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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籍馆的朱笔与速写 ...

  •   春末的风裹着樟叶的清甜,漫过市古籍馆的朱红大门,落在青灰色石阶上。阮星辞提着帆布包站在门前,指尖反复摩挲着包带上的木质画笔挂饰,眼底藏着雀跃与敬畏——三天前接到为明代孤本《群芳谱》绘制插画的邀约,于她这个偏爱古风的自由插画师而言,是惊喜,更是对纸页里沉淀岁月的敬畏。

      推开门,旧纸的松烟香、墨汁的清苦与樟木的淡香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外界喧嚣。一楼阅览区静得出奇,几位读者伏案翻书,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与挂钟的滴答声交织成温柔的背景音。阮星辞放轻脚步,瞥见角落一个穿浅蓝色馆服的小姑娘正蹲在书架旁,怀里抱着一摞古籍,指尖紧张地抠着书脊,透着几分生涩,想来是新入职的员工。她没多停留,沿着磨得光滑的木质楼梯往上走,王馆长说,《群芳谱》的校勘工作在三楼特藏部,找纪知珩老师即可。

      三楼特藏部不大,正中央的红木桌前坐着一个人——纪知珩。她穿米白色棉麻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及肩黑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右手握着朱红小楷笔,笔尖悬在泛黄纸页上方,似在斟酌字句,左手轻轻按在纸页边缘,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纸页里的魂。桌上摊着的《群芳谱》是万历年间刻本,纸页边缘微微卷起,细密的竖排宋体字间,是她用朱笔写下的娟秀注释,与刻本相映成趣。

      阮星辞站在楼梯口,忘了迈步。纪知珩的世界仿佛只有眼前的古籍,偶尔眉头微蹙,指尖在纸页上轻轻点动;片刻后眉头舒展,朱笔落下,笔尖与纸页相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她见过许多专注的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沉静到让人心安的模样,插画师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掏出速写本和自动铅笔,找了个角落悄悄坐下。

      她没有立刻动笔,目光追着纪知珩的动作,在心里勾勒轮廓——挺直的背脊,握笔时微弯的指节,额前的碎发,甚至是阳光落在发梢的光斑。不知过了多久,纪知珩抬手揉了揉眉心,端起桌边的白瓷杯,指尖碰到杯壁时微顿,想来是茶凉了,却还是喝了一小口,便重新拿起朱笔。

      就是这短暂的停顿,给了阮星辞动笔的勇气。铅笔在纸上轻轻滑动,先勾勒整体轮廓,再慢慢细化——微敛的眉峰,纤长的睫毛,握笔的手,连指腹的薄茧都用淡线勾勒。她画得入神,速写本上的纪知珩,眉眼间带着清冷的专注,却因阳光添了几分柔和,仿佛下一秒便会抬眼看来。

      “你好。”

      温和却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阮星辞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清亮沉静的眼眸。纪知珩不知何时站到她面前,衬衫下摆带着轻微褶皱,身上萦绕着墨香与书卷气,目光落在速写本上,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阮星辞的脸瞬间涨红,心脏狂跳,手里的铅笔“啪嗒”掉在地上,慌忙弯腰去捡,指尖差点碰翻速写本,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画你的,就是觉得你工作的样子特别好看,忍不住……”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得自己莽撞又失礼。

      纪知珩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她弯腰捡起另一支掉落的铅笔,递到她面前,声音温和:“没关系。你是阮星辞小姐?”

      阮星辞愣了愣,接过铅笔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让心跳漏了一拍,茫然点头:“我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王馆长说,今日有插画师来对接《群芳谱》项目。”纪知珩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我是纪知珩,负责这套古籍的校勘。”

      原来她就是纪知珩,王馆长口中专业又沉静的校勘师。阮星辞心里的慌乱稍稍平复,却还是不好意思地想合上速写本,纪知珩却扫了一眼画纸,轻声道:“画得很好,抓住了细节。”

      简单六个字,让阮星辞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抬头看纪知珩,对方眼神真诚,没有敷衍,脸颊更红了:“谢谢,我就是随便画画。”

      “不是随便。”纪知珩摇了摇头,“握笔的指节,额前的碎发,都是最真实的细节。”她说完侧身让开道路,“跟我来,看看原件和校勘稿,方便你创作。”

