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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寄居蟹与蜗牛 同为次女, ...

  •   无声的寄居蟹
      端午节,林夏开车去老家四合院附近的海滩,穿着拖鞋在海浪里杵着,任由海水涤荡脚丫子,海风肆意吹乱头发,海水的凉意随着浪花从脚底漫上了小腿肚。
      朝阳才起,海滩上还没有人头攒动,几个小朋友在挖沙子,有一个大声嚷起来:“这个贝壳里有螃蟹,蟹钳子又大又红。”林夏循声望去,不过是寻常的寄居蟹,在儿童眼里,万物皆新奇。
      林夏对着孩童甜笑,电话响起:林夏至今单身,四合院中有杂活琐事,非常适合差遣她。
      催她的是堂伯父林昌——林夏爷爷的侄子,膝下仅有一子:林伯平。林昌妻子早逝,于是邀请弟媳妇和妹妹们经常来家里帮衬。林昌的小妹林静,却很少帮忙,只因林静家不平静:大女儿李芳夫妇不和,小儿子李苗夫妻已离婚,老二李理讨人嫌。
      林昌作为整个四合院的长兄,对弟弟妹妹和一众亲戚都是和颜悦色,于是乎,每年的端午节,大家都是过来聚在这个四合院里过节,每年开席不止两三桌。
      林夏做一些打下手的活计:洗菜,切蘑菇,拌黄瓜,扒蒜……饭后还要一起洗碗、扫地、拖地。
      林伯平的妻子秀妍更擅长做菜,她分到的活计类似于:切肉丝,腌鸡翅膀,焯水……安排大家座次,最终东西的归位。
      掌勺的是伯平的一众婶母、姑母,林夏的姐姐、弟媳等女眷围在一旁打下手。
      男人们坐在院里打牌吹牛。
      大家一边紧着手头的活,嘴巴也没闲着。她们提到李芳的龙凤胎在幼儿园里的事情。林夏停了手头的活计,追问了一句:“李芳生的是龙凤胎呀,那她妹妹李理生的是什么?”婶娘她们头都没抬,接了一句:“李理婚都离了,还生什么?”她们接着聊李芳家的孩子,林夏只好把头转向秀妍追问:“嫂子,李理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情?”秀妍嗤笑一声,说:“人家都第二春了,你还在问前夫的事情。”然后继续手里的活,跟着长辈们聊下一个话题。
      林夏舔了一下嘴唇,想继续追问,终于还是打算待会儿问林伯平,毕竟李理是林伯平的亲表妹,他应该更了解。
      林夏对这个李理感兴趣,不过是心有戚戚焉。
      李理,是李家村李贵的次女。李贵当年把自己的妹妹李娟嫁给林昌,换走了林昌的小妹林静作为媳妇。林夏的父亲说起这件事情,总结为“没办法”三个字——农村那个时候大家都穷,换亲不过是常规操作。
      李理出生后,不到一个月,被李贵林静送人,为的是生三胎拼一个儿子。几年之后,儿子生出来,取名李苗——家中独苗的意思。
      林夏孩童时期被妈妈吓唬:“你看李理,都被送人了,你要是不听话,我也把你送人。”因为林夏也是家中次女,妈妈也生了三胎儿子,被罚了款。但是林夏没变得温顺,而是立马反驳:“你要是敢把我送人,我就敢把弟弟扔掉。”当然,父母也会换了策略“招安”:“你要想想父母的好,至少没把你送人。”林夏不识好歹反驳:“没本事的爸妈才是送小人。”父母对于林夏这个刺头感到头痛,但是只能忍受。林夏却不得不留意起了李理,觉得千万不能成为李理,被父母送走。
      李理被送走六年后又被送回来,因为收养她的家庭原本没有孩子,李理过去了几年,养母居然怀孕生子,她就成了多余的存在,于是“退货”回了原本的家。
