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长恨非我有 长恨此身非 ...
-
月夕总是张灯结彩人山人海，一家又一家点着红灯笼传出欢声笑语，楼玉京站在街中，看盛世太平，慕男欢女爱，羡阖家团圆。
仰头是圆月倾洒月光，燃起烛火叫整个黑夜如白昼那般天光大亮。
白问引就在桥的另一边，早前他就到院外邀请过她，只是她不曾回应，他就没有步步紧逼。
此刻他停留在一个摊子前低头挑选玉石，拿起一个又放下，挑挑拣拣拿起一对双鱼，许是仍嫌不够好，配不上他的世子身份，又放下了。
反正自从宋则安带他去了一趟镇国公府宴会，于在场人而言，王府最后终究是属于他。
那日得知真相，知道萧鹤明没有死，只是换了身份在她身边，楼玉京原本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抬脚就往外走去对他说你真的没死。可是她没有，甚至她心底有的居然不是高兴与万幸，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厌恶，她憎恶自己喜爱的人欺骗自己，甚至到最后都不肯告诉她。
恶心极了。
恰此时白问引挑好玉石，转头似是也想看看这热闹非凡的夜里，却与那头的楼玉京撞了视线，一刹那火花四溅，怔怔地对视，一个倾慕一个憎恶。白问引像是被烫了一下，心头一颤，也该明白的，早该明白的。
楼玉京倏然移开视线，不再看他，转身在人群中穿梭，须臾间便入了深巷。白问引亦躲着人群频频张望，寸步不停地往前追去，即是自知解释不再有用，也好过什么都不做。
到了巷口他却停了，一如当初对待宋则安那样，他又怂了，不敢进去，不敢面对。
楼玉京也不开口，站在巷内朝外看了他很久，默然等他自己做内心斗争，决定要不要主动走向她，与她一同坠入黑灯瞎火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人潮似乎不再拥挤，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白问引终于动了，一只脚踏进无边永夜，然后整个身子都探了进去，站到了楼玉京跟前，没有说话。
只怕是他一开口，楼玉京就劈头盖脸地一顿嘲讽，一如以往。
“你真的没有要说的吗？”楼玉京见他不语，便轻声开口，喊的名字叫他下意识要转身逃出去，身后是无数只手拽住他叫他双腿如千钧重，他走不掉的。楼玉京说：“譬如为什么你会跟上来，你明明可以不来的。萧鹤明，既然来了，就不要沉默。”
“世子之前不是问我是不是断袖么？”见他还是沉默，她索性换了敬称，提起上个月他问过的话，又一字一句推翻自己先前的否认，忽然对他说我是。
她说她是断袖。
楼玉京又将白问引和萧鹤明区分开来，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言语却含着嘲弄的笑，说：“我不仅是断袖，我甚至喜欢过萧鹤明，世子聪明绝顶，猜到过吗？”
上空烟花绽放，月夕的欢声笑语在耳边萦绕，烟火照得深巷都光亮了，双眸倒映出对方的容颜。萧鹤明瞳孔骤缩，呼吸一滞，心脏狂跳，浑身都颤栗起来，血液都像是被煮沸了。
楼玉京……喜欢他？
她将这份心事不知藏了多久，最后终于在得知自己上当受骗之后爆发了，混着思念混着恨意混着憎恶，也带着真实的，曾经浓烈几乎要溢出来，又被她强压回去的爱。
楼玉京秘而不宣地喜欢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几年前两人一起烹酒煮茶的时候吗？或许是的，月下花前迷人眼，醉眼朦胧的时候看谁都有西施之美，貌若潘安。
又或许是更早？不，不会的，更早的时候两人都只是心高气傲地看不上对方，他自知那时候两人两人都恨不能掐死对方，那么最早便是那时候了。
可是为什么？
“萧鹤明，我竟不知原来我这样好骗。”楼玉京已经不由他继续深思了，无论他曾经做的那些多么叫她喜爱，在这次的欺骗里全都抵消掉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好骗，过去那些被忽略的终于浮出水面，一目了然。
眼泪落下，清风徐来，烛火明灭。
“看着我给你烧纸，给你写信，给你上贡，你很开心是不是？你把我当狗耍很有成就感是不是？萧鹤明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楼玉京声音嘶哑，一步步往前将他逼得后退连连，她质问她痛心，她……
她袖中寒光凛冽一闪而逝，然后是利刃扎入皮肉的声音，鲜血淋漓，喷涌流下。
楼玉京痛到近乎痉挛，面色扭曲，而后下意识用匕首朝前使劲扎了过去，好让自己的痛苦被他分担——太疼了。
怎么会这样痛……
萧鹤明怔然，随后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那里扎着一柄匕首，楼玉京攥着刀柄的手骨节泛白，微微颤抖，却没有留情。
白倾熙也好，白问引也罢，哪怕是萧鹤明都从来没有见过楼玉京这么崩溃的样子，在他人看来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楼玉京崩溃。哪怕是得知父母之死的真相，哪怕是知道前路艰辛，也咬着牙吞下去撑下去了，偏偏到了萧鹤明就让她崩溃至此，疼痛难捱。
