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咎》祉鱼

5、晚风 鱼鸟将歇，

　　鱼鸟将歇，圆月高悬，群星混进夜空。
　　月黑风高夜，玄剑门萦绕的这几丝云雾都显得朦胧诡谲了些。
　　叶枝渝施了术法，将极听螺缩小，耳坠似的挂在耳垂上，颜惑跟在她身后，两人覆着面，穿梭于玄剑门弯弯绕绕的房屋之间。
　　叶枝渝弓着腰，时不时靠着墙躲藏，生怕遇见玄剑门刻苦的弟子，大晚上不睡觉还要修炼。
　　颜惑掩在她后面，走得大大方方，不时还要给她指指路，悠闲的模样仿若在自家后院散步。
　　彼时，子归和玉町正在帮助敬廉真人起阵修炼，叶枝渝耳垂上的螺内源源不断传来妖兽低沉的哀嚎声，她不禁心急，加快了脚步。
　　地牢须以正殿后门入，下九百级阶，方可见四妖兽。
　　叶枝渝和颜惑很轻松就找到了地牢入口，只是，入口布了阵，正是叶枝渝在南海就已破过一次的极御阵。
　　极御阵，叶枝渝在元浮宗就已经学会了，这是一种守阵，主防，并不在元浮宗的阵法课程内，是叶枝渝在书籍里学会的。
　　阵法一道，主修有三，守阵，缚阵，攻阵，分别主防，主困，主攻，其余阵法都是以此三种阵型衍生而成。
　　此时看来，无论是在南海还是玄剑门，极御阵似乎都并未发挥守阵的功效，而是被当作缚阵在用，主困，目的不言而喻，南海困鲛人，此处束妖兽。
　　叶枝渝现下才恍然，此前在南海破阵为何会消耗巨大的灵力，合着连阵法功效都没了解清楚。
　　她抚过地牢顶层石门上的复杂图纹与机关，不甘地瞥了眼颜惑。
　　“行事不要鲁莽。”他说过的话在脑海中回响，叶枝渝承认，确实如此。
　　她再次盘坐地下，面对眼前的极御阵，深吸一口气，调动灵力，手上飞快结印。
　　红色的亮光乍起，石门上隐藏的阵法也随之亮起艳红的光，叶枝渝的灵力游走于各个破阵点，须臾，轰隆一声响，石门炸裂。
　　叶枝渝缓缓起身，掸掸衣角一些灰尘，这次果然没有任何不适。
　　碎裂的石块堆里，夹了一张残破的符纸，是叶枝渝提前写好，以备后患的消音符。
　　她只顾破阵，都忘了还需隐匿声迹，这消音符是颜惑方才贴的。
　　颜惑此时慵懒的靠在石壁上，眉眼含笑，“走吧。”
　　九百级阶梯，对修仙者来说，要走完并不困难。
　　愈往下，叶枝渝的步伐就愈慢。
　　依玉町所言，在她和子归为敬廉护法时，敬廉体内的灵力便会离体，与妖力相结合，变得更为强悍，而一旦她和子归结束护法，灵力只会在体外停留片刻时间，待两道力量融合好后，立即重回体内。
　　而叶枝渝的计划，就是抓住这一息片刻，与颜惑配合，放了四只妖兽，顺道劫走子归和玉町，到时只需宣称，她和颜惑二人无名小卒，和敬廉真人一样，觊觎妖力与鲛族秘法即可。
　　如此一来，就算玄剑门要追究他二人，敬廉也没有合适的理由，否则他饲养妖兽一事便会败露。
　　计划很充分，临场实行，叶枝渝却开始胆怯。
