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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语成谶 爱国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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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不眠的深夜,北风呼啸着,敲打着窗棂。大半个帝都都陷入了沉睡,但有一处地方却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顾仲景直挺挺地立着军姿,接受着年仅16岁的皇帝的上下打量,仿佛又回到了新兵连的岁月。他尽量掩人耳目,闯进这宫闱深处来,到现在还没被赶出去,不过是靠着当年秋收大典狩猎祭上他曾经救下小皇帝的情分。到现在,他的背上还留着那只黑熊所赐予的丑陋扭曲的疤痕。
唐维均也曾经算是帝师,他曾教导过小皇帝一年又一个春天的国际关系。顾仲景只希望能凭着这个,勉强唤起小皇帝的同情和担忧。然而,现在的陛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年纪尚幼的五岁幼童,在登基大典上小心翼翼地甚至连用膳还要看他人颜色的无知稚儿了。
“现在,这只是小规模的抗议,顾卿凭何认为会演变成大规模的暴动甚至侵略呢?”少年尚未变声的嗓音响起,稚嫩地,尾音还带了点撩人的绮丽。
“陛下,正是因为我在瞿先生手下为军情局工作了十年,曾被严格训练如何发现有可能引发超恶性事件的细微迹象。”顾仲景耐心地解释道。他知道,此刻是他所能抓住的最后的机会。他必须获得小皇帝的全部信任,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忠心可靠的部下。
“朕要可靠的证据。”小皇帝的脸孔隐藏在黑暗中,橙花味的香氛蜡烛在灯光下弥漫着芬芳,顾仲景却觉得这芬芳的空气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粘稠,使他几乎要溺死在这里。
“陛下,重点是组织。据观察他们有严密的组织,等级森严,阶级分明,上下级之间仅靠单线联系,做事的人永远不会看见下命令的人。但他们却从未给组织命名,也未声称任何组织或团体对此负责。再加上低调却火力十足的攻击,而新闻报道的覆盖面也在不断扩大,他们对于新闻价值的不断发酵显而易见是乐见其成的。”
“‘显而易见’?顾仲景,瞿一白调教了你这十年,是让你为陛下排忧解难的,而不是让你来这里和陛下咬文嚼字,话里有话的。”
顾仲景最不想见到的人还是出现了,他预先设下的障碍看起来并不能阻挡那个人的脚步。那个人就这样大刺刺地推开房门,打断了帝国名义上的最高统治者和陆军少将的私人谈话,还没有引起小皇帝的哪怕一丁点的不满。
貌似一本正经的表情下,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讽刺的弧度:“显而易见的是,那里肯定需要加强保护,但依我之见,目前并未有任何足以危害生命的安全威胁。顾少将,你要知道,这世界上任何大使馆的高墙之外都有抗议活动。”
他又转向了小皇帝:“况且,陛下。帝国在阿瓦尔加海湾有海军基地,一旦情况恶化,特别行动部队可在九十分钟内赶到现场。”
“没错,是九!十!分!钟!啊!”顾仲景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重复道,“陛下,唐维均眼下不说是千钧一发,也是危在旦夕了。他不仅是您的臣子,外交部的脸面,他同时也是帝国的子民,帝国有义务,也有能力保护他!”
那个人恶魔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都有折磨人的威力:“顾仲景,作为一名陆军少将,你是否清楚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就派帝国的装甲部队进入斯堪拉国境线内会给全世界一个怎样的错误讯号?尤其是在我们并没有准备要打一场世界大战的前提下。我看,现在的你已经被私人感情冲昏了头脑,忘记了作为帝国军人的本分。”
小皇帝并未直接表态,但看起来他也并没有反对的模样,他只是坐在那里,端详着桌上那一瓶今晨刚刚剪下的白梅,而后突然出手,摘下一朵,将其揉的粉碎。
顾仲景已然绝望了,他已经看不到还有什么出路,但仍然倔强地、试图最后一搏:“陛下,请您允许,下官建议为了安全起见将唐维均大使调走。”
“不被允许。这甚至比派兵更糟。这相当于下战书。”小皇帝若有所思,并没有发话,而那个人施施然插话,一如平常。
“请容许我的冒昧,但我认为您实际上有些言过其实。 ”顾仲景的怒火正在勃发,他受不了自己的努力就这样一败涂地,更受不了那个人这样平常这样嚣张地把兄长的生还可能再度降低。他按捺住自己的怒意,打算最后再争取一次。
“是吗?那么请开动你那尚未发育完全的脑袋想一下,我们曾与贵国有过亲密友好的外交关系,现在我们打算关闭大使馆,接回驻地大使,然后呢?国家大事可不是过家家。”
“他说的有道理。顾卿,我不能签署调令。这事必须解决,但帝国的军队绝对不能插手。”小皇帝抱歉地一点头,示意顾仲景可以出去了。
顾仲景气的一咬牙,勉强敬了礼,忍着因悲愤而翻涌的血郁之气,悻悻而出。
当他关上门时,他似乎能听到站在门外的、或者经过他向他致意的人口中那些嘲笑的声音。
“说到这里,顾仲景是否对这件事有些反应过度了?”