萧鹤明的唇角渗血，他似乎是想笑，却倏地闭上眼，扯唇叹了口气，疼痛在此刻像是消失了，又像是从未感受到，脑子里只剩了四个字，是他活该。
楼玉京只觉得疼痛不减反增，除却父母死亡的那一夜，这是她第二次感受到这样的痛。似是千万只蚂蚁啃咬着她的骨头，蝗虫吸食她的血液，好像插入他心口的匕首是在剜她的心，她的心脏骤然千疮百孔，缝了一针又一针。
她猛然将匕首拔了出来，刺啦一声，那窟窿流血更欢，如同一张看不见底的口子在往外吐血，直到再也吐不出来，血尽而亡。萧鹤明双手冰冷，已经有些泛灰了，他颤颤巍巍地捂着心口闷哼出声，而后踉跄着后退两步，扶着墙滑坐下去，声音很低，气若游丝，说：“对不起。”
楼玉京手上沾着血，血液发凉，让她打了个冷颤，眼神还是憎恶的。她忽然想起前几夜他和沈为平提到了楼韫，说他利用了楼韫的什么心思才进了楼府。
也就是说，楼韫也知道。楼韫知道，但他也从来没有告诉她，连他都瞒着她。
楼玉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荒唐的笑话，已经无暇顾及这个养子到底是什么心思了，只记得自己养了十年的儿子，联合自己爱过的人欺骗自己，甚至残忍地看着她对着那张脸思念落泪。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会有误会吗？楼玉京不清楚，只是打算去问一问，她居然还对一个真相留有误会的幻想。
她低低笑起来，愈加疯狂，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滴一滴砸落，落到手背又滑下去，砸到地面。楼玉京转身离开黑暗，走入巷外的白昼里，在人海之中彻底消失。
至于萧鹤明，后来他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身后是看不见的血迹，最终倒在了巷口，才被好心人送去医馆。
与此同时，楼玉京已经熟门熟路地翻墙进了楼府，找到楼韫的院子。他果然没有出门，往日都是陪在她身边的，现下离不开这里，便也只得自己在院子中练剑习武，偶尔停下吃几块点心喝几口水补充体力。
楼玉京的到来显然让少年十分惊喜，丢了剑快步朝着她跑去，朝着她喊：“爹！”
少年的欢呼不似作伪，眼里似是盛着星芒万丈，璨若光明。楼玉京下意识后退了一边，楼韫脸上的笑僵住了，脚步也慢了下来，停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不解地看她。
楼玉京压下万般思绪，尽量平和地去问他：“阿韫，我且问你，萧鹤明死后第十日，你去镇上拉鱼，期间发生了什么？”
楼韫几乎是瞬间僵住，眼神躲闪，不敢说话，他低下了头，似是羞愧难当。反应已经很明显了，楼玉京手握成拳，指甲近乎嵌进肉里，楼韫什么都知道，他一直知道，并且配合萧鹤明瞒着她。
心中最后可能存有误会的念头瞬间破裂，楼玉京冷笑，对这个疼爱多年的孩子难得失望，哪怕是他以前闯了再多祸，她都没有觉得他多么不好。
楼玉京缓缓摇头，慢慢后退，出口的话说的够狠也够冷：“阿韫，你一直知道他就是萧鹤明，可你骗我瞒我，你明知道我最厌恶的是什么，可你还是这么做了。”
可你还是做了欺骗我的事。
既然都问清楚了，便不必再停留，都冷静冷静吧。
楼韫见她要走，慌忙往前她的方向跑去，焦急大喊道：“不是的！爹，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啊！”
楼玉京已经不想再听任何狡辩，身心俱疲之下，她此刻只想回去好好睡上一觉。于是她纵身一跃，踏墙上瓦，站在瓦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追来的少年，轻声说：“楼韫，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我有些乏了，需要休息。”
至于萧鹤明，合作结束后大概也是不会再见了。
大概……是不会再见的。
楼韫蓦然红了眼眶，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楼玉京对他一向宽容，从来都是喊他阿韫，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生疏地喊他。他咬着牙仰望着屋瓦上方的女人，忽然软了语调，眼泪掉落。
楼韫问她：“爹，你不要我了吗？”
楼玉京却没有回头，一跃而起到了墙外，一墙之隔仿若天河，楼韫呜咽几声，终归是不敢去追。他知道会有这一天，却不想这一天来的这么快，冷静之后，他又该如何再与她相处？
楼悯弦站在门洞后侧身静静瞧着这一出戏，极短却致命。他微微叹息，十余年养育之恩在真实发生的欺骗面前不堪一击，像玻璃一般轻轻一摔就碎了。越深的情谊越是会痛，他这一步棋下的对，接下来他只需要多加引导，便能胜出。
楼玉京昏昏沉沉，不知怎么回到了院里。踉跄着跌在床上，她的头炸裂一般疼，拖着疲惫的身躯沐浴之后随手拿了一件衣服穿上便睡了过去。
她没有再流泪，已经哭不出来了，泪水早就留在了有萧鹤明的那条小巷子里，和着他的血迹，彻底在青灰砖上干涸。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长恨非我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