      李贵林静本来一儿一女,过得平静知足,突然回来的二女儿怯懦得站在墙角,也不叫爸爸妈妈,当场就嫌恶地要求对方把孩子带回去,说是送出去的哪里有送回来的道理,并且给了无可反驳的理由:“你家本来没有子女缘分,但是我这个女儿送给了你们,她自带兄弟姐妹缘分,给你们带来了儿子,你们不能没良心。”然而,对方仍旧是铁了心的不要,走了。林静呵斥李理,让她赶紧跟着养父母离开,不准在这个家里留下,一边说着一边把李理拉出门去。李理只能追随养父母的脚步,但是李理的养父母走得如同逃命一般快,六岁多的李理追到了村口就看不见了养父母的背影,但是又不记得亲生父母的家在哪里,只好一个人坐在村口的石条凳上呆坐,没哭。
      林夏能够知道她没哭,也是长辈们闲聊的时候听来的,长辈们用一种惋惜又嫌恶的口气说:“小人,不哭,大人哪里晓得,那里坐了一个人。”长叹一声之后,会有补充:“小人大了,要读书了,那户人家不想出钱给李理读书,才送回来的。”
      李理在夕阳西下,天色将暗的时候,被同村的一个犁地回家牵着黄牛的老人看见了,问是谁家的孩子,李理说不出来,老人看着这个孩子眼生,问了好几遍也没有问出有用的信息,只得把她带回家,问了家里的老婆子。老婆子也不认识这个小姑娘,但是农村里的日子一天天的都平静乏味,谁家有点新鲜事,很容易就打听出来了。于是李理被这个老婆子背着送回了李贵的家。林静以为她跟养父母走了,没想到在村口坐了一整天,没吃午饭也没吃晚饭,就这么坐着,不哭不闹。
      林静终于还是给她端了一碗稀饭,没等到从碗橱里拿出咸菜,李理一口气喝下去,就见碗底了,于是林静说了一句话:“食量太大。”
      长辈吐槽林静的时候,总是离不开这一句:“讲小人食量大,总只有一碗粥诶,两顿没吃了,还嫌食量大。”
      林夏听了,不以为然,因为林夏食量更大,一餐总是要吃几碗饭几碗粥的,小小年纪的林夏,不知怎的生了优越感,总觉得林静家太穷了。
      在林夏读五年级的时候,见到了已经听说了很多年的李理,当时她背着书包去同学家串门,在跳橡皮筋的李芳看到林夏,友好地称呼:“姐。”
      林夏比李芳大两岁,比李理大四岁,比李苗大八岁。林夏在四合院里多次见过李芳和李苗,因为过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他们两个会跟着林静回娘家,林夏自然是年年都见着。他们对林夏比较友好的原因是,林夏虽然出名得不听话,但是读书好,总被老师表扬,家里的板壁上贴了差不多一面墙的奖状。在农村那种大家对读书好的人有天然包容度的氛围里,林夏不会被父母打,也不会要求做很多农活,这已经足够让很多人艳羡了。
      李理不同于李芳和李苗能时常走亲戚,她只生活在大家的嘴里。林夏几乎每次都打听李理,但是没人在意,因为大家好像对李理都不满意:有人说她木呆,看人也不会叫唤;有人说她懒,不愿意做活;有人说她笨,读书成绩一塌糊涂……
      但是好多年,林夏只是听说,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直到林夏五年级去同学家串门,是的,五年级的林夏,已经胆子大到独立去同学家串门去了。林夏的同学,读书中等,但同学父母很愿意孩子跟林夏一起读书,说是让林夏多教教她。林夏当然没有教,林夏的目的是跟好朋友跳橡皮筋丢沙包。这个同学跟李理同村,当林夏见到了李芳,自然就询问起了李理,这次林夏见到了好奇很久的李理。
      那是个瘦小的女孩子,头发偏黄,也稀疏,脸色黑黄,眼神怯怯的,蹲在溪水边洗衣服。五六口人的衣服堆得漫出了那个巨大的木盆。李理一个人在洗。林夏问李芳为什么不洗衣服,李芳说:“我帮她把衣服抬到溪边就好了,洗衣服是她的事情。”
      只有五年级的林夏,在家里有时候洗衣服有时候不洗衣服,有时候跟姐姐一起做饭有时候跟姐姐打架,居然非常大声地对李芳说:“凭什么,她要洗衣服,你却不需要,我家里,从来都只有我姐姐做得比我多,不可能只让我洗,她却不用洗的。你不准跳皮筋,下来跟她一起洗,我也帮你们一起洗。”
