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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风 ...

  •   县城的秋总来早,十月初的风裹着淡软的桂香,漫过巷口的红枫,卷着几声软糯童音撞进“和泫舞蹈”的玻璃门,把午后的慵懒揉得暖暖的。
      陈故正坐在前台矮柜前翻报名表,米白色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了腕间系着细红绳的银珠,随翻纸的动作轻轻晃。他刚带完一节少儿中国舞体验课,额角沾着薄汗,鬓边碎发贴在颊侧,偏淡的鸢尾花味信息素清浅地融在风里。
      “陈老师,我要学跳舞,就跟你学!”扎双丸子头的小女孩,攥着妈妈的衣角,粉白裙子上还沾着亮片,眼睛亮晶晶黏在陈故身上,小奶音脆生生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
      糯糯妈妈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顶,从包里拿出身份证递过去,指尖碰到前台的玻璃桌,发出轻响:“陈老师麻烦办下入学,这孩子下课就拉着我不肯走,一直说喜欢你,要和你学。”
      陈故笑着接过证件,低头认真填报名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稳,填到上课时间时,糯糯又凑过来,小手指着他腕间的银珠,指尖轻轻碰了碰银珠,“陈老师,你的小珠子好漂亮呀,是星星做的吗?”
      陈故抬手轻轻碰了碰银珠,“是好看的小珠子,糯糯喜欢的话,好好跳舞,下次老师给你带同款小贴纸。”
      糯糯立刻挺直小胸脯,小手攥成拳头抵在下巴上,郑重其事地点头:“我一定好好跳!压腿也不哭!”
      办手续的间隙,陈故翻出机构的舞蹈服尺码表,叮嘱着上课的注意事项:“穿软底舞鞋,带个温水杯,课前十五分钟到就行,我会带孩子们先热身,避免崴脚。”糯糯妈妈一一应着,又问了些课后练习的小问题,陈故都耐心答了。
      陈故点了一下报名表,对着糯糯妈妈,“报中国舞是吗?”
      糯糯妈妈看着选项上琳琅满目的类型,“你们这里教的还挺多。”
      陈故点了点头,“我们还有街舞和芭蕾,你如果感兴趣可以晚上来试试爵士。”
      糯糯妈妈明显感兴趣,但又担忧,“我年龄会不会太大了?”
      “不大,学舞蹈什么时候都不迟,我们这里和你一样的学生也有很多。”
      女人眼睛亮了亮,“那我试试。”
      手续办完,糯糯抱着陈故送的粉色舞蹈发圈,手指绕着发圈的松紧带,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妈妈走,到玻璃门口还扒着门框挥小手:“陈老师明天见!我会乖乖的!”
      “明天见,糯糯。”陈故笑着挥手,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红枫旁,玻璃门合上的瞬间,才轻轻舒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银珠,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拿起放在前台的舞蹈教案,转身往二楼的舞蹈室走。
      机构一楼的会客厅摆着浅灰布艺沙发和几盆绿萝,墙角的矮书架上放着少儿绘本和古诗集,是给等待的家长和孩子准备的,暖黄的筒灯打下来,映得整个空间温温的。
      陈故路过时,脚步忽然顿住。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坐在沙发角落,背对着门口,小身子坐得笔直,对着母亲奶声奶气却又格外认真地背着:“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
      那声音清清脆脆,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散开,像一颗小石子轻叩在石面上,余韵轻轻荡开。陈故站在原地,教案捏在手里,指尖微微蜷起,心口轻轻一沉。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
      他没动,也没出声,就站在廊口听着。
      小男孩背得认真,偶尔卡壳,顿一下又接着背,窗外的桂香飘进来,混着孩童的声音,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陈故抬眼望了眼窗外,红枫的叶子被风卷着,轻轻贴在玻璃上,又滑下去,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滞涩,抬脚继续往二楼走。
      脚步比刚才轻了些,教案的边角被指尖捏得微微发皱,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在身后缓缓暗下去。
      二楼的舞蹈室里,几个孩子已经到了,正围着把杆叽叽喳喳地聊天,看见陈故进来,都齐刷刷地转头,脆生生地喊:“陈老师好!”
