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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这世间,因缘二字最是玄妙。

      江湖中人都道药王谷悬壶济世,活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堪称当世无双,一根银针能定阴阳生死,一剂汤药可续肉骨断魂。

      却鲜有人知,这杏林圣手的根脉,来自岁暮天寒。

      然,千年后的北陵王朝,竟花大代价请动药王谷的温圣娘子出山。有传闻,温圣娘子素手调药时,连阎罗殿前的勾魂笔都要抖三抖。

      金銮殿内龙涎香氤氲,纱帐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咳血声。

      龙榻之上,北陵帝王形销骨立,宽大的殓服如同裹着一具枯骨。

      满宫素缟待发,只等丧钟。

      温圣娘子静侯榻前,指尖隔着薄薄的丝帕,轻轻搭在那枯槁手腕的脉门之上。其脉相混乱如麻、衰竭如朽木。

      温圣娘子面纱遮颜,唯有一双眸子清冷似冰湖,倒映着帝王垂死的挣扎。她缓缓收回了搭脉的手指,动作轻得如同拂去尘埃。“回禀陛下,命数已尽,小民无能为力。”

      即便是药王谷和玄门联手,也不敢与天道争命数,这可是无数人的怨气凝聚而成的诅咒,百年诅咒岂是那么好破的。

      龙榻上的帝王喉头滚动,求生的手猛地伸出,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求生之欲在浑浊的眼底灼烧,如风中残烛最后的跳动,偏偏喉舌僵冷,连半句哀求都挤不出,只有喉间绝望的嗬嗬怪响。

      温圣娘子任他抓扯,裙角纹丝未动。

      数月侍疾,她旁观着天子如何被诅咒之力寸寸磨灭意志,吞噬生机。

      北陵皇族世代流传的诅咒,此刻正活生生在她眼前上演。

      都说沧澜亡国的冤魂不散,化作附骨之疽缠上仇敌血脉。中咒者业火焚身,五脏六腑日夜承受熔炉煅烧之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至灯枯油尽。

      岁暮天寒曾以为这只是北陵同室操戈后的托词,再将罪名推给沧澜。如今亲眼所见,方知这怨毒诅咒真实存在。

      那滔天的恨意,竟能跨越千年,绵延至今!

      琅邪山明若寺,这座矗立于沧澜古国神祇遗迹之上的千年古刹,史册对其的记载讳莫如深,仅有寥寥数语:琅郡明若,神衹聆意,可达天音,上古持之,可达天际。

      两千七百七十二年前,北陵长胥帝借讨伐祸国的流云公主之名,与叛将苏和里应外合,攻陷沧澜王城。流云公主,最终被血祭于琅郡山明若寺。

      说来也奇,自流云公主香消玉殒后,明若寺的钟声便戛然而止。而当它沉寂多年后再度响起的第一声,便是在长胥帝驾崩之时。

      北陵史册记载:琅郡明若之钟,久久不鸣,但凡一响必定是王族有人将死,这是冥音。

      此刻,琅琊山巅的明若古钟忽地在暮色中自鸣,三记钟声裹着山间寒气,一路撞进北陵皇城。

      “咚——”

      第一声闷如老僧咳血,碾过宫墙时,北陵皇宫的汉白玉阶前乌压压跪倒一片朝臣。

      “咚——”

      第二声绵长接踵而至,绵长凄厉。几个文官袖中的手抖如筛糠,官袍后襟悄然洇湿。

      “咚——”

