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天纵》水上祢

67、投票结果 顾梓聿身体

　　会议期间的最后一个下午，代表们纷纷回到会场，会议开始。

　　夏浓敲了下锤子，面无表情：“经过主席团的反复讨论，我们慎重地决定，暂时跳过决议草案 1.2，开始讨论由珀利尼西亚代表提交的决议草案 1.3。如果草案 1.3 没有通过，我们再回头来讨论草案 1.2。”

　　显而易见，这是主席团经过一个中午的讨论后所取得的共识。顾梓聿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心情有这么好过，他拿出了自己的那份上面写满批注的草案，随时准备上台：

　　之前他用“ ‘不采取行动’动议”让林亦凡出局，这是小道；而埃尔斯的草案之所以失败，更多是因为他自己的过失。这些策略是成功的，但，接下来就只能靠他自己了。他能否凭借自己的谈判能力、自己的学术水平，让在座有异见的代表都心服口服、倒戈支持他呢？

　　夏浓这话一出，埃尔斯极力地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显然是失败了。他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举起国家牌喊道：“Point of Order！索伦代表提出程序性问题！索伦代表反对大会跳过草案1.2！对草案有所争议是很正常的，索伦代表谴责任何恶意提反对意见、阻止草案通过的行为！索伦代表认为，只要各国能够在持续保持沟通，在涉及彼此核心利益和重大关切的问题上 ‘求同存异’，最终一定能取得共识！”

　　“反对无效，跳过此份提案是符合大会既定的议事规则的。”夏浓安抚性地看了一眼埃尔斯，就像妈妈宽容了不懂事的孩子，但心里却叹了一口气。

　　夏浓知道，这个决定等于把埃尔斯的提案提前否决了，凭她的经验，顾梓聿提出的草案 1.3 大概率是会通过的。她作为索伦人，葬送了埃尔斯获奖的可能性，确实有些无奈。但作为这场会议的主席，埃尔斯的表现实在令她失望——埃尔斯出身模联的传统强校，按理来说表现应该不止于此，但他这次马失前蹄，还是因为平时太过自大了，完全没有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全场所有代表，在听到这个声明后神色各异，有部分人面色不虞，但更多人是松了一口气：

　　在模联会场上，妥协永远是经久不衰的话题。没错，会议的目的是在于交流、协商、合作，从而达到共识，但讨论这一份提案给大家带来的烦躁也是空前的，各种反对与再次反对都把时间拉得更加漫长而惹人疲倦。大家现在急需找到一个让情绪释放的缺口，而不是像早上那样，虚度时间而无所成效。

　　林亦凡到现在才明白，他在第一天下午悍跳与顾梓聿为敌时，就已经注定了失败的结局，他失败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他对顾梓聿的轻视，现在，两大国家集团僵持不下，整个会场没有通过一份决议草案，而顾梓聿可以说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最终还是得到了这个机会。

　　顾梓聿迈步走向台前，身后跟上了他这个国家集团的几位核心成员。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出他的胯窄腿长，他拿着草案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可是站在那儿的姿势却有点儿漫不经心。明明他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却有一种商业精英游刃有余、驾轻就熟的气场。

　　“He makes it look so effortless.（他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毫不费力、云淡风轻。）” 李知恩缓缓靠在椅背上，喃喃自语道。

　　顾梓聿不像林亦凡那样表现得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也不像埃尔斯那样优越感强到掩饰不住地流露出对他人的不屑一顾。他开口的瞬间，所有人都能体会到他隐藏在谦逊亲和里的真诚：他站在那儿，不是为了奖项而来，不是为了说服他的反对者，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提案有多高明；他站在那儿，只是清晰地传达他想表达的信息，希望能借此引发共鸣、跨越各国立场的分歧。

　　顾梓聿十分尊重同伴，代表们可以很轻易地看出，他的发言代表的并不单单是他个人的利益。顾梓聿和他身边的同伴的眼神交流，远远多过林亦凡和埃尔斯，他和这些国家代表，不是领导者和跟随者的上下级关系，而是合作者的平等型关系。当提问到他时，他会上前一步，而轮到别的代表作答时，他亦会将自己隐没成为背景，不去遮挡他人的锋芒。