      “大家好。”陈故收了眼底的那点异样,脸上重新漾开温和的笑,他把教案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抬手挽了挽袖子,走到孩子们中间,“我们先热身,压腿的时候注意腰挺直,慢慢来,不用急。”
      他蹲下来,帮一个小姑娘调整了压腿的姿势,指尖轻轻扶着孩子的腰,语气温柔却带着点分寸:“膝盖再绷直一点,对,就这样,坚持五秒。”
      孩子们都很听话,跟着他的指令做动作,舞蹈室里很快只剩下轻柔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提醒声。
      陈故的舞蹈功底极好,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古典舞的灵动和舒展,教孩子时却全然没了专业舞者的凌厉,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得细细的,手把手地教,眼神里满是耐心。
      有个小男孩压腿时忍不住哼唧,他便蹲下来,轻轻揉了揉孩子的腿弯,笑着说:“男子汉忍一忍,坚持住,下次就能比今天压得更下去啦。”
      跳舞的时候,陈故总能沉下心,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只有音乐、舞蹈,还有孩子们软糯的声音,那点在会客厅生出的滞涩,也被慢慢压了下去,只剩掌心触到把杆时的微凉,和身上淡淡的薄汗。
      这节少儿中国舞基础课时长一个半小时,陈故全程都很投入,带着孩子们练基本功,教他们简单的舞蹈组合,直到下课铃轻响,额角的汗又多了些,嗓子也微微发干。
      孩子们下课之后,都围着他叽叽喳喳地说话,有的说今天压腿不疼,有的说想学上次看到的蝴蝶舞,陈故一一回应着,笑着揉了揉几个孩子的头顶,看着他们被家长牵着手,蹦蹦跳跳地离开。
      等最后一个孩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舞蹈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陈故靠在把墙上上,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划过温热的皮肤,他站了一会儿,对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口气。
      “啊!”一声尖叫传来。
      安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专门来吓他。
      “陈老师,你咋又悲伤起来了,人要向前看,我给你手串有没有好好戴。”说完拉起陈故的手,确认手链还在,满意度点头。
      “我特意找大师求的,避邪!”安和重重强调后两个字。
      陈故点头,“你从学校回来了。”
      “对,咱们县里的初中街舞社团也缺老师,刚好也能宣传宣传。”安和一脸成功的自豪。
      “陈故,今天放到早,要不要一起去吃巷口的馄饨?”
      “不了,你还是去找你老公吧,有点累,想早点回家。”陈故摆手。
      “你别和没事人一样,发生那样的事能不难受吗?”安和担忧的看着陈故。
      “算了,今天放过你,要是让我看见你那个前男友,我一定骂他。”
      安和很气愤,当时陈故回到县城,说不出去了时,她即惊讶又不解,缠着问清事情原因,简直惊掉下巴。
      陈故打发走安和,整理完东西,把教室钥匙给了晚上的街舞老师,往出走。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巷口的红枫被路灯染成了暖黄色,秋风一吹,几片枫叶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晚风有些凉,吹在脸上,陈故裹了裹身上的针织衫,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往前走。
      县城的夜晚总是安静的,没有大城市的车水马龙,只有惬意的人间烟火,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上,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步履缓慢,带着生活的温柔。
      陈故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瓶温的蜂蜜水,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的家离舞蹈机构不远,步行10钟就到,是一套老小区的一楼,带个小小的院子,院里种着几株桂花,此刻还飘着淡淡的香。掏出钥匙打开院门,又推开房门,玄关的灯感应着亮起来,陈故换了鞋,把帆布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开了飘窗旁的小台灯。
      暖黄的灯光柔柔的,铺在客厅的地毯上,陈故走到飘窗旁,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柔软的抱枕,拧开蜂蜜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滑进喉咙,漫遍全身。
      一天的疲惫好像都涌了上来,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又捏了捏右小腿——教了一下午舞,刚好没多久腿还是受不住。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院里的桂花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声蝉鸣,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陈故喝着蜂蜜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桂树上,眼神轻轻放空,没有想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安安静静的,像被温水泡着。
      喝完最后一口蜂蜜水,他把空瓶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往抱枕里缩了缩,想着听到的诗句,闭上眼睛。
      如果能回到初见,就好了,陈故想。
      风卷着枫叶,落在院门口,一切都静悄悄的,像这县城的秋,温柔,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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