会。
      最近京城迎来了难得的好天气,岚珊帮云汐绣完东西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
      冬日里灿烂的艳阳把阴冷驱赶,京城的太阳竟然比绍兴的还要刺眼。不过岚珊可不怕这刺眼的太阳,阳光的到来打开了少女的幻想。
      想到小姐要在这样单调的冬过完一个又一个四季,岚珊不禁悲从中来,可一想到冬天还有这样的暖阳出现,一切似乎又可以接受。
      岚珊想,过几日,选秀结束,她就可以进宫与小姐相聚。她想起曾听路边说书人说过的,宫里的娘娘们坐在上好的金丝楠木制成的凤椅上,头戴九龙九凤冠,凤冠前有金龙衔珠,后有翠凤展翅,更嵌有宝石珍珠无数,华光溢彩,明艳照人。身着青色织金宣锦翟衣,披红色云龙纹霞帔,脚踩珍珠朝云履。百里之外一见,如神仙妃子下凡般圣洁。
      “岚珊,你想什么呢?”被王夫人叫去训话的云汐回来看到在台阶上发呆的岚珊,凑到岚珊的脸前,沉浸在幻想中的岚珊完全没有发觉云汐的靠近。
      “啊!?”这一句话直接把岚珊从幻想中拉回到现实里。
      “没,没什么。”岚珊也觉得这些幻想太过天真,若如云汐所说,小姐此番选秀还真的未必能选上。于是她匆匆将幻想收起,生怕云汐发现。
      “对了,小姐的东西还不够,夫人让我下午出去采买,你同我一起去吧。顺便逛逛京城,你若是进宫可就没这个好机会了。”云汐坐在岚珊身旁。岚珊懵懂地点了点头。
      “云汐,王夫人是会算命吗?”大街上,岚珊放下了束缚和拘谨,肆无忌惮地说出了多日来的疑惑。
      “算命!?”云汐被这话逗笑,说:“我们夫人那儿会算命呀?”云汐觉察到岚珊话里的深意,却故意装作没听懂。
      “可是”
      “就是这了!”云汐一把把岚珊拉进了街边的铺子里,岚珊甚至都没看清是什么铺子。
      “老板,夫人让我来取前些日子订好的针线。”云汐的脸上笑意盈盈,试图忘记刚刚被岚珊的话挑起的慌张。
      针线铺小小的,若非云汐带着,岚珊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小小的门头里面藏着的竟是一间针线铺。小小的针线铺里没什么人,除了几个零星的客人和在柜台算账的老板之外,只有一个伙计进进出出帮客人取货。
      “呦!云汐来了!你最近可不常来啊!”店主边整理货物边说话。
      “你们府里最近不知在做些什么?订单像雪花一样的下呐。”
      “您呀,可真会夸人。我们老爷夫人又没有雷公电母的本事,哪能下雪花呢?”
      “你们老爷夫人呀,比雷公电母还有本事呐。街头三岁的小孩都知道,攀上你们家可比攀上什么皇亲贵戚有用多了。”老板的声音越来越低,生怕最后一句被除云汐之外的什么人听到。
      云汐不回答,只是继续盈盈地笑着。岚珊在旁边看着,这对话舒服的让人察觉不出一丝不对劲,岚珊分不清这笑是敷衍还是得意。她只觉得这两人说话真有意思,一个问非所答,一个答非所问,两人还一来一回,像老爷练的拳法似的,把一个大圆球滚来滚去。
      云汐和老板在核对要取走的东西和接下来要订的东西,岚珊一人无聊,在小小的针线铺里四处晃悠。
      针线铺看着虽小,却五脏俱全。进了门,左边的货架上放满了桑蚕丝线;右边较低的货架上放的是普通的针线筐,中间的货架放的是盖子上有镜子的万宝囊,最上面的货架放的是用作嫁妆的针线盒,这些用作嫁妆的针线盒皆以朱漆为底,上有金箔或金粉描绘的纹样,有的上面还嵌着宝石,哪怕放在货架的最高处,哪怕下午的阳光偏移,只留一片黑暗给最上面的货架,但朱漆描金针线盒折射出的光芒仍旧留下了所有走进针线铺的人留恋不舍的目光,直到店里其他伙计的提醒才想起走进针线铺的目的。
      “这些东西只是看着好看,用料是配不上侍郎府中千金的,若有需要,小的现在就去拿。”店里的伙计看岚珊盯着最上面的针线盒许久,错以为岚珊同样是刘府派来采买东西的丫鬟。
      “哦”伙计的话把岚珊依恋的目光从高高的货架拉了下来,“没有没有”岚珊摆了摆手,略带尴尬地说:“不需要”。
      恍惚之间,岚珊甚至觉得小姐不进宫作娘娘,只当个这世间最普通的小姐,带着这样美丽的针线盒出嫁也挺好的。比起只能想象的传说中金碧辉煌的凤冠,这看的见,摸得着,轻易拿得到的朱漆描金针线盒似乎更加光彩夺目。
      岚珊知道,她不该有这种想法的。所有人都期望小姐能进宫,毕竟嫁的再好,还能有在宫里当娘娘好?