      待第三声破空炸响时,檐角象征皇权威严、用以镇邪的琉璃镇脊兽,应声炸裂,纷扬砸落,阶下百官面无人色。

      肃穆、诡异、带着死亡气息的钟声,穿山越岭而来,直直震的众人肝胆俱颤。

      众人埋着头,跪着地,听着这肃肃钟音,一个个心神大乱,气血翻涌。偏生不敢作声,只得咬牙硬撑。

      怕得紧,却不敢走,吓得慌,又不敢哭。在场的人如同绷到极限的弓弦,十万根心弦绷得咯咯作响,连最细微的抽泣都不敢泄出,只得跪着等里头的消息。

      “流云公主的指甲在抓钟壁呢。”某个角落,小太监魂飞魄散的颤音刚起,立刻被金甲卫捂住嘴,像拖死狗般迅速拖入阴影深处消失不见。

      “跪——”前方一声尖细长吟刺破宫阙,站在前方身子侧头微低的宦官拂尘一挥,嗓音忽地拔高三分,一语顿挫昂扬。

      殿前广场上,乌压压伏着满地朱紫,朝臣们额头以额触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吱呀——”

      沉重的朱漆宫门,在令人牙酸的呻吟声中,缓缓洞开。一股混杂着浓郁药草苦涩与垂死龙涎腐朽的怪诞气息,如同阴风,汹涌扑出。

      温圣娘子手执一盏描金宫灯,踏月而出,立于高阶之上,宫门内三十六盏鎏金烛台的煌煌之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

      “钟声停了。”她的声音不高,却似梵钟余韵,带着洞悉天命的漠然。

      “陛下——驾崩——”

      老太监凄厉的长调划破夜空,如同丧钟的最后余音。

      霎时间,素缟如雪浪翻涌,候命的宫人们立刻如灰蛾般四散,沿着宫巷扑向各宫各衙门报丧。

      “着——丧——衣——!”老太监高喊一声。

      两旁静立的宫女们如同提线傀儡,迅速低头碎步而出。她们双手捧着叠放整齐、雪白刺目的丧服,如同捧着一摞摞刚落的寒霜,在乌压压的朱紫贵胄前一字排开。

      “陛下!”

      “陛下啊!”

      悲声恸哭如决堤洪水,瞬间淹没了整座皇城。

      北陵两千七百七十二载春,帝王星陨,湮没于明若寺的最后一记钟鸣里。

      温圣娘子拾级而下,步履无声,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沉重。

      “这诅咒如附骨之疽,”温圣娘子抬眸望向稀疏星幕,声音飘渺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竖起的耳朵。“虽然药王谷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然此非病非伤,乃业障缠身。便是大罗金仙临凡,亦难逃此劫。”

      风骤起,檐角铜铃叮当作响,仿佛在为逝去的帝王哀鸣,又似为即将掀起的风暴预警。

      温圣娘子的目光穿透人群,钉在最末处:“苏氏掌星象垂两千七百余载,当比凡俗之人更知天命难违。”

      苏家,这个流淌着神裔苏和血脉、凭借通天辩才与窥测天机之术屹立北陵朝堂两千七百余载的庞然大族,此刻竟违背礼制,悄然龟缩于百官队列的最末端。

      九星舍舍主尚雪堂,瞬间捕捉到了温圣娘子目光所指。一个眼神递出,身边隐于暗影的侍从便如鬼魅般消失,瞬息即回,在其耳畔低语数句。

      “自请站在末位?”尚雪堂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目光如毒蛇般缠绕上苏家众人惊慌恐惧的脸,内心翻涌着复杂的滋味。原来,你们并非无所畏惧。原来,面对索命冥音,便是权倾朝野、自称能窥天机的苏家也会怕。

      这时,跪于后排角落的苏家发出惊呼。

      只见苏家嫡子苏璟俯身干呕,血溅阶地。

      苏海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他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嫡子。“竟……竟是你……落在你身上……竟是你……!”

      同一时间,在苏璟身上,那件刚被宫女披上的丧服,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幽微的的光芒,如同从冥府渗出的鬼火,从丧服上透出。最后,凝固成一个字:

      丧!

