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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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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事婆子瘫在地上,昏死过去,没了声息。
两个行刑的粗使婆子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风吹动白幡的声响。
温宁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只抬眼看向五叔公:“这茶凉了,叔公可还要续上一杯?若是不急着走,不如便留在府里用了午膳再回,到底是白事,后厨里豆腐饭总是备下了的。”
五叔公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喉头滚了滚。那股子血腥气顺着风往厅里灌,哪里还吃得下什么饭。
他盘着手里那串核桃,终是没再说话,只霍地站起身来,胡乱拱了拱手,扔下一句“不必了”,便领着那帮亲眷往外走,脚步迈得极快,有些仓皇。
朱红的大门再次合上,温宁身子往紫檀木椅背上一靠,露出倦意。她把玩着手里那方月白色帕子,视线在满院跪着的丫鬟婆子身上扫过。众人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都起来吧。”
过了半晌,温宁才开了口,“把这地冲冲。味道不好闻,我也就罢了,别熏着世子爷。”
底下的下人不敢耽搁,忙爬起来,提水的提水,扫洒的扫洒,手脚比往日麻利了许多,没人再敢在新主母面前存半分侥幸。
温宁没再在灵堂多留,扶着春梧的手回了后院。
这一路走得慢,穿过那抄手游廊时,她瞧见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滚进泥尘里,显出几分无人打理的萧索。
驻足看了片刻,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凉意来。
这花没人护着,落了便是落了,也没人心疼,便如同她如今的处境一般,若是不自个儿立起来,怕是连这落花都不如。
“把各房的对牌和账册,都送到我房里来吧。”她轻声吩咐了一句。
春梧愣了一下,低声应了。
晌午刚过,惠兰院的黄花梨大案上便堆满了账册。几个管事嬷嬷束手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温宁坐在案后,翻着那陈年账本。
这王府看着光鲜,里子早就烂了。账面上亏空的银子不是小数目,多半是旁支挪用的,还有底下这些奴才蚂蚁搬家似的偷拿。若非今日这一顿板子,这点家底怕是要被人吃干抹净了。
温宁在一处账目上点了点,只提笔勾了个圈,便叹了口气。
按理说,既然接了这烂摊子,便该把这些蛀虫一个个都清理干净,才算是对得起萧家的列祖列宗。
可水至清则无鱼,这府里盘根错节的,若是真要一个个去查抄,拔出萝卜带出泥,怕是这座宅子也就空了。
日子总还得过下去,这满府的杂事也总得有人去料理。与其闹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下不来台,倒不如先把这事儿压一压,卖她们个好。想来,世子爷若是泉下有知,应当也希望这家里是和和气气的吧。
合上账本,看向底下那个管采买的刘嬷嬷,语气温和:“这米粮的价钱,比市价高了三成。想来是嬷嬷为了让世子爷吃得精细些,特意挑的胭脂米?”
刘嬷嬷浑身一激灵,跪在地上,额头渗出了汗:“世子妃明鉴,这……这是因为……”
“嬷嬷不必急着辩解。”温宁打断了她,面上带了点笑意,“过去的账,我若是真要一笔笔算,这屋里怕是没人能站着出去了。世子爷走了,我也想给他积点阴德。只要从今往后这账面是平的,过往那些烂账,便当是烧给世子爷的买路钱了。”
刘嬷嬷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连连磕头:“谢世子妃恩典!老奴往后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敢再有半点欺瞒!”
温宁看着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轻轻搁在账册之上。
“记着你说的话,”她轻声道,“这王府如今虽只有我一个妇道人家,可这玉佩还在,规矩便还在。谁若是觉得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想去下面陪世子爷说话,我不拦着。”
......
打发走了管事,天色已擦黑了。
不知外头何时起了风,吹得窗棂上的高丽纸响动,是要变天了。温宁揉了揉眉心,看着案上凉透的残茶。
春梧提着食盒进来,动作轻手轻脚的。她将几碟清淡小菜摆好,挑亮了烛火,这才借着光去瞧自家主子的脸色。
“娘子,”春梧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方才去提膳,听前院的小厮嚼舌根,说是……那位要回来了。”
温宁拿筷子的手顿在半空。
她并未抬头,眼睫颤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夹了片笋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了,才问道:“哪位?”
“还能有哪位……”春梧脸色发白,“便是那位一直在北疆带兵的二爷,萧行衍。”
萧行衍。这名字在京城里是个禁忌。传闻他十二岁随军,性子暴戾,手里的人命不知凡几。
温宁搁下了筷子。她侧首看向窗外,外头漆黑一片,看不到头。
“说是已经在路上了,”春梧的声音带了哭腔,身子发抖,“娘子,奴婢听说……二爷当年离家是同老王爷闹翻了的。如今老王爷和世子爷都走了,他这时候带兵回来,岂不是要……”
岂不是要翻了这王府的天,甚至清算她们这些“外人”。
“回来便回来吧。”
良久,温宁才开了口。她端起清粥喝了一口,粥熬得烂,“这王府本就是萧家的,他是正经主子,难不成还能拦着不让进门?”
“可……”春梧急得跺脚,“可听说那二爷杀人不眨眼……”
“春梧,”温宁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他是人,又不是鬼。只要是人,总有法子应付。”
她重新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又吃了几口。在这深宅大院里熬着,若是连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力气应付那些牛鬼蛇神。
雨终是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打在瓦片上,扰人清梦。温宁合衣躺在榻上,手里捏着那枚玉佩,直到天光微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这觉也没睡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来,紧接着是府门大开的声音,铠甲擦响,即便隔着几重院落也听得清楚。
温宁猛地惊醒,拥被坐起,心跳得极快。
来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春梧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娘子!二爷……二爷闯进来了!门房拦不住,被踹翻了,这会儿人往灵堂去了!”
温宁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慌乱已压了下去。
“慌什么。”
她掀被下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寒意让人彻底清醒,“更衣。”
“娘子?”
“换那身最素净的麻衣,”温宁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伸手拔下发间仅剩的银簪,任由青丝散落,“打盆冷水来,不上妆。”
既是那煞星回来了,总得让他瞧瞧,这家里是个什么凄惨光景。
一刻钟后。
温宁一身缟素,未施粉黛,整个人素净得有些单薄。她没带太多人,只领着春梧,撑着伞走进了风雨里。
原本守灵的下人都跪在雨地里,瑟瑟发抖。灵堂大门敞开着,湿冷的雨气扑面而来。
温宁收了伞,裙摆湿了大半,贴在腿上冰凉。
她跨过门槛,抬眼望去。
供桌前立着道人影。那人一身玄铁重甲,被雨淋透了,正往下淌着水,汇成一滩深色的渍。他背对门口,身量极高,挡住了门口的光,就那么立在世子牌位前。
似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温宁呼吸一窒。
那是一张极年轻、极冷硬的脸。剑眉入鬓,薄唇紧抿。最骇人的那一双眼——黑沉沉的,没什么温度。
萧行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微蹙。
“你便是温家那个替嫁的?”
他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温宁垂下眼帘,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温软:
“嫂嫂温氏,见过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