      不知道是不是林夏说话很大声,还是很有长姐的气势,李芳就真的跟着一起下台阶,走到溪水边,跟李理一起洗衣服。
      洗衣服的时候,林夏也会跟李芳和李理搭话,但是回答的一直是李芳,李理就只是搓衣服捶打衣服,默默的,木木的。在交谈中得知,李贵林静不喜欢李理,李芳和李苗也不喜欢李理,李理饭做得不好,洗衣服洗得不好,猪喂得不好……一路听下来,李理什么活儿都需要干,没有一样干得让人满意。
      林夏跟李芳说:“她做的事情太多了,一个人能做好一样或者两样就很厉害了。下次你跟你妈说,别让李理干这么多了。”李理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林夏,又低回去了。
      衣服在三个人的协作下洗完了,林夏帮着一起抬那个盆,一大盆衣服重得一路上在三个手里晃荡。
      林静看见林夏一起抬了木盆回来,倒是吃了一惊,热情留她家里吃饭。林夏说不吃,答应了去同学家吃饭的,林夏逃也似的离开了她们家。
      当年不知道为何要跑,现在回想,大抵是担心被林静嫌弃“食量大”,李理自始自终没有跟林夏说过一句话,说话的只是李芳和林静。
      后来林静回娘家,在四合院里吐槽林夏不去她家里吃饭:哪里能不去堂姑家吃饭而去同学家吃饭的道理?她觉得没有招待林夏,很是过意不去。
      但是林夏记住了李理,在学校里,看见了读一年级的她,主动跟她打招呼,但是李理只是怯生生地叫:“姐!”,再没有别的话。
      林夏跟她说如果有什么题目不会的,可以问,林夏可以教她,她要是学会了,也就不会被说读书不好了,她也只是应了一声“嗯”,但是从来没有问过题目。
      后来林夏去镇上读书,很少回老家,更少听说李理的事情了。
      多年之后听到她的消息,说是结婚了,吓一跳,因为林夏还在上学,她比林夏小四岁,却结婚了。
      林夏去问林伯平,他语气平淡:初中毕业后就去做厂,认识了一个男人,就跟了他,男人家里住了几年,就算是结婚了。
      林夏问:“领证了吗?”
      林伯平莞尔一笑,说:“年龄还没到,怎么领证?”
      林夏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跟林伯平说:“你把李理的电话号码告诉我,我跟她说,这样没名分地跟着人家算什么结婚,要自己赚钱,自己存钱……”林夏话还没说完就被堂哥嘲笑:“你以为每个都像你一样会读书呀,不读书的,都是做厂结婚的,你说的她不会听的。”林夏不相信堂哥的话,坚持要电话,但是堂哥表示没有李理的联系方式,下次遇到了李芳帮着问一下。
      林夏让他现在就给李芳打电话要号码,堂哥终于烦了,摊牌说:“小姑本来想让她多做几年厂,钞票交一点家里,没想到她早早去男人家里,不拿钱回屋里,小姑家已经当自己没这个女儿了,所以,亲戚也不好说什么,你就不要瞎掺乎了。”
      林夏回家跟自己母亲谈论李理,母亲感叹:李理是顶会做活的女儿,屋里的活计都是李理做的,大女儿和小儿子被李贵林静宠着。林静是少了个干活的人手,心里不爽快。李理现在去做人家媳妇,人家不可能还让她干这么多活的,她现在日子比娘家好过。诶,可惜了,小人不是自己养大的,就是不亲呀。
      接下来的几年,林夏其实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李理,但是消息总是不多,听说她后来领证了,但是一直跟丈夫一起躺床上打游戏,两个人的收入很少,却也不努力挣钱。又听说李理被婆家嫌弃,说是一直没生孩子,婆家对她意见不小。
      而这次,居然听到的是她离婚了,第二春了。
      林夏终于意识到李理不是当年在溪水边看到了那个稀疏头发身量瘦弱的小女孩了,李理有四十岁了。