　　太多的提问向他袭来，有些温和，更多的激烈。无论面对什么提问，不变的都是顾梓聿一如既往的周到的礼节和礼貌。也许有点老式，但这对其他代表的尊重，却慢慢地为他赢得了人心。

　　有代表质疑，以他的国家立场，他怎么敢提出这样的条款，言辞犀利，步步紧逼。但顾梓聿没有露出一点被激怒的痕迹，他控制的很好，像是一潭湖水，深沉却又清澈见底。他用温和的语气理智地给出解释，即使是再刁钻的问题，他也总能得体地回答，谈吐中流露出强大到令人发指的临场反应能力，考虑到他是非英语国家的学生，这样出色的语言组织能力也是令人惊艳。

　　即使是最刻薄的代表用最严苛的标准来判断，也不得不承认，顾梓聿的确是个好的协商对象，也许，在他提出的框架下，共赢的会议目标是有可能实现的。越来越多的、属于其他阵营的代表被顾梓聿所折服，而开始仔细对照顾梓聿给出的草案和自己国家早先确立的政策底线，试图找到那个对己方最有利的最大公约数。

　　在接下来的讨论中，顾梓聿和身边的伙伴进行了角色分工：有的国家代表习惯于主动进取、以攻为守，愿意在公开发言中抓住主动权、先声夺人，这些人的问题就由顾梓聿来回答，同时全场的所有代表也都能听见作为参考；
　　有的国家则更愿意采取低调的姿态，通过意向条来和他们沟通，搞“纸条”外交，这些纸条，都被转交给那位思维敏捷的南肇国家代表处理；
　　有的国家为了得到更多的利益，故意声东击西、虚张声势，这些代表就交给威特——一位来自澳洲的学生，虽然对这个议题的学术准备不充分，但是谈判和沟通的技巧很高——哦，或者说是胡搅蛮缠的水平很高——来应付；
　　而剩下的问题，则都有其他代表相互帮衬着解决。

　　慢慢地，讨论走上了正轨，虽然顾梓聿的这份草案同样没能一次性成功，但随着一份份修正案得到多数通过、被加入决议草案，这份决议草案被通过的部分也越来越多。埃尔斯集团的大部分代表意识到自己被欺骗后，是已经自动脱离了这个联盟了；而林亦凡集团的代表虽然对他没什么意见，但本集团的草案眼看着已经是完全没有被讨论的可能性了，也就纷纷改弦更张，站到了顾梓聿这边。

　　此时会场上已经是大势所趋，林亦凡的脸色越来越差，他此时才恍然醒悟，他放弃了华纳新年假期和家人团聚的宝贵时光、在该团圆的时候来异国他乡开会的目的是冲着拿奖来的，而不是为了和顾梓聿斗气来的，但这醒悟为时已晚：经过逐条复审，最终的决议眼看就要形成了。

　　林亦凡脸色变幻，一咬牙开始埋头写意向条，一沓一沓的折起来的白纸条随之被送到会场的各个角落。

　　夏浓再次敲了敲小锤子，整个会场的人都明白，最终的时刻到了，气氛重新变得紧张：“现在所有修正案都已表决完毕，接下来我们将对决议草案 1.3 进行唱名表决（Roll Call Vote）。主席团将按顺序点选国家，请被叫到名字的国家代表高举国家牌，并回答赞成（Favor）、反对（Veto）、弃权（Abstain）或过（Pass）。”

　　顾梓聿坐在会场靠后的位置，看着被点名的国家代表举起了牌子，后心处慢慢燥热起来：三天的会议下来，他对会场里大部分的代表都算是比较熟悉了，能把他们的背影和国家牌，和相应的人脸对应上。他听着或陌生或熟悉的国家名，与一声声的“Favor”、“Veto”、“Abstain”交织纠缠在一起，心里已经提前有了准备，谁会投赞成，谁会投反对，一一听下来，竟和他原先预料的大差不差。