      这字出现得诡异骇人,苏璟再次呕血。

      “二哥……快……快脱下来,这肯定是有人恶作剧……”苏家的三小姐扑上前去,疯了般地要扯开那件丧衣。

      “放肆!还不快按下她。天子驾崩,举国同悲,尔等苏家,竟敢当众撕扯国丧衣冠,此乃亵渎圣灵,藐视纲常!大不敬之罪!安敢如此?”尚雪堂怒目而视,一个眼神,苏家三小姐就被按在地上,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不动。

      “放开我!放开!那衣服要害我二哥!要害我二哥啊!”苏瑜疯狂踢打、嘶喊,然而押着她的金甲侍卫如同冰冷的铁铸雕像,纹丝不动。

      苏璟眼睁睁看着胞妹如同祭品般被压跪在地,胸前的“丧”字幽光在血污中明明灭灭,巨大的恐惧让他浑身僵硬如石雕。

      温圣娘子已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恰好立于这片混乱之上。她扫过苏璟身上幽光闪烁的丧字,又看了一眼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苏瑜,最后,目光落在了苏家现任家主苏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苏海他佝偻着腰身,银须在夜风中簌簌发抖。他望向温圣娘子,喉头挤出哀声:“但……但请娘子……高抬贵手……救救我儿。”

      这哀告并非无因。

      北陵朝野皆知,自琅琊山明若寺“冥音”过耳,不出三月,苏氏门庭之内,必有一人暴毙横死。千年诅咒,如影随形,从未有过例外。

      温圣娘子立于苏海面前,平静的目光扫过那张写满惊惧与哀求的老脸。昔日的朝堂重臣,此刻在她眼中,不过是权力倾轧风暴中一片行将就木的枯叶。她审视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

      忽地……

      “噗嗤,哈哈哈哈……可笑。”温圣娘子一声轻笑,如碎玉落冰盘,在一片哀戚中格外刺耳。“我连天子都救不了,何来能力救你家儿郎?要怪,就怪你们那位刚刚宾天的天子吧,或许他觉得你这儿子极是合他眼缘,特此相邀,一同去那黄泉之下,再创一番盛世乾坤。”

      正哭嚎的众人顿时噤若寒蝉,连抽噎声都生生咽了回去,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瞧着她。众人皆知这医女性情乖戾,却万万想不到,竟在帝王新丧、举国哀恸之际,狂悖如斯。

      唯有九星舍舍主尚雪堂面色铁青,两道剑眉倒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喝:“放肆!”

      温圣娘子对这声放肆置若罔闻,她看着苏海那张写满惊惧与哀求的老脸上。眼底寒霜,似笑非笑。广袖轻拂间,自有一派凌人之势。“众生闻,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炕,愿成佛,度众生。当年有一守庙老僧,向路人宣讲,每日如此,不厌其烦。”

      温圣娘子走到苏海的面前,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带着几分讥诮。“后来,你先祖冒犯琅郡山明若寺,纵火焚庙,屠戮僧众,连那日日宣佛的老僧亦未能幸免……”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佛家讲因果循环,只可惜因易结,果却难解。”

      这是她能在北陵现有的史书记录下,所能说的全部。

      实际上在岁暮天寒的史书里,藏着两段苏家往事:北陵苏氏确为豺狼之辈,可沧澜苏家满门忠烈,终究化作青史里一声叹息。

      千年前,苏家二公子苏和假借迎娶流云公主,实则大开城门引北陵铁骑入城。守城将士尽数殒命,竟无一人能突围报信。那场血色婚宴上,除苏氏族人外,皇亲贵戚、世家子弟皆成瓮中之鳖,被北陵军队围捕屠杀。

      当夜,得知真相的苏家主母,便在家族高台之上,引颈自刎。鲜血浸透罗裳,以死明志。

      苏家家主,假借发丧之名,暗中护送幸存者出逃。事败之时,这位老人竟张开双臂,以血肉之躯为盾,挡下追兵漫天箭雨,万箭穿心而亡。

      其余沧澜苏氏族人,无论老幼妇孺,面对追兵,皆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以血肉之躯筑起一道道人墙。