      “好,麻烦纪老师了。”阮星辞连忙跟上,手里紧紧攥着速写本,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纪知珩的步伐沉稳,她刻意放慢脚步,偷偷打量对方的侧脸,阳光落在下颌线,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红木桌前,纪知珩轻轻拉开椅子:“坐吧。”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群芳谱》,动作轻柔得像呵护稀世珍宝,“这是万历年间刻本,部分页面有破损,我们做了初步修复。你要画的花卉插画,需贴合古籍风格,又要兼顾艺术表现力。”

      阮星辞坐下,目光落在纸页上,泛黄的纸面上,朱笔注释与破损处的细微修补痕迹,都能看出校勘与修复的用心。她认真听着讲解,偶尔点头,目光却忍不住落在纪知珩握着书页的手上,那双手,温柔又有力量。

      而此时,一楼阅览区正上演着另一番慌乱。

      林晓棠是三天前入职的古籍整理员,今天刚接触馆藏古籍整理,怀里抱着的是苏清越花三天修复好的清代诗文集,每一页都经过脱酸、修补、装订,脆弱得经不起磕碰。她蹲在书架旁,想把古籍放回指定位置,越紧张越手忙脚乱,指尖一滑,古籍“哗啦”散落在地,最上面几本的纸页散开,露出修复痕迹。

      那一刻,林晓棠的血液仿佛凝固,脸刷地白了,手指颤抖着想去捡,却又猛地缩回,生怕再弄坏。“对不起……对不起……”她带着哭腔道歉,心里又慌又怕——听说这些古籍价值连城,修复极难,她这一摔,说不定会被辞退,还要承担赔偿。

      脚步声由远及近,林晓棠的头埋得更低,心里祈祷着不要是馆长,可当那道清冷的身影站在她面前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是苏清越。

      苏清越是文物修复师,也是纪知珩的同门师姐,性子比纪知珩更内敛,平时话少,周身总围着清冷的气场。林晓棠入职三天,只远远见过几次,心里满是敬畏。

      她以为会迎来严厉的责备,可苏清越只是蹲下身,目光落在散落的古籍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捡起最上面那本散开的古籍。她的动作极轻,指尖捏住纸页边缘,一点点整理好,指尖带着薄茧,却温柔得像呵护易碎的琉璃,每一个动作都熟练从容,透着常年与古籍打交道的专业。

      “苏老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紧张了没拿稳……”林晓棠的眼泪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会想办法弥补的,您别辞退我好不好?”

      苏清越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整理着地上的古籍,一本本捡起叠放整齐,仔细检查每一页——还好,只是纸页散开,没有撕裂或破损。她站起身,抱着古籍走向修复室,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蹲在地上眼眶通红的林晓棠,声音清淡,无半分责备:“起来,跟我来。”

      林晓棠连忙擦干眼泪,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心里满是愧疚与不安。修复室里弥漫着胶水与宣纸的味道,工具架上整齐摆放着镊子、毛笔、镇纸等工具。苏清越将古籍放在工作台上,示意她过来:“看着。”

      林晓棠连忙凑上前,依旧低着头。苏清越拿起一本整理好的古籍,放在毛毡上,伸出手示范:“古籍脆弱,拿取时双手托住书脊两侧,手指勿碰内页,力度要轻。”她的声音很轻,动作放慢到极致,“修复好的古籍,装订处最脆弱,放回书架时先对齐边缘,轻轻推进,勿挤压。”

      她一边示范一边讲解,没有多余的话,却句句都是重点。林晓棠认真听着,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手,把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慌乱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崇拜——原来这位清冷的苏老师,竟这般温柔。

      “以后整理古籍,有不懂的,来修复室问我。”苏清越整理好工具,抬眼看她,眼神沉静,却无半分疏离。

      林晓棠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连忙点头:“谢谢苏老师!我以后一定会小心的,再也不会弄坏古籍了!”

      苏清越微微颔首,没再说话,转身继续整理工具。林晓棠站在一旁,看着她的背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尽快熟悉工作,不能再给这位温柔的苏老师添麻烦。

      三楼特藏部,暖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人讲解,一人倾听,墨香与茶香交织;一楼修复室,苏清越专注整理工具,林晓棠站在一旁,眼里满是敬畏。春末的古籍馆,两束心动的微光,在纸页与墨香间悄然亮起,各自藏着属于自己的温柔与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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