　　她缓步迈下台阶，手中紧握着剑柄，掌心出了些汗。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对吧？”她问颜惑。
　　“失败就失败喽。”颜惑轻巧地答。
　　叶枝渝摇摇头，似乎是对颜惑说的话表示不赞同。
　　她将手中的剑提到胸前，看着锋利的剑刃，神色担忧，“本来就还没把剑练好，现在却要用它救人了。”
　　颜惑拍拍叶枝渝的肩，用手里的折扇敲了下她手中的剑，“它是你的武器，那你就不能被它局限了。”他注视着叶枝渝的眼睛，叶枝渝觉得，他的眼睛好像会说话，珊瑚般嫣红的瞳孔，妖冶又魅惑，其中始终带着难以读懂的深意与神秘感。
　　她还是点了点头。
　　只剩最后一圈石阶，叶枝渝已经短暂地和玉町对视了一瞬。
　　她心跳加速跳动着，紧张得不行。
　　颜惑将手中折扇展开，已然做好准备，他俯身，唇瓣附在叶枝渝耳畔，小声道：“失败便就失败了，有我呢，大不了，让我也在这老头手底下，尝一尝被生剖妖丹的滋味，你应该能舒心些吧。”
　　他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软嫩的唇若有似无擦过叶枝渝耳廓，又退开，留存半缕余温。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偏头看去，颜惑笑得和平常一样温润无害，没心没肺，叫人看不透。
　　她紧了紧握剑的手，敛眉，又一次冲颜惑点了点头。
　　妖兽难耐的低吼声响彻整间地牢，叶枝渝提剑，从石阶之上飞身而下，周围的火把猎猎烧着，一束红色剑光直直劈去，挥灭火光，一道铁门被破开，金属碎裂声刺耳地响起，其中关押的妖兽振翅逃走，发出一阵啼鸣。
　　敬廉真人怒目圆睁，盘坐于子归玉町二人之间，暂且动弹不得。
　　不敢有片刻停歇，叶枝渝又挥去一剑，南面的铁门也被破开，又一只妖兽逃走。
　　颜惑也适时冲出来，一扇掠过，红色的光芒划开北面与西面两间铁门，妖兽尽数逃走。
　　只差带走子归和玉町即可。
　　顶着敬廉失控的灵力，颜惑和叶枝渝从左右两侧艰难靠近，颜惑额前的碎发向后扬起，叶枝渝被这股灵力冲得眯起了眼，举步维艰。
　　两人抬手捂住面纱，极力向前，分别揽住子归和玉町的腰，飞身而起，踏在百级阶梯之上。
　　护法被彻底打断，敬廉出体的灵力骤然回到体内，激得他吐出一口黑血。
　　苍老的面孔五官皱起，他捂着自己心口处，疼痛难忍。
　　四人此时已攀至高点，只差百余级阶即可出地牢。
　　地牢底部，敬廉愤怒的吼声传来，紧随其后，是一道黑色的剑光，叶枝渝此时位于四人最低端，眼见剑光就要劈上来，叶枝渝运出一掌，奋力将玉町推了上去，好在，子归抓住了她的手腕，三人还在向上赶。
　　叶枝渝在空中翻身，直朝地牢下方冲去，手中剑刃挥出一道凌厉的剑光，红黑两道剑气相撞，竟是同样的威力，一团白光炸开，叶枝渝被击得向上返了数尺，紧接着的极速下坠，让她的心跳再一次加快，她将剑插进石缝中，火星窜起，给她留了片刻缓冲。