      林夏吃完饭,帮着秀妍洗完碗筷之后,偷偷跑到林伯平那里去打听李理,得到的信息不过是:李理因为一直没有生养,被婆家离婚,却没有积蓄,只得在城中村跟人拼租。在一个村子小学对面的小吃店里帮人炸鸡柳,想要申请廉租房但是还没有排到队。再后来,有一个外地的二婚男人找她,她就跟了这个男人。
      林夏又一次不合时宜地说:“干嘛又要跟一个男人呀,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什么不好的。”
      林伯平翻了个白眼,说:“她屋也没有,跟着这个人,有个地方住呀。你以为都是你,一个人买房买车,怼遍家中催婚的所有人,谁不是怕了你这张嘴。”
      林夏被堂哥嘲讽,不觉泄气只觉气愤——荒唐事不休:为了住的地方委身一个男人?
      又一次想让堂哥帮着拿到李理的联系方式,堂哥只好掏底:“我刚才跟你讲的也都是过年时候听别人讲的,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她父母姐弟都不管,你管什么呀?你别觉得自己是好心,小心人家暗地里觉得你多管闲事。”
      林夏这时醒悟过来。
      林夏被母亲不止一次当作傻子。当年林夏成绩好是骄傲,现在不结婚是耻辱。林夏不得不悲哀地认识到,其实亲戚间不仅避着点李理,还避着林夏的:他们担心有人向林夏学习,成为不婚主义者。
      林夏又想起一件事情,这个四合院旁边开辟了新地基,向村里申请就可以建新房,林夏爸爸没钱,林夏表示愿意出钱。但爸爸不同意,理由是如果让村子里知道了用了女儿的钱建房子,就表示儿子没有能力建不了房,那会给儿子丢脸。所以,宁愿是不建,也不能让女儿出风头而让儿子难堪。
      是的,李理过得不好,李理的父母姐弟都不管,可以推托为李理自己不争气,但是如果有人管了一下,她突然有所不同,那么是否倒推回去,不过是李理的家人不负责任。
      说到底,没有多少人真的愿意管别人家的糟心事。大家如此聪明,显得林夏笨拙得如同傻子。
      被林夏吐槽偏心的时候,林夏母亲表示不服气:“我再偏心也没把你像李理那样送人。”但是林夏嘴硬如铁:“幸亏你当年没送人,要不然谁带你出去旅游,谁过年过节给你红包!”跟林夏一样嘴硬的母亲自然也没好话:“你嫁不出去,哪个人不笑话我,还不如把你送人。”
      这个被当作对照组的李理,在林夏记忆里,就只是叫了一声:“姐”,还有回答一声:“嗯。”
      关于她的所有信息都来自于别人的陈述,而林夏自己的记忆,只是那个头发稀疏,脸色黑黄,个子瘦小,在溪边洗一大木桶衣服的小女孩。
      四合院里讨论度比较多的几个孩子里,有一个就是林夏,从正面人物读书好到反面教材嫁不出去,转折点不过是林夏三十岁那年开始。而李理,作为吓唬这个四合院里所有小孩的存在,也被别人频繁提起,但这个人物好像并不跟大家的真实相关,她就像是一只寄居蟹,在养父母家住了六年,在亲生父母家住了十年,在前夫家住了许多年又转手跟一个男人住,自始自终好像没人在意她想什么要什么。
      反观林夏,其实又有多大的区别的呢,不过是爪子大一些的一只寄居蟹罢了。
      也许境况还是有差别的,林夏名校毕业,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
      林夏不是无声的寄居蟹,而是一只牙尖嘴利的蜗牛。
      江畔
      2006年6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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