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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光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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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光荣庇护所的中央广场。
一座露天的钢铁神殿。
神殿的穹顶是永恒的铅灰色天空。
巨大的金属格网把它分割成无数压抑的方块。
祭坛是悬浮的全息投影,大到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清。
此刻,祭坛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献祭。
失真的交响乐在上空回荡。
每个音符都砸在耳膜上。
画面里,是身穿厚重黑色外骨骼的“根除者”战士。
他们手中的□□,喷出数十米长的橙红色火舌。
火焰之下,“树化者”在无声的燃烧,扭曲,碳化。
它们曾是人类。
现在是长满菌菇藤蔓的怪物。
形态臃肿,动作迟缓。
镜头随着战士的脚步剧烈晃动,火龙精准扑向每一个目标,在一片焦黑中收复失地。
高台上,罗德里格斯将军的演讲到了高潮。
他不需要讲稿。
同样的词句,他以经对三代人重复了无数遍。
“看看我们的敌人!”
他指向巨大的全息投影,沙哑的声音带着扩音矩阵的金属杂音。
“它们不是生命!它们是行走的瘟疫,是地球的背叛!是必须拔除的毒草!”
台下人群爆发出狂热的回应。
“火焰即是净化!”
“为人类收复地球!”
“根除!根除!根除!”
人们高举标语,脸上是癫狂。
孩子们兴奋的挥舞着根除者小人偶,嘴里发出“呼呼”的喷火声。
整个庇护所都沉浸在名为“光荣”的集体麻醉中。
三年前那场灭绝人类的战争,似乎真成了胜利的序曲。
卡莉·米勒被狂热的海洋淹没。
她穿着统一的灰色连体服,和周围的人没什么区别。
她费力的踮起脚尖,目光越过人头,在主席台下方的墨绿色军装方阵里,焦急的寻找。
心脏因为骄傲,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是她的儿子,利奥。
今天,他将从男孩成为一名战士。
可周围震耳的口号,头顶的全息火焰,还有空气中汗水与循环系统特有的金属气味,让她喘不上气。
这种感觉,在她丈夫的葬礼上出现过。
老米勒,一名同样光荣的根除者战士。
也是在这座广场,也是同样的音乐和口号,将军亲自为骨灰盒盖上旗帜,称他为“人类的英雄”。
卡莉只记得,那一刻,她没有哭。
旗帜下的盒子,轻得吓人。
“在今年的毕业生中,涌现出了一批杰出的战士,他们是我们未来的利剑,是我们插向敌人心脏的尖刀!”
将军的声音拔高,人群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现在,我宣布,本年度根除者学院最优秀学员——”
时间被拉长。
寂静中,卡莉的心跳无比清晰。
“——利奥·米勒!”
轰!
人群炸裂。
聚光灯锁定毕业生方阵前排那个最挺拔的身影。
就是他。
卡莉的儿子。
利奥身姿笔挺,下颚线绷得像块岩石,眼神锐利。
他迈着正步走上高台。
军靴叩击金属台阶,嗒嗒作响。
他的每一步,都踏在广场的心跳上。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他的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无视那些尖叫的女孩,精准的找到了卡莉。
他笑了。
一个只给母亲的,自信灿烂的笑。
卡莉再也抑制不住,温热的液体模糊了双眼。
她用力的挥舞手臂,要让儿子看见,要让他知道自己的骄傲。
利奥走到将军面前,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
将军魁梧的身躯投下阴影,他满意的拍了拍利奥的肩膀,巨大的手掌几乎盖住整个肩章。
他亲自为利奥佩戴上纯金火焰勋章。
勋章的针尖穿透崭新的军服,完成一次烙印。
“你的父亲会为你骄傲。”
将军凑近利奥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利奥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能完成的事业,将由你来继承。”
利奥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你将是人类最锋利的剑,去吧,孩子,去为我们斩出一片未来。”
他脸上少年气的微笑消失了。
只剩下献祭般的坚毅。
他转向人群,举起右拳,带领全场高呼。
“为了人类!”
欢呼与音乐达到最高潮,声浪要掀翻穹顶的瞬间,一阵轻微的低频嗡鸣,霸道的钻进卡莉的耳朵。
那声音很怪。
不像将军的演讲,也不像人群的呼喊,更像一种共振。
无数看不见的蜜蜂,正在她的颅骨内部,同步扇动翅膀。
嗡鸣让音乐扭曲,让人脸模糊。
世界瞬间失焦,只剩下令人头晕的振动。
“嘿,米勒夫人,您还好吧?”
身旁一个女人碰了碰她的胳膊,脸上带着善意的笑。
“看到儿子这么优秀,太激动了,是吗?”