　　再一次落到地牢深处，她与敬廉真人正面相对。

　　他一定会不择手段杀了自己。
　　所以叶枝渝不能在这倒下。

　　火把被扑灭了几支，牢内的光暗了些许。
　　敬廉真人浑浊的眼球内布满了红血丝，脸上是几近疯狂的冷笑，他周遭黑色的妖力快要撑破他的躯体，没有鲛族秘术压制，他的灵力与妖力难以自控。
　　叶枝渝咬紧牙，心里暗骂颜惑这个混蛋，到最后竟然真的只留了她独自一人在这拼命。
　　手腕一提，剑尖直指面前之人，她也向敬廉真人回以一个狂妄的笑，“晚辈看上您的妖力和秘术了，只是借用一下，真人何故如此小气？”
　　她挑衅着那人，面上是强撑的淡定，冷汗却早已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握紧手中的剑，脑中浮现出了千千万万个剑诀，但她做不到把它们都发挥到十成，她还是更擅长挥鞭而不是执剑。
　　可现在，她必须先动手，而且，如果不能一击制胜，她一定会死在这。
　　莫名地，她又想起颜惑和她说过的话。
　　——“你的武器是什么，由你说了算。”
　　——“它是你的武器，那你就不能被它局限了。”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再次握紧剑柄，孤注一掷地掐了个鞭诀，口中念着晦涩的咒。
　　手中的剑被她全力挥出，空中，那柄白色的，近乎透明的剑身在一瞬间裂成了无数斑驳的碎片，耀眼的白光亮起，映着火光，那些碎片如凤凰涅槃般重新组成了一柄长鞭，通体莹白，亮着清透的光，熠熠生辉。
　　剑柄上鎏金的符文闪动起来，灵力翻涌，地牢底部一声轰鸣巨响，敬廉真人被鞭子击中，正巧砸在北面铁门内的石墙上，墙体碎裂，依着人形陷入几寸。
　　尘土纷纷扬扬，遮蔽着一片混乱。
　　叶枝渝顾不得其他，迅速将鞭子甩到某级石阶上，借力一蹬，飞身跃至顶端。
　　子归与玉町已乘着地牢内被关押的翅鸟妖先行逃离，颜惑还一动不动站在正殿后门，见她上来，又是一笑，随后目光看向她手里的鞭，笑意更甚。
　　不急于跟他较劲，叶枝渝拉着他的衣角，“快跑！”
　　两人跑出没几步，地牢轰然倒塌，九百级阶梯淹没其中，烟尘四起，皆被两人抛至身后。
　　翅鸟妖停在玄剑门正殿外，应是子归和玉町已经安全了。
　　黑夜中，翅鸟妖紫色的瞳格外醒目。
　　两人稳稳坐在翅鸟妖后背，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钟神山中某处密林，幽暗隐秘，翅鸟妖送两人落地，回了妖界。
　　四人会晤。
　　叶枝渝浑身尘土，发丝打结，嘴唇干裂，略显狼狈。
　　玉町没有丝毫嫌弃，一把抱住叶枝渝。
　　“多谢叶姑娘救命之恩，日后若有难处，我南海定鼎力相助。”
　　叶枝渝仰着脑袋，尽可能避免脸上的灰蹭到玉町，她轻拍了拍玉町的背，安抚：“不客气，玉姐姐还是先回南海，我们他日有缘再相见。”
　　玉町后退两步，与子归齐抱拳行礼，转身赶回南海。
　　周遭寂静，夜间，山中凉风习习，叶枝渝衣角被吹得四下飞舞。
　　她回首望向山顶处的玄剑门，仙门之首。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她不禁为玄剑门中的弟子感到惋惜。
　　出神之际，颊边覆上一片柔软，颜惑用帕子擦拭着叶枝渝脸上的脏污，他未言一语，就只小心翼翼地帮她揩去灰尘，末了，还帮她理了理毛躁的发。
　　叶枝渝心口一热，身处地牢时的惊慌无措立时涌上心头，鼻尖一酸，眼前越发模糊，她没忍住哭了出来。
　　颜惑只能再次拿手帕帮她拭泪。
　　叶枝渝觉得难堪，随口道，“颜惑，你早说我的武器由我说了算是这个意思，”她顿了顿，抽泣一声，又道，“我还天真地以为你想让我当个剑道翘楚呢。”
　　颜惑凑近，虚揽住她，空掌拍着她的背。
　　他说，“招式总要自己体悟，才能融会贯通，况且，我早有对策，留了后手，没什么好怕。”语气轻松，游刃有余。
　　黑夜里，红白两道身影像是融为一体，借着一线月光，拉出一道纤长的影子。
　　叶枝渝听闻，苦笑出声，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轻咬牙道：“我还要谢你吗？既已是盟友，想要这份利用长久些的话，还劳烦您有什么计划都同我知会声，被蒙在鼓里很不好受，我真的不想再死一次……”
　　一阵后怕袭来，叶枝渝不禁想起被剖去妖丹的那天，她感叹，自己这一路人生为何偏就如此坎坷。
　　她低声啜泣，声音越来越小。
　　颜惑愕然，正拍着叶枝渝后背的手在空中悬停了片刻，重重垂落：“我知道了。”

　　他自认已经竭尽全力，有备无患，若叶枝渝没悟出这剑的使用方法，他可以直接将扇子甩下去，拖些时间带叶枝渝出来，或者，也可以让双双将叶枝渝带出来，总之，他还要利用叶枝渝，为自己所用，他不会让她出事。
　　况且，帮她体会修炼招式有什么不对？

　　颜惑不明白，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却又指不出叶枝渝话里的不是。
　　人类的想法比妖复杂这么多吗？让他如此捉摸不清，意料之外。
　　偏偏在他和叶枝渝互相利用的这层关系上，很多事他也无法妥协。

　　良久之后，风止，云静。

　　叶枝渝抬起头，长而密的眼睫湿润，粘在一起，她蹙起眉，盯了颜惑许久，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用力锤了他一拳，脆声道：“颜惑！混蛋！你那手帕是给双双擦过鼻涕的那个吧！”
　　颜惑怔然，感受着胸口传来的痛感，忽而再次笑起来，眉眼弯着，调侃道：“双双知道你嫌弃它的话，会伤心吧。”
　　“去你的！”
　　叶枝渝双手在脸上胡乱地抹，又将颜惑甩在身后，独自一人快步往前走。
　　过多干涸的泪痕，让她脸颊上有些轻微的紧绷感。
　　事情已然发生，她有她的情绪，颜惑亦有他的想法，何必要求互相理解。
　　反正，泪水都干了。

　　颜惑将那条帕子折好收起来，笑容僵在脸上。
　　他站在原地，盯了叶枝渝的背影好一会儿。
　　月影蒙雾，繁星相伴，秋末，枯败的枝叶萧条，寒风瑟瑟。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颜惑看着叶枝渝的背影，淡淡道了一声“对不起”。
　　空有风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