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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雨逢君玉契初成 ...

  •   暮春三月的江南,雨说来就来。

      弈栩勒马停在山径岔口,看着眼前被雨幕笼罩的山峦,眉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倦意。他披着一件素色薄氅,内里的衣衫是更浅的月白,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还未完全沾染人间的烟火气。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古井寒潭,沉静地倒映着雨滴和远山。

      雨丝细密,很快打湿了他的肩头。寒症在潮湿的天气里蠢蠢欲动,从骨缝里透出细微的酸冷。他伸手入怀,指尖触到贴身藏着的半块玉,温润的触感稍稍驱散了寒意。这是残灯楼旧物,也是他如今为数不多的念想之一。

      山下传来隐约的车轮声,还有马蹄踏过泥泞的动静。

      弈栩没有回头。他的耳力极好,能听出来者只有一车一骑,车是寻常的青帷马车,马却是西域良驹的蹄音。赶车的人呼吸绵长平稳,是个练家子,但功夫不算顶尖。车内……似乎只有一人,气息敛得极好,几乎与雨声融为一体。

      不简单。

      他心下判断,却未动声色。残灯楼覆灭七年,他早已习惯在陌生环境里瞬间评估一切。情报网传来的消息指向雾岭镇,那里有旧部失踪前最后的痕迹,也有“镜花楼”的诡异传闻。他必须去。

      雨势渐大。

      山径本就狭窄,一侧是湿滑的岩壁,另一侧是雨雾弥漫的深涧。那辆青帷马车不紧不慢地驶近,最终停在弈栩马后数步之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弈栩用眼角余光瞥见一抹浅紫色的衣角,然后是握住帘子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腹和虎口处有极薄的茧,不是常年握笔,就是……

      “这位公子。”

      声音清润,像叮咚的山泉水似的,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距离感。

      弈栩这才微微侧身。

      马车里探身出来的,是个看上去约莫十七八的少年。一身浅蓝澜衫,外罩是天青色的薄纱外袍,墨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半束,余下披散肩头。面容是极出众的俊雅,眉眼温润含笑,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他手里松松握着一把尚未展开的玉骨折扇,扇坠是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一片精巧的羽毛形状。

      很贵气,也很会藏。

      弈栩心里立马就有了数。这可不是江湖人那种刻意的低调,是打小在门道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把真心思全藏在骨子里了。

      “雨势颇急,山路难行。”蓝衣公子抬眼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又看向弈栩单薄的衣衫和明显不佳的气色,语气诚挚,“若公子不嫌弃,可上车暂避。车内还算干燥,也有热茶。”

      很周到,也很自然。若不是他笑得很诡异,要不然弈栩真以为这是位热心肠的过路富家公子。

      “不必。”弈栩开口,声音因寒症有些低哑,却清晰,“多谢阁下好意。”

      他说完便转回头,示意身下的黑马继续前行。马儿踏出两步,前蹄却忽然打滑——山径被雨水泡得泥泞,一块松动的碎石被踩翻,马身一歪!

      弈栩反应极快,腰身发力便要控住马势,可胸腔里那股寒气却在此时猛地一窜,让他动作迟了半瞬!

      就在这眨眼的功夫——

      一道浅蓝色身影已从马车中掠出,动作快得只余残影。玉骨折扇“唰”地展开,扇面并非寻常书画,而是玄铁为骨、寒蚕丝织就的奇异质地,在雨中泛起冷光。扇沿不偏不倚抵在弈栩那匹马快要歪倒的肩胛上,一股柔和却又硬实的力道顶过来,硬生生把马儿给撑住了。

      同时,另一只手已扶住弈栩的手臂。

      那只手很稳,温度透过湿冷的衣料传来,带着融融暖意。

      “小心。”

      蓝衣公子就站在泥泞里,锦缎鞋面瞬间污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抬眼看向弈栩,眼底仍含着那层温润的笑意,却比方才真切了几分。

      弈栩垂眸,看了眼自己手臂上那只手,又抬眼看向对方。

      四目相对。

      雨声潺潺,山雾弥漫。

      就在这一刹那——

      弈栩怀中的半块玉珏,与蓝衣公子腰间那枚羽毛形状的羊脂白玉扇坠,竟同时发起烫来!

      那热度绝非错觉,而是像有什么沉睡的东西突然被唤醒,隔着衣料和雨幕,彼此呼应、牵引!

