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指天阙》文无Keira

27、生死门柳家11 看似温和的

　　宁濯雪脑子里霎时间千头万绪，她在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没见有人进出，兰苍定是早就死了。那卢飞白呢，他为什么不在屋子里？他和兰苍住在一起，总该知道些什么。

　　她赶紧俯身仔细查看兰苍的尸体，突然发现他身侧的地上放着一个小香囊，刺绣精致像是女子用的样式。

　　宁濯雪拿起来一看，里面有一小瓷瓶，盛着蜂蜜般粘稠的液体，凑近一闻，一股呛人的气味直冲鼻腔。宁濯雪咳了两声，忙把盖子塞回去。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宁濯雪暗道不好，现在正是柳家弟子来送晚饭的时间，她连忙起身想往外走，可已经来不及了，提着饭盒身穿白衣的男子踏进门来，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兰苍和站在一旁的宁濯雪。

　　“你……你——别杀我别杀我……”他满脸震惊，手一抖，食盒“哐当”掉在地上，饭菜汤水撒了一地。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样！”宁濯雪急忙走过去想扶他一把。

　　那柳家弟子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听得到宁濯雪的声音，他跌跌撞撞转身跑了出去，扯着嗓子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顿时周围的人全都围了上来，有柳家弟子、还有住在旁边的江湖人。众人涌进门来，看到宁濯雪，再看到一旁兰苍的尸体，纷纷后退，面上皆震惊不已。

　　宁濯雪知道躲不过去，她冷静下来，知道兰苍的死亡的时辰是可以验出来的，那时她一直和柳絮尘在一起，有他在，自然能证明清白。

　　可几个死门弟子已经怒目圆睁，抢先嚷了起来：“原来是你！是你杀了柳叔！”

　　“抓住她！别让她有机会跑了！”

　　说着几人便冲上来想按住宁濯雪。

　　宁濯雪暗骂一声，看准时机一跃而起，右脚在门框上轻轻一点，从几人头上翻了出去，稳稳落在门外的空地上。

　　“人不是我杀的！”她站定后朗声道，“你们要抓我，总得查清楚！不明不白地往我身上泼脏水，这就是柳家的待客之道吗！”

　　那领头的死门弟子追了出来，喝道：“证据？好啊，这个时辰你不在自己屋里待着，来兰公子这儿做什么？”

　　“我自是有事要问他。”

　　“撒谎！我都听说了，昨日在山下，你和兰公子发生冲突不欢而散，你能找他问什么话？！”

　　“你是什么人？我行事何须与你交代？”

　　“你——”那人被她噎住，脸色铁青，目光忽然看到宁濯雪手中的香囊，脱口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宁濯雪神色一变：“与你无关。”

　　“想必就是你杀人的证据！”那人说着便扑上来想要抢。

　　宁濯雪侧身一让，那人扑了个空，恼羞成怒，回身一掌劈来，宁濯雪错步让开，手腕一翻捏住他的手肘，往前一拉，将他带了个趔趄。那弟子急了，连连出招，可招式全无章法，在宁濯雪眼里处处是破绽。

　　她不愿伤人，她知道死门的弟子不过是因为柳叔离世，行事才鲁莽冲动。想想若是自己处在同一境地，只会比他们更急着想抓到凶手。

　　那弟子招式连连落空，转头对身后的其余柳家弟子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一起上啊！”

　　其余人忙上去拉住他，低声劝道：“阿兄，咱们不是她的对手，还是请十一娘和家主来定夺吧，柳叔的仇，他们一定会报的。”

　　“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带着怒气的女声打断。

　　“你们在闹什么！”柳青女从人群里走出，目光冷冷看着他们，柳三郎默默跟在她身后。

　　“一个个简直无法无天！平日里家主宽厚，惯得你们把家规都抛到九霄云外了！”柳青女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所有人自行去领家法，要是再犯，便不必再留在柳家了。”

　　柳青女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们因为柳叔的死心中悲愤，可柳家有柳家的规矩，只要拿出真凭实据，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那弟子咬着牙，指着宁濯雪道：“十一娘，她手里有个香囊，我方才想拿过来她死活不给，那定是她杀害兰公子的证据。”

　　柳青女没有回应。

　　宁濯雪走过去把香囊递上，轻声道：“十一娘，我和柳七找到了些线索，但柳七说他要亲自去求证再同我说，我便先来问问兰苍火蝉毒的事。我在门口等了有半个时辰，里面没有动静，我觉得不对，推门进来时他已经死了。这是我在他身旁找到的香囊，刚刚正打算去找你，结果……”