“我们都知道在四十岁之前就坐到这个位置的显然不会是普通人,不过他似乎还是太嫩了些,哈,瞧他那副被吓坏了的鹌鹑样!”
非常时刻,非常手段。就让一切听天由命吧。
当顾仲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时,他迫不及待地再次连通安全通讯。他这里是凌晨,唐维均那里正好是正午。当亲切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顾仲景突然一下子语塞,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兄长,挚友甚至是人生导师。
而唐维均只是宽容地、若无其事地微笑着,等待着,一如既往地。
顾仲景低下头,艰难地开口:“你知道的吧,帝国现在没有办法派兵支援,而最近的行动部队也只能在至少九十分钟里才能到达!”
“嘿,不用担心,我当年也是能双手同时连射十环的神枪手。”唐维均夸张地比了比肌肉,这可是与他平日形象里极不相符地。
“大哥,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我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究竟值不值得。”顾仲景却并没有被逗笑。他从皇宫里铩羽而返后,重新而强烈地对自己一直以来拥护的皇权感到了极大的怀疑。前任陛下于他们都有知遇之恩,因而他愿意留下来为新皇效忠。然而,他们一直以为替帝国、替人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在喂养和孵化新的野心。
“总有人要去做这些的。若你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的价值,只要看看那些百姓,你就能明白了。世家、军阀、法王的存在给他们带来的是什么?而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改变了什么?看看那些因此而受惠的民众吧,”唐维均慨然答道,“一目了然。你还记得当年陛下说的话吗?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社会进步,而社会的进步,则是为了追求人类的幸福。”
“改革的本意从来不是为了彻底地消灭异己和破除旧的秩序,而是为了追逐和守护一些更加美好的东西。”
“为了这一崇高的目的,人们从来不畏牺牲。”
顾仲景突然心口一痛,他似乎从这句话中嗅到了些许宿命的意味。他只能说“保持通讯线路畅通,不要心存侥幸”,而这句话又在不停地提醒他自己的无能为力。
“好的,等我回去,让你来听听小曜的小提琴独奏会,怎么样?他现在已经会拉《新春乐》了。”
好啊!想到小曜,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的孩子了。也不知道,继承了兄长的惊才俊逸思虑恂达,加上她的秀外慧中蕙质兰心,他们的孩子,该是如何的颖悟绝伦呢?
仿佛就是在顾仲景眨眼睛的一瞬间,电脑屏幕上闪现出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后才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紧接着,屏幕立刻地、完全地黯淡了下来,从此,那个角落暂时和世界切断了脉络。
“喂!怎么了?!喂!喂!!”顾仲景声嘶力竭地大喊,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守在门外的下属已经冲了进来,神色惴惴地等待他的指示。他面无表情地启用了 B 方案,所有人都有序地散开回工作岗位,只有他,过了许久仍然呆立在原地。
一个小时后,临时战略指挥室内。
“完全与当地联系不上,无线局域网,无线电,手机,摄像机…我们所能使用的任何通讯设备都联系不上。帝国的卫星和无人机传回的图像显示的只有连绵大火和爆炸后的建筑废墟。我们只能通过当地的新闻电视台来获取少许信息。”
“我们驻扎在斯堪拉的情报人员呢?”顾仲景沙哑着声音。
“一时间还动不起来。”虽然按照规定,回答的声音足够响亮,但答话者始终不敢抬头。
“帝国的军队到了哪里?”小皇帝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您亲自下令调动的特种部队及一支医疗队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九十分钟就能到达。 ”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因为我们现在几乎一无所知!现在我们必须处在主动地位!”顾仲景大概是气昏头了。他不但没有向陛下敬礼,而且居然还敢背对着陛下对一屋子的人大声斥责发号施令。一边的书记员小姑娘已经被吓的快要哭出来,只是硬咬着牙才没有就这样软软晕倒下去。
还好,令现场众人大出一口气的是,驻扎在阿瓦尔加海湾的海军反恐安全团队已经先期到达。