      带着这样的想法,岚珊窃贼般地看了一眼依旧闪烁着光芒的朱漆描金针线盒后默默回到了云汐身旁。
      夜里,针线盒上的描金图案不断在岚珊脑海中闪现。那描金的图案对于从小在宣府长大的岚珊来说并不算什么稀罕物,要说有,这样的东西在宣府有一库房。但,或许是京城的冬天实在太过寒冷,亦或许是长夜寂寥,孤月远走他乡,和岚珊同住一屋的云汐今夜更是迟迟未归。
      酉时,云汐说要去送东西,便夹着这几日两人绣的东西风风火火地出了小院,一直到戊时仍旧没有回来。一个时辰,岚珊的担心片刻未停。云汐是她在这府中唯一的熟人,少爷和曹嬷嬷这几日不知在忙些什么,她连他俩的人影都见不到。
      时间一点一点流走,岚珊的担忧越来越重,若云汐只是被留下训斥就算是万幸了,岚珊害怕的是云汐被责罚或是被赶出府去。她们这些从小在深宅内院长大的姑娘被赶出去向来是没有什么活头的。
      岚珊想起那个叫彩烨的丫鬟,因为偷了金银被赶出府去,没出三天便从嬷嬷们的口中听到了她的死讯。嬷嬷们说她死的很惨,被发现时整齐的衣裳不知被什么东西撕得稀烂,手里还死死握着太太打发给她的碎银子。岚珊记得,那是一个梅雨季节,连绵的小雨下了很久,比她认识彩烨的时间都久,久到梅雨季还没结束,岚珊就忘了那个叫彩烨的姑娘长什么样子。
      明明已经忘了很久,可是现在,彩烨的脸庞却在岚珊的脑海中模糊地出现。岚珊的内心逐渐被不安与担忧填满,她害怕,害怕彩烨此番出现是为了把云汐带走。可若真是如此,她又能做些什么呢?若是在宣府,她好歹还能向太太小姐们求求情,虽然也无济于事,总算自己心里过得去。但这是在京城,在刘府,小姐们都不在,她要去找,要去哪里找呢?她要求情,要向何方跪拜呢?