　　他听到了很多声“Favor”，但“Veto”也同样不少；他最开始还想着去数，后来半途中一不小心数乱了，他就干脆放弃了这个幼稚而无用的行为。

　　台上几个人埋头讨论了一会，刚投完票的代表们都正襟危坐，之前两天一直很少发言的副主席黛西，对，就是那个“眼睛很漂亮”、“代表报到时做志愿者”的黛西，把话筒往自己方向挪了挪：“我现在宣布第一轮投票结果。93 赞成，49 反对，2 弃权，39 过。”

　　会场的暖气开的很足，顾梓聿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他心里早有数，183 个国家出席，要达到多数通过也就是说他必须手握至少三分之二的赞同票。而如今已经有 49 票反对和 2 张弃权，他可承受的失败余地已经非常小了。

　　他明明是不紧张地，顾梓聿试图安抚自己，可他的心却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砰砰”、“砰砰”炸响在耳边。

　　夏浓朝黛西微微点点头，黛西接着道：“下面，针对在第一轮投票中投了 ‘过’ 的国家，我们进入第二轮投票。请在听到本国名字的代表高举国家牌，并回答赞成或反对。请注意，该轮投票只能回答赞成或反对。”

　　这一轮只有 39 个国家会参与投票，要数清楚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但顾梓聿这回闭上了眼睛把自己放空。他没敢去听那些国家给出的最终答案，而是专注地数着自己炸如响雷的心跳声，可是那些“Favor”或“Veto”仍然顽强地冲破他给自己立起的壁垒、飘进他耳朵——

　　好像这听下来的一连串都是“Favor”吧——其实很坚定会给他投反对票的人第一轮已经投完了，这些犹豫不定的人未必不会不支持他——但也未必会支持他，他是不是听到了一个“Veto”——啊，不，他又听到了一个“Veto”——但正常来说大家应该都会希望这场会议能拿出一个成果，如果他的这份不通过就只能回头讨论埃尔斯那份了啊，而那份提案明摆着没有他这份善良吧——等等，又是一个“Veto”——

　　这是第几个“Veto”了？！

　　顾梓聿的心漏跳一拍，整个人好像坐了趟跳楼机，心理上的失重令他猛地睁开眼睛，投票已经结束，主席团望着他们面前的电脑和计数器，表情凝重。

　　顾梓聿已经想不起来他听到的最后那个“Veto”是第九个、第十个、还是第十一个。他看向主席团的几个人，试图在他们的脸上找到提示：主席夏浓的脸色乍一看没有什么不妥，但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指揉着额角，明显是有所困扰；另外一个副主席大卫-汤姆森脸色很不好，嘴巴绷成了一条直线；而主席助理安东尼奥-布莱克眼睛微眯、嘴角微翘，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热闹的心思也太明显了。

　　顾梓聿的眼神滑过这三人，最终落到黛西脸上，正好和她那双莹润的翠色眼睛对上了。那双极美丽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突然极快速地眨了一下。

　　顾梓聿的大脑还没领会过来这一下眨眼是什么意思，但他的肉.体基于在人类进化的进程中，对潜在危机形成的条件反射，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不自觉地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一改之前的镇静，挺直了背，身体微微前倾，瞳孔微微放大——

　　夏浓仍是把发言的权利让给了黛西，黛西轻轻吐出一口气，悦耳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有点沉肃：“现在，大会第三委员会宣布此次唱名表决最终结果，最终投票结果，决议草案 1.3 获得 118 赞成，63 反对，2 弃权。”

　　顾梓聿心算的很快，就在黛西刚把数字报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结果了，他的心原本一直高高吊着，这个最终的结果就像是一把快刀，干净利落地割断了那唯一一根救命绳索，他的心“扑通”一下坠入深渊，失重地坠落着，连着他一起，仿佛还有凄厉的风声呼啸过耳边。

　　“在去除弃权票后，赞成国家数未达到三分之二多数，即 120 票，因此决议草案 1.3 未获通过。”

　　那双翠绿色的眸子一直注视着顾梓聿的面孔，但她什么情绪波动也没看出来：男孩微低了头，这些天一直没剪、略有些长了的头发轻轻落下，温柔地遮住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