      两人俱是一怔。

      弈栩能清晰感觉到怀中玉珏的震颤,那是一种极其微弱却绝不容忽视的共鸣,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丝线,将这两件看似毫不相干的玉器连在了一起。

      蓝衣公子面上的温润笑意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扇坠,那白玉羽毛正泛着淡淡白光,热度透过衣衫传到肌肤。他再抬眼看向弈栩时,眼神深处已掠过一丝探究与凝重。

      “看来……”蓝衣公子缓缓松开扶着弈栩的手,折扇却未收起,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点别的意味,“你我之间,有些缘分。”

      弈栩按住怀中发烫的玉,寒意似乎都被那突如其来的热度驱散了些许。他沉默片刻,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辛无缘。”

      无缘。

      弈栩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又感受着怀中与对方玉坠彼此牵引的灼热,只觉这名字讽刺至极。

      因为对方腰间那枚玉坠的异样,和自己怀中玉的共鸣,是实实在在的。残灯楼的遗物,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的佩玉产生反应?这绝非巧合。

      雾岭镇就在前方,镜花楼的谜团、旧部失踪的线索、还有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紫衣人……一切似乎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山雨,搅在了一起。

      “弈栩。”他报出名字,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原来是弈公子。”辛恙从善如流,笑容无懈可击。

      “雨大了。”辛无缘仿佛没看见弈栩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侧身示意马车,“弈公子,请。”

      弈栩不再推辞。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那个始终沉默寡言、气息绵长的车夫,然后踩着车夫放好的脚凳,弯腰进了车厢。

      车内果然干燥温暖,角落的小铜炉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混着清茶的温润气息。布置简洁雅致,软垫舒适,小几上甚至还摊着一卷未看完的书。

      弈栩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辛无缘随后进来,在他对面落座。车帘放下,将雨幕隔绝在外,只余雨打车顶的淅沥声。

      马车重新动起来,稳当地向着雾岭镇方向驶去。

      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相对而坐。暖意包裹上来,弈栩的寒症稍缓,但神经却并未放松。他能感觉到对面那人看似随意的坐姿下,每一寸肌肉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如同自己一样。

      “弈公子这是要去雾岭镇?”辛无缘提起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斟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弈栩面前。

      “嗯。”弈栩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辛公子也是?”

      “听闻雾岭镇有些……有意思的传闻。”辛无缘啜了口茶,笑意浅淡,“左右无事,便去看看。弈公子呢?是访友,还是……办事?”

      “找人。”弈栩言简意赅。

      “哦?”辛无缘放下茶杯,扇子轻轻敲着掌心,“那可巧了。在下也是去寻一个人。”

      弈栩抬眸。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琉璃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辛无缘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温润的眉眼此刻看来,竟有些深不可测。

      “不知辛公子要找的是什么人?”弈栩问,声音平稳。

      “一个……或许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的人。”辛无缘微笑,扇子停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上细微的纹路,“弈公子呢?”

      “一个或许已经出了事的人。”弈栩淡淡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锐利。

      马车在雨中平稳前行。弈栩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怀中的半块玉热度未褪,与对面那人身上隐隐传来的、另一枚玉器的共鸣,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缠绕在两人之间。

      辛无缘也不说话了,就安安静静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山景,被雨洗过的山绿得透亮,他手指却揣在袖子里,轻轻按着那枚发烫的玉坠。

      他知道这枚玉坠的来历是母亲临终前所赠,说是旧物,嘱他贴身佩戴,可避凶邪。二十年来从未有过异样,今日却……

      他余光瞥向对面看似孱弱苍白的年轻公子。

      弈栩。

      这个名字很陌生。但这个人……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那种深入骨髓的冷静,那种即便在狼狈时也未曾动摇的眼神,还有怀中能与自己玉坠共鸣的东西……

      雾岭镇。

      镜花楼。

      看来这一趟,不会无聊了。

      雨声渐歇,天色却愈发阴沉。远处,雾岭镇模糊的轮廓,已在山峦叠嶂间隐隐浮现。

      马车里,淡淡的茶香飘着。

      一场始于山雨、系于玉契的同行,就此拉开序幕。前方等待他们的,是弥漫小镇的诡谲迷雾,是镜花楼中的重重幻影,更是命运齿轮开始咬合时,那一声沉重而无可回避的——

      回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山雨逢君玉契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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