　　柳青女点点头接过香囊，拿出那小瓶子一闻，脸色骤变。

　　“十一娘，这是不是火蝉毒？”有弟子忙问道。

　　“是。”她没有犹豫，答道。

　　那弟子冷笑一声：“人赃并获，宁濯雪，你还有什么好狡辩——”话还没说完，柳青女一个眼刀飞过去，那弟子立刻闭嘴，生生把话咽了下去，其他人也噤了声，可一双双眼睛还狠狠瞪着宁濯雪。

　　这时，柳清风柳絮尘二人一同匆匆赶来。

　　柳清风面色凝重，径直走进屋里查看尸首。

　　柳絮尘一眼瞧见宁濯雪被人围在中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道：“宁濯雪不是凶手，今天她一直和我在一起，我们才分开没多久，她哪来的时间杀人！”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人群后方的周棠也开口附和道：“我也愿意替宁姐姐作证，以她的为人，不会是凶手。”

　　柳家弟子见周棠也来了，拱手说道：“周娘子既来了，那便请验一验尸，若能清楚兰公子的死亡时辰，真假当下立判。”

　　周棠一愣：“这……”

　　“十一娘，不如就验一验吧。”其他弟子也拱手朝柳青女说到。

　　“是啊，验了也好，知道兰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也能早点抓到凶手，不然这柳家上下人心惶惶，谁还敢待下去啊。”一江湖人说道。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柳青女沉思片刻，朝周棠说道：“周娘子，麻烦你了。”

　　“十一娘不必客气。”周棠转身走进屋里，双手合在胸前，静默了一瞬，开始验尸。

　　柳絮尘趁机赶紧走到宁濯雪身边，低声问道：“你没事吧，到底怎么了？”

　　“我进屋的时候，兰苍已经死了。”宁濯雪叹气，“可是我在想，如果凶手真的如我们推测的那样，是为了十二年前兰济舟的夫人报仇的话，为什么要杀兰苍呢？”

　　“这……”柳絮尘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宁濯雪哭笑，本是好心给柳絮尘帮忙，谁知惹上一身是非。不过清者自清，随便查一查，都能证明她的清白。

　　没过多久，周棠便从屋子里出来了。

　　“兰公子的死因，确是和柳门主相同，为中火蝉毒所致。”周棠平静地说，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只是，兰公子应当是刚刚断气没多久，最多一炷香之内。”

　　什么？！

　　宁濯雪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盯着周棠。

　　周棠却没有看她，脸上是一贯微微的柔和笑意。

　　宁濯雪瞬间指尖发凉，倒吸一口凉气，看似温婉不谙世事的周棠，竟然轻飘飘一句话就想给她定罪。而自己竟识人不清到这个地步，之前还傻乎乎地与她姐妹相称。

　　“刚刚断气？那不就说明兰公子真是她杀的……”

　　“她竟然还敢大言不惭，真是可笑！”

　　“十一娘，现在证据确凿，该怎么办？”

　　几个死门弟子最先按捺不住，撸起袖子就想把宁濯雪抓起来。

　　柳絮尘一步跨到宁濯雪身前，把她护在身后，朝那些弟子吼道：“宁濯雪一个不通药理的武林中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稀罕的毒药，还不远千里跑来柳家杀人，她图什么？”

　　“柳七，你竟然帮她说话，你对柳叔的死就无动于衷吗？他从前最疼你了你都忘了吗？！”领头的弟子红着眼道。

　　“五兄，你以为我不难过吗，但我帮宁濯雪说话是因为我知道不是她！”柳絮尘也怒了。

　　在柳五郎的带动下，人群里的叫嚷声又涌了上来。

　　宁濯雪这时反倒不急了，按柳青女柳絮尘之前所说，中火蝉毒四个时辰后，瞳孔会变成红色，届时一看便能推断出真正的死亡时辰。她在门口徘徊了那么久也没见人进出，兰苍定是早就死了。既然这样，周棠为何要说“刚刚断气”？以她早上给柳叔验尸的手段来看，周棠的医术绝不是她所说的“随便学了些”，既然不可能误判，那就是她故意撒谎。可这最多也不过还能隐瞒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她要做什么呢？

