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灯温恙》森屿桉

31、青梧施针暂解毒封 狭小潮湿的

　　狭小潮湿的岩缝内，空气仿佛凝固。外面是毒瘴弥漫、杀机四伏的绝地，对岸的援兵看似在解围，其行动却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弈栩怀中的玉珏仍在急促脉动，发出无声的警报。

　　“往下游回湾移动，是唯一的出路。”谢小舟压低声音，飞快分析，“但这条路肯定被重点关照了。小爷我估摸着，要么有更厉害的机关等着，要么就有硬茬子埋伏。”

　　青梧没有参与讨论。她半跪在弈栩身侧，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已将数枚银针再次刺入弈栩几处关键穴位。她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连续施针和对抗毒瘴消耗极大。弈栩能感觉到，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坚韧的清凉气息正沿着银针注入，强行镇压着体内因毒瘴入侵而再次沸腾的混合毒素，将它们重新逼退回被封锁的经脉角落。

　　“青梧姑娘……”弈栩想开口让她节省力气。

　　“公子噤声。”青梧声音微喘，却异常坚定，“‘幻魂瘴’毒性猛烈，与‘牵魂引’及公子体内寒毒已形成勾连之势，若不在蔓延至心脉前将其暂时‘冻结’隔离，一旦爆发，神仙难救。我这‘冰魄镇魂针’只能争取……最多半个时辰。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突围、渡江、找到绝对安全且药物齐备之地，为公子彻底拔毒。”

　　半个时辰！弈栩心中一凛。时间紧迫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外面再次传来变化。对岸射来的那种特制弩箭，没有再攻击悬崖上方制造塌方，而是转为更加精准的点射，每一次尖啸响起，都必然伴随着一名黑衣人被重创或逼退的闷哼或惨呼。同时，江面上那几条鬼魅般的小船，似乎也受到了来自对岸不明方位的袭扰，开始有些混乱地调整队形，无暇全力封锁滩涂。

　　“对岸的人……在为我们清理下游路线？”谢小舟疑惑，“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接应？隔着江，准头再高也有极限。”

　　弈栩脑中飞速旋转。辛恙行事，向来谋定后动，布局深远。他此刻不直接现身强攻接应，必有缘由。或许是忌惮忘忧阁还有后手，或许是他自己另有谋划，又或许……眼前这看似绝境的围杀，本身就在他的某种算计之内？用自己和青梧、谢小舟作为诱饵，钓出更多的鱼？

　　这个念头让弈栩心底发寒，但眼下，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能完全指望对岸。”弈栩深吸一口气，忍着经脉被银针封锁带来的滞涩与刺痛，“我们自己闯。小舟，下游回湾方向，除了可能埋伏，地形上有没有可以利用的薄弱点？”

　　谢小舟快速回忆：“回湾那里水流较缓，但岸边多是滑溜的卵石滩，不易立足。不过……我记得下游不到回湾的地方，有一小片伸入江中的石梁，不高，但很窄，上面长满湿滑的苔藓。如果能冲到石梁尽头，直接跳江，或许能借助水流快速漂到对岸附近，比从滩涂直接游更隐蔽，也更快。”

　　“石梁尽头离对岸多远？”青梧问。

　　“大概……十几丈，水流急的话，转眼就到。”谢小舟估算道，“但问题是，怎么冲到石梁那里。从这儿到石梁，要经过好几十丈的开阔滩涂和乱石区，完全在黑衣人的弩箭和吹筒射程内。”

　　“烟雾，还有你那些能制造混乱的小玩意，还剩多少？”弈栩问。

　　“烟雾弹还有两颗，能爆闪光和巨响的‘惊雷子’还有三颗，其他零零碎碎的小机关也有几个。”谢小舟盘点着家当。

　　“够制造一次机会了。”弈栩看向青梧，“青梧姑娘，你的药粉，有没有能短时间内大幅度刺激体力、无视痛楚，但事后反噬极大的？”

　　青梧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断然摇头：“有是有，但公子你现在的身体状况，绝不能用！那等虎狼之药，会直接冲垮冰魄针的封锁，让毒素瞬间反噬心脉！”

　　“不是我用。”弈栩目光沉静，“是给你和小舟用。待会儿冲出去，我需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无视任何阻碍，直奔石梁。我来断后，吸引和扰乱追兵。”

　　“不行！”青梧和谢小舟异口同声。

　　“你这样子断什么后！”谢小舟急道。

　　“这是命令，也是唯一可能的机会。”弈栩的声音不容置疑，“我的玉珏与对岸的辛恙有感应，他知道我的位置和状态。我留下，他能更准确地判断局势，或许能有其他支援。而且……”他顿了顿，“我对‘牵魂引’和‘幻魂瘴’的混合毒素，似乎有某种……抗性。短时间内，这些毒未必能立刻要我的命。” 这并非完全安慰，玉珏和瓷瓶的奇异能量循环，确实在帮他抵御着精神侵蚀和部分毒性。

　　青梧还要再劝，弈栩已看向谢小舟：“小舟，你的机关术，能不能在我们冲出去的一瞬间，制造最大范围的混乱，尤其是干扰那些吹筒和弩箭？”

　　谢小舟咬了咬牙：“能！我可以用最后两颗烟雾弹和两颗惊雷子，配合几个延时触发的小机关，搞个大的！但范围和时间有限！”