      岚珊还是打算出去,去其他院子里找找云汐。她现在也顾不上会冲撞什么贵人了,今日哪怕有千般错万般不是,她今日也是客,大不了再跟着少爷回宣府领罚。
      岚珊吹灭了灯,推开房间门,脑袋探出来,先是左看看后是右瞧瞧,最后看天上一轮冷月,清冷的月光洒在庭中,如积水空明,似鉴湖澄澈。这一片亮光给了岚珊莫大的勇气,岚珊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哭什么?又不是即刻就出发,更不是死别,金陵更非苦寒偏远之地,你怕什么?”年老的妇人心疼地说。
      “娘~”云汐哭咽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这声娘传来,岚珊没有片刻犹豫,收回了迈出去的腿,迅速关上房门,转身靠在墙上,独自面对满屋的黑暗。岚珊没有娘,打她有记忆起就在府里了,面对其他丫鬟的爹娘时,她总是尴尬局促,久而久之,在其他丫鬟同其爹娘讲话时,她便主动离得远远的。
      “娘,孩儿从未去过金陵,怎么忍心就此把我和小姐两人丢过去?”走进了院子里,云汐忍不住放声哭泣,此刻,她也顾不上会打扰到这府里的主人们。
      这偌大的刘府里,老爷夫人姨娘,少爷小姐,那么多人,偏偏就要将她和小姐两人孤零零地送去金陵那样远的地方。她心里委屈却又怪不了任何人,只能趁着夜色将心中的烦恼倾泻给这世上最疼爱她的娘亲,渴求母亲与天上的清清冷月将所有烦恼洗涤干净。
      云汐她娘急忙用手将云汐的嘴捂起来,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训斥。
      “这么大了还不懂事!怎么叫丢过去?武安侯那么高的门第,旁人费尽心机想攀都攀不上,好不容易人家瞧得上蓉儿小姐,你同小姐过去,是去过金枝玉叶的日子。武安侯宅邸奢华,金陵物产丰富,到时我看你啊,过了两天就忘了京城,忘了刘府,忘了我和你爹了。更何况听说小侯爷很是争气,说不定过两年就举家回京城了。”
      云汐她娘压低声音劝慰着云汐。她虽这样说,但她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别,虽是生离,但形同死别,当年她的母亲也是这样劝慰她的。
      听了娘亲的话,云汐心中对于未知的害怕和担忧渐渐被母亲所描绘的美好取代,她的哭声渐停。
      妇人看到女儿的眼泪不再渐少,趁势继续说:“我的好孩子,尽管往前走,前方尽是康庄大道。”
      “若没有康庄大道呢?”
      “那便替小姐开出一条来,路总归是靠人走出来的,腿没了,还有手,走不了,就爬着往前挪。”
      妇人说这话时,欣赏的眼光止不住地打量着云汐。这是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十几年手把手拉扯长大的女儿,如此亭亭玉立,人人见了就夸,哪怕已经在府里做事多年也从未受到太太小姐们训斥的好女儿。她怎么能不为她骄傲呢?只是,如此争气的好女儿在不久的将来就要远赴千里之外离她而去了。想到此,悲伤涌上心头。可是身为母亲,又怎能在女儿面前轻易哭呢?
      于是她只好狠心抛下女儿未流尽的眼泪,趁自己的泪水没有夺眶而出之际,轻轻拍了拍云汐那双还未经风霜的手,说:“太太那边还有活要干,娘先走了。”
      云汐此时的情绪已经好了很多,像从前一样点了点头,鼓起力气对着母亲说:“嗯。娘可千万不要太过于惦记我,耽误了太太的活。我,我好多了。”
      老妇人走后,云汐转身边抹眼泪边往屋子里走。
      岚珊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赶忙躺到床上装睡。
      走到房门前,云汐停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一声叹气过后,她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进房间,一边走一边小声喊着“岚珊”,直至看到床上的身影,才不再继续喊。
      寂静的夜里,岚珊和云汐背对背躺在床上,一个装睡,另一个夜不能寐。
      云汐自顾自言地说:“岚珊,你说,我能适应得了金陵的日子吗?”
      这话岚珊听得一清二楚,她很想回答,可是答案有许多,一时之间她竟挑不出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答案出来。
      其实,这个问题,岚珊从绍兴出发时便开始思考了。京城的天气究竟有多冷?皇宫大内的规矩有多苛刻?她能适应得了吗?
      一路上,岚珊给了自己千万个答案,有的能,有的不能,没有一个令她自己满意。无奈之下,她只好用“小姐能不能被选上?会不会被留在京城还两说呢?”来糊弄自己。尽管所有人都说小姐会被选上,但她只能用似乎已经确定的未知来缓解自己的恐慌和焦虑。她逼着自己不去想未来,仿佛这样未知的恐惧就会从生命里短暂消失。
      现在,轮到云汐问这个问题了,岚珊睁开了双眼,黑色的眼珠转了一圈又一圈,嘴张开了闭上,闭上了又张开,还是说不出一个答案。她没法想糊弄自己一样糊弄云汐。
      云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依旧自顾自地说:“唉,还是睡觉吧。”接着闭上了双眼,把所有的恐惧交还给漫漫长夜。
      长夜漫漫,今晚的冷月封存了少女的心事。
      第二天,蓉儿小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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