　　要么是受人所托来杀人——受兰济舟所托？十二年过去了，兰济舟要复仇何必等到现在，要一个小姑娘来替他杀人呢？

　　如果是亲自复仇，可周棠是谁？以她的打扮举止，确是出身不错的大家闺秀，一个官家小姐，和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

　　宁濯雪正琢磨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人群后方，忽然看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站在人群后，像是匆忙赶来。

　　卢飞白跑得满脸通红，应秋跟在他身后几步，仍戴着面纱，看不清神情。

　　“卢飞白？你去哪了？”柳青女皱眉，“你和兰苍住一个屋子，你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

　　“我今天没见过兰公子啊，从你那里过来之后我回了一趟屋，没看到他，之后我就出门去找应娘子了……”

　　“你找应娘子做什么？”

　　“这几天柳家不太平，应娘子刀法好，我想让她教教我武功，我不想拖你的后腿——”卢飞白低声道。

　　柳青女移开目光。

　　应秋开口对柳青女说道：“十一娘，若真是宁姑娘杀的人，她何必拿着毒药站在尸体旁等着人来抓？”

　　似乎是听到外面的动静，一直在屋里的柳清风也走了出来。

　　他原本沉静的目光在人群中掠过，忽然黯淡了下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哀伤。

　　“都住口。”柳青女终于扬声开口，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她语气沉稳，“中了火蝉毒而死的人，四个时辰后毒液与血液彻底融合，瞳孔和毒液聚积的皮肤会呈现红色，届时自然能知道凶手是不是宁娘子。”

　　柳五愣了愣，随即恨恨道：“万一这几个时辰里跑了呢？”

　　“是啊，她跑了要是再出命案，谁担得起？”

　　“先关起来，等四个时辰再说！”

　　柳絮尘急道：“又没定罪凭什么关人？天都快黑了，她一个姑娘家……”

　　“柳七。”柳青女淡淡瞥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说。

　　宁濯雪把柳青女的神情看在眼里，她不愿让柳青女为难，于是拍了拍柳絮尘的肩膀道：“没事的。”

　　接着她抬起头，迎上众人的目光：“关就关吧，四个时辰而已，最后会证明我的清白的。”

　　柳青女深深看着她，眼神复杂，道：“委屈你了。”

　　“十一娘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是信我的。”宁濯雪笑了笑。

　　柳清风和柳青女对视一眼，随即吩咐道：“柳三，你带宁娘子去柳家庙的的偏屋，安置好她，找几个得力的弟子守在门外，别怠慢了。余下的诸位，今晚务必不要单独外出。”

　　宁濯雪坦然地跟在柳三郎后面离开，临走时还不忘递给柳絮尘一个放心的眼神。

　　人群渐渐散去，柳清风叫住柳絮尘，让他带着几个柳家弟子将兰苍的尸首挪到生门的冰窖，那里是生门存放药品的阴凉之地，之后由柳清风亲自守着。

　　庭院里只剩柳清风和柳青女并肩站着。

　　“小姑姑，今日是我管家不严，往后不会再犯。兰家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只是不知兰家主——”

　　“我和你一道去，兰苍死了已是事实，兰家主若执意要闹，便把我的命赔给他吧。横竖兰苍今日不死，日后我也会亲手杀了他。”柳青女语气平静。

　　柳清风没有说话，像是默许。

　　“兰苍本就不受兰家主重视，他弟弟才是兰家主属意的接班人。再说兰家救死扶伤，不少灵药还需柳家供给，兰家主精明，能谈条件，就不会把事情闹大。”柳清风道。

　　柳青女不置可否，她转过身认真说道：“今夜，你要小心。”

　　“我知道，”柳清风点点头，看着远处的落日，突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疲惫，“我本就能力不足，这家主之位，小姑姑打算何时接过去？”

　　柳青女看着他，冷笑一声，差点脱口而出：我接了家主，再眼睁睁看着你了无牵挂去寻死吗？

　　她抿了抿嘴，道：“家主事务繁多，我现在只想潜心研究医毒之道，况且你比我年长又当了十二年家主，柳家上下你比谁都熟悉，还是你操持柳家妥当些。”

　　柳清风听了，露出一丝苦笑，其实柳青女的心思他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他们都默契的不提。他没接话，默默看向远方。

　　柳青女忽然低声问道：“你觉得，是她吗？”

　　柳清风答非所问，轻声道：“我犯下错，我会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