　　“那就够了。”弈栩点头，又对青梧道，“青梧姑娘，请给我和小舟能用上的药。不用管反噬，只要最快速度。”

　　青梧看着弈栩决绝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两个不同的小瓶，分别倒出一粒赤红如火、一粒幽蓝如冰的药丸，自己服下那颗幽蓝的，将赤红的递给谢小舟：“赤阳丹，服下后三十息内，气血奔腾，力增三成，痛感大减，持续约百息。百息后，会陷入至少两个时辰的极度虚弱。冰心丸，效果类似，更侧重提神增速，反噬稍轻，但事后会经脉滞涩数日。”

　　谢小舟接过赤阳丹，毫不犹豫地吞下。青梧自己也服下冰心丸。

　　药力化开极快。谢小舟只觉得一股炽热的气流从丹田炸开，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左腿的旧伤疼痛竟被暂时压制，全身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甚至有些躁动不安。青梧则感觉一股清凉气流上冲灵台，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敏锐，身体也变得轻盈。

　　弈栩看在眼里，知道时机已到。

　　“准备。”他低声道，自己则缓缓拔出青梧之前给他防身用的一柄短匕，又摸了摸怀中那冰凉瓷瓶和温热的玉珏。

　　谢小舟将最后两颗烟雾弹和惊雷子握在右手，左手扣着几个小机关。青梧则准备好了最后一把浸了强效麻药的金针。

　　“走！”

　　弈栩低喝一声，率先冲出了岩缝！

　　几乎在他身影出现的刹那，下方和侧翼的黑衣人立刻发现了他们，数支弩箭和吹箭带着凄厉风声射来！

　　“就是现在！”谢小舟大吼，右手奋力掷出烟雾弹和惊雷子！烟雾弹在空中炸开浓密灰烟，惊雷子则落地爆发出刺目的闪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同时，他左手甩出的小机关也在不同位置触发，有的爆出更多刺鼻烟雾，有的射出乱飞的小铁珠，还有的发出尖锐怪响！

　　刹那间，滩涂上烟雾弥漫，光影乱闪，噪音刺耳！黑衣人的视线和听觉受到严重干扰，射来的箭矢准头大失！

　　“冲！”青梧轻喝，身形如一道青烟，率先朝着下游石梁方向疾掠而去，速度比平时快了近倍！谢小舟低吼一声，紧随其后，跛行的左腿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每一步都在湿滑的卵石上踏出深坑。

　　弈栩则故意落后几步，并且方向略有偏移，同时用短匕格开两支流矢，吸引着黑衣人的注意。他故意踉跄几步，显出虚弱之态。

　　果然，部分黑衣人被他的身影吸引，弩箭和吹筒转向他射来！粉紫色的毒瘴也似乎受到某种牵引，向他所在的位置汇聚。

　　弈栩只觉得胸口烦闷欲呕，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玉珏传来的温热和一股不屈的意志，在乱石间艰难穿梭躲避，同时将怀中那冰凉瓷瓶取出，拔开塞子，将里面仅存的、已变得有些粘稠的冰凉液体，猛地朝着追得最近的两名黑衣人泼去！

　　那液体并无气味，但触及黑衣人的面具和衣物，竟发出“滋滋”轻响，仿佛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或冰冻效果！两名黑衣人动作一僵，发出痛苦的闷哼，攻势顿缓。

　　趁此机会，弈栩也奋力向着石梁方向移动，只是速度远不及服药后的青梧和谢小舟。

　　前方，青梧和谢小舟已如离弦之箭，冲到了石梁附近。石梁入口处，果然有两名黑衣人拦截。青梧金针连发，精准射入对方关节要穴，谢小舟则合身扑上，凭借赤阳丹带来的巨力，用一截临时充作武器的短棍，将另一人狠狠扫开！

　　两人毫不停留，踏上了狭窄湿滑的石梁，向着尽头狂奔！

　　身后，更多的黑衣人绕过烟雾和混乱区域，追了上来，弩箭破空声再起！

　　弈栩落在最后，距离石梁还有十余丈，已然被数名黑衣人盯上，陷入合围。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粉紫色的毒瘴几乎将他包围，视野开始模糊，耳畔尽是幻觉般的低语和尖笑。

　　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毒素和疲惫吞噬的瞬间——

　　“咻——！咻咻——！”

　　三道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尖锐，几乎连成一声的恐怖尖啸，从对岸破空而至！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单个黑衣人，而是弈栩身前数尺的地面！

　　“轰轰轰！”

　　三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剧烈爆炸！碎石泥土混合着粉紫毒瘴冲天而起！狂暴的气浪将围上来的黑衣人掀得人仰马翻，也暂时阻断了他们的追击！

　　烟尘未散，一道沉稳冷峻的声音，透过江风，清晰地传入弈栩耳中：

　　“弈栩，跳江！现在！”

　　是辛恙的声音！

　　弈栩精神猛地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石梁尽头，纵身一跃！

　　冰凉的江水瞬间将他吞没。湍急的暗流裹挟着他，迅速冲向黑暗的江心，也将身后的厮杀、毒瘴、以及悬崖上那双或许正在注视着他的、深邃莫测的眼睛，一同抛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