      纵有对叛徒苏和的滔天恨意,岁暮天寒亦无法否认这支血脉的忠烈。为护佑沧澜最后一丝血脉,他们个个化作铜墙铁壁,以身为障阻截追兵。最后残存的族人,更是在营救流云公主的关键一役中,当着城楼上叛徒苏和的面,拔剑自绝。他们以全族性命为代价,硬生生在八方合围的死局中,为大家撕开了一条通向生天的血路。

      一段血脉,两种宿命;一族姓氏,两般忠奸。

      温圣娘子指尖拂过鎏金宫灯,绢纱上墨竹纹路在烛火中忽明忽暗。

      面纱之下,传来一声似叹非叹、带着几许莫测深意的轻笑:“苏大人,还请珍重。”

      她此番奉诏,从南沙荒漠一路跋涉至北陵王城,千里风尘,只为亲眼看看祖辈折戟之处,究竟是怎生模样。

      自国破那日起,族中便立下铁律:未经族长首肯,岁暮天寒族人,永世禁踏北陵王城。违者叛族论处,永世不得归葬。

      她能得此机缘亲入王城,直面仇寇与旧史,是机缘,亦是祭奠。

      苏海尚欲追问,温圣娘子的身影已隐入九曲回廊深处,只余一缕药香袅袅不散。

      “尚大人,看在苏家不久新丧的面上,还望高抬贵手,饶了苏小姐一命,让他们兄妹好好道别吧。”官员中有一人站了出来。

      尚雪堂侧目,随即极轻微地抬了抬戴着玉戒的右手。

      钳制着苏瑜的两名金甲卫松开手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疑。

      苏瑜失去支撑,身体猛地向前一倾,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她顾不得疼痛,手脚并用地挣扎爬起,踉跄扑向父亲和哥哥身边,手指颤抖着,擦拭着二哥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沫。

      尚雪堂目光投向年迈的苏海。“苏大人。”

      称呼依旧,但那声音里已无半分往日的客套。

      “好好教导女儿。”尚雪堂着重强调了教导二字。“不会再有下次了。”

      苏璟捂着嘴,暗红的血沫不断从指缝和唇边溢出。

      那句不久新丧,就是一道既定的判词,悬于苏家头顶。

      阶下,帝王新丧的悲声洪流尚未平息,苏家所在的角落却已陷入一片死寂的绝望泥沼。

      无论是瘫软在地的家主苏海,还是跪在那徒劳擦拭着兄长嘴角血渍的苏瑜,抑或是那些僵立如同石雕、大气不敢出的苏家庶支子弟……所有人的姿态、神情都在无声地宣告一个事实:苏家这一代的希望,被家族投入无数心血、寄予厚望、视为权柄延续的嫡子的苏璟,就要死了。

      苏家,权利要中空了。

      阶下百官,跪伏的身影之下,是无数道或惊恐、或悲戚、或贪婪评估的视线。有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带着幸灾乐祸;有人已在算计苏家倒下后空出的位置和资源;更有人,目光如同秃鹫紧紧盯着呕血的苏璟,评估着朝苏家下口的时机。

      而暗处阴影里,一道身影悄然伫立。

      妙歌。

      玄门此行入世的执剑者之一。她非为怜悯伤怀,亦非为看这红尘闹剧的热闹,只是恰在此处,静观因果流转。只见她极其随意地抬起了右手,如同拈花,掐指,一算。

      血星将坠,权柄暗涌。

      局中人犹在泥沼挣扎,而真正的观天者,早已飘然远去。

      算罢,她便不再有丝毫停留。

      药王谷的那位,还有九星舍的舍主,或有一个是观天者。

      不过,在妙歌眼中,这不过是天道轮回中一段微不足道的、甚至有些乏味的插曲。此来人间,她另有要事牵绊。只要非是天倾地覆、六道崩摧的滔天祸事,这红尘俗世的权力更迭、世家兴亡,皆如蝼蚁争食,何须玄门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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