“陛下,下官现在位于曾经的大使官邸内部,暂时不能清楚是什么引起的爆炸,但有很大可能是由斯堪拉反政府军投掷的钻地□□导致的,因为就连使馆地下的战时避难所都被炸穿了。在废墟中挖掘需要不少时间,伤亡人数以及具体情况如何下官还没有确切证物可以证明。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么惨烈的现场,没人可以幸存。 ”
陈珊妮第一时间看向顾仲景。比她小却一直表现的老成稳重甚至令她时常会忘记他真实年龄的长官双手掩面,坐倒在座椅里。唐维均是必死无疑了,然而就连地下避难所都被打穿,那么她和小曜的生死,也就不言自明了。
一股锥心之痛,逼得这个男人,终于忍不住流下热泪。
小皇帝长叹一口气,他拍拍手,对顾仲景说:“事后卿看如何妥善处理一下吧。至少,唐卿还曾经是朕的老师,该好好办的,朕也不会亏待他。”
顾仲景没有答话。甚至连站起来都没有。
看起来小皇帝并没有因为顾仲景的怠慢而生气,陈珊妮忍不住上前相劝:“长官,如果我们不发表声明,传递给外界帝国的形象就是软弱的…”
“让外交部发言人去吧,他们擅长干这个。上电视说什么’无人幸存’。这场景惨不忍睹,况且一大半还是有我亲手促成的。是我没能成功派去部队驻扎。是我没能强制要求他们撤回。是我亲手把我的兄长送上死路。”顾仲景颓丧地、神经质地搓着手指,他此刻内心席卷着一股暴虐的狂潮。
“顾卿,这并不是你的责任。”小皇帝还未张开、仍带着丝丝稚气的脸上带着惋惜,说出来的话也分外诚恳。
所有人都低下头,表示哀悼。
但室内的凝重却被一句冰冷的话打破。
“然而您这出虚伪徒劳的感情戏可配不上他为你的付出,陛,下,我有我自己的方式来哀悼,我们都有。”
室内一片死寂。顾仲景的这句话,众人都知道,那说的可是帝国的君主殿下!
稍微有点眼色的人都手脚麻利地退出了这间屋子。
最后只剩下了皇帝、顾仲景和陈珊妮。
陈珊妮硬着头皮打圆场,她先悄声对着顾仲景说道:“长官,您刚刚为唐大人所做的一切,现在都没有必要,我们都看到了,这两天您几乎不眠不休上下周旋。您还是稍做休息吧,我们接下来还要做事态评估,也许您可以先回官舍…”
“陛下,您完全可以做些什么的!唐维均是您忠实的臣子,当时您要他放弃财政大臣的职位,去战火连绵的斯堪拉,他是不是义无反顾地去了?!他对您一片衷心,可你呢!毫无节制地宠幸那个人…”顾仲景完全被怒火燃烧地失去理智,他冲着那个本可以有所作为、有所挽救的统治者大吼,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小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了顾仲景的话,那张原来带着愧疚、惋惜、悲伤的面孔此刻只是陌生无比:“就算我真的要做些什么,下达的命令也只会是让他们死守到最后一刻。与其让他们惊恐地等待死亡的来临,何不如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一回英雄?他们的姓名会永远被刻在帝国的丰碑上。这个结果至少比叛逃对他们来说要好一些。”
顾仲景惊呆了,此时的小皇帝根本不再具有他平常在群臣面前的那种混合着天真的少年稚气。他如今狠毒地、就像是蛇一样的面孔,令他感到似曾相识。
“你原来只是想让他去送死,然后以此达到你的目的吧!”
原来如此!原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原来小皇帝真的早已是一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人!唐维均之死竟是一箭三雕:先是除去了鸽派代表唐维均,其次是向右翼和既得利益者写保证书,再者将国内矛盾、民众对于改革不彻底的怒意转移至这件事情上,说不定他们还想更进一步,借此出兵,完成鹰派一直以来的理想!
“但你别忘了,当初你皇位有失时,是谁对你效忠到了最后,你才能登上皇位。现在你却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妄图挑起一场战争!还以你的恩人为代价!你配不上你父皇交给你的这顶皇冠和权杖!”顾仲景已经没有气力了,他满心满眼里都是后悔,后悔自己怎么瞎了眼,怎么会选择向这样一个人效忠!
“你们这些人全都不懂!父皇只会因循守旧,在朕手里的帝国才能焕发出新的生机!为了生存和扩张的战争是正义的!更是必须的!”
“唐维均是孤的老师,但他同时也是孤的臣子,帝国的军人!孤有权力让他们生,或死。只要能取得胜利,在战争当中只有输赢,不分对错!”小皇帝狂热的眼神让一旁的陈珊妮不寒而栗,她拉着顾仲景,此刻只想夺路而逃。
“朕,会给唐卿无上的荣光。朕会命人题碑,立于忠贤祠内,亲自做赞。朕早就连谥号都想好了,就曰’忠献’,碑上可题’辅佐元功,精忠全德’。如何?这可是父皇在世都没有臣子能享受到的荣耀啊!”
“朕会出席唐卿的追悼会,在全帝国面前称颂他的英勇无畏。又或者,顾卿比较想令他身败名裂?”
“也对,顾卿还对唐夫人念念不忘呢…叫心爱的人’嫂子’的滋味如何?”
“长官?!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