卡莉猛的回过神。
嗡鸣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有些恍惚的点点头,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是啊太激动了。”
典礼结束,人群散去,后台的等待区却更加喧闹。
这里是英雄们的休息室,空气里满是荷尔蒙与肾上腺素混合的灼热。
一群年轻的士兵围着利奥,兴奋的捶着他的肩膀,讨论着第一次出勤任务。
“利奥,听说我们这次目标是‘三号苗圃’?那里的‘养料’可是最足的!”
一个叫凯尔的高个子士兵大声嚷嚷。
“闭嘴,凯尔,军事机密。”
另一个更沉稳的士兵喝止他,但脸上的兴奋藏不住。
“妈。”
利奥一眼看见了人群外的卡莉,立刻拨开战友走过来。
“这是我母亲,卡莉。”
他一把搂过卡莉的肩膀向所有人介绍,自豪感快要溢出来。
“米勒夫人好!”
年轻的士兵们立刻收起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纷纷向卡莉立正敬礼,眼神里是对英雄母亲的尊敬。
卡莉微笑着和这些孩子一一打过招呼。
他们每一个人,都和利奥一样,是庇护所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最昂贵的消耗品。
“妈,你看这个!”
利奥像个急于分享玩具的孩子,从勤务兵手里接过一个巨大的黑色金属箱,啪的一声打开。
箱子里,黑色的天鹅绒衬垫上,躺着一把崭新的武器。
粗大的燃料罐,精密的压力阀,狰狞的喷射口,充满了工业暴力美学。
“净化者七型□□,我的毕业奖励!”
利奥的眼睛在放光,他无视战友们艳羡的口哨声,小心的捧起武器。
他熟练的检查接口,抚摸扳机冰冷的弧度,向母亲介绍着它的燃料效率和喷射距离,连点火系统都换了。
他的语气里,是卡莉从未听过的炽热爱恋。
卡莉努力挤出笑容,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头。
告诉他“妈妈真为你骄傲”。
可她的手,却鬼使神差的落在哪把武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
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穿透皮肤,沿着手臂的神经,野蛮的窜上心头。
寒意过后,是那阵诡异的嗡鸣。
这一次,它更加清晰,更加强烈。
嗡——
世界在卡莉的感知中,都变成了一片由无数振动线条构成的虚影。
她看见利奥兴奋开合的嘴,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看到一团代表“骄傲”的明黄色情绪光晕。
她看见周围战友们艳羡的目光,也变成了一束束代表“嫉妒”的淡绿色能量流。
而她手下的这把武器,这把“净化者七型”,则是一团深不见底的,代表“毁灭”的黑色漩涡。
它正贪婪的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和热。
她甚至“闻”到了它身上浓烈的机油味。
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属于死亡的铁锈气息。
“妈?妈!你怎么了?”
利奥的声音将卡莉拽了出来。
她猛的抽回手,脸色煞白。
“我我没事。”
她大口的喘着气,后背被冷汗浸湿。
“可能可能是有点低血糖。”
利奥没有怀疑,他担忧的扶住母亲的肩膀。
“我就说你不该不吃早饭就过来。凯尔,去给我母亲拿一支配给营养液!”
“是,队长!”
那个叫凯尔的大个子立刻跑开了。
利奥没有察觉母亲的异样,他被庆功晚宴和第一次任务的兴奋冲昏了头脑。
他被战友们簇拥着,要去只有军官才有资格进入的顶层食堂。
“妈,我晚点回来!记得把营养液喝了!”
他朝卡莉挥挥手,转身汇入那片年轻激昂的绿色浪潮中。
他的背影,和他肩上的武器,完美的融为一体。
卡莉独自站在原地。
手里被塞进一支冰凉的,散发着合成甜味的营养液。
她看着儿子消失在升降梯门口,看着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关闭。
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没能说出口,在刚才的嗡鸣中,她还“看见”了另一件事。
她看见利奥那团明黄色的“骄傲”光晕旁,缠绕着一缕极细的,却无比清晰的,代表“恐惧”的深蓝色丝线。
哪恐惧从何而来?
广场上的人潮以经散尽,工作人员正在用高压水枪清洗地面,洗去狂热的痕迹。
巨大的全息投影也关闭了,只留下一片空洞的灰暗。
喧嚣过后的寂静,让整个广场无比空旷和冰冷。
卡莉站在空荡的后台,捏着那支营养液,许久没有动。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哪只刚刚触摸过“净化者七型”的手。
她还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冰冷。
还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诡异的低频嗡鸣。
今天,本该是她人生中最光荣的一天。
可此刻,那份骄傲,沉淀为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口。
让她无法呼吸。
儿子,不再是她的儿子了。
他成了一把剑。
一把属于将军,属于庇护所,属于全人类的,锋利的剑。
一个母亲,该如何与一把剑相处?
一个深藏心底的问题,伴随着那若有若无的嗡鸣,再次浮现:
那个在战争中死去,连一捧完整骨灰都凑不齐的丈夫,他真的死得光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