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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歌子(2) 洛都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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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都这几日并无宵禁,街上的喧嚷声至子时方休。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灯笼,一阵风吹过,烛火摇曳,几点白色落在红色灯罩上化成了水。
下雪了。
雪花从北边来,飘过长街,掠过屋檐,落入将军府的静谧中。
“娘…”宝儿呢喃着翻身醒来,却发现身边的娘亲不见了踪影。
他迷迷糊糊下床,揉着眼睛裹上小袄,“娘?”
推门声响起,随后有人柔声问询:“少爷怎醒了?”
宝儿吸了吸鼻子,糯糯道:“朝映姐姐?”
朝映快步走进屋内,见小少爷衣裳糊涂裹着,麻利地上手为他整理一番,“少爷是想找夫人吗?”
宝儿点点头,看着蹲在自己前面的朝映道:“朝映姐姐,带我去找娘好不好?”
朝映看着他伸过来的小手,叹了口气,牵起宝儿道:“外头下雪了,少爷若是冷可要与奴婢说。”
宝儿歪头道:“下雪了?”
“是呢。”
朝映牵着宝儿出了门,风已经将更多的雪花吹送至洛都,不过多久便在树叶上落下了浅浅一层霜白之色。
宝儿从衣袖中伸出手接了一片冰冷的雪花,又哆嗦着缩回袖子里,嘀咕道:“下雪好冷,娘怕冷。”
朝映没听清他说什么,一手提着灯一边仔细脚下的路,待穿过长长的水廊,经过两道门并一个花园,才停下脚步。
朝映在门前驻了足,宝儿松开她的手,小心地推开前面的门。
“娘?”
门内空旷,但燃着火盆又起了地龙,十分暖和。宝儿透过推开的门便看见娘亲一身素衣白裳,盘膝坐在堂前,长发垂落在腰间,她的面前是一幅展开一半的画卷。
“娘!”
傅青钰动作迟钝地抬起头,见他小小的身子在门前踌躇,抬手招了招,哑声道:“宝儿,来。”
宝儿飞奔到她身旁抱住她,“娘,您是不是也想爹爹了?”
傅青钰搂着儿子,闻言轻笑了一声,眼神落在身前的画上,喃喃道:“怎会不想。”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那人已走整整七年。
“娘。”宝儿贴着傅青钰在边上坐下,抱着自己的膝头也看着这副不知看了几百遍的画。
画上剑眉星目的男子,与自己十分相像,便是他爹。
“翻了年宝儿就七岁了,不是孩子了,娘能不能和我说说爹。”
傅青钰看向身旁稚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宝儿想知道什么?”
宝儿皱着眉头,问:“祖母说爹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可是真的?”
傅青钰指尖划过画上人的眉眼,道:“是真。”
“听闻爹爹是大将军,武艺定然是顶尖,那爹爹的琴棋书画又如何?”可是只是个会打仗的莽夫?
“自然是极好的。”
怎会是莽夫。当年的赵家小将军乃是金科状元出身,虽贵为侯府世子,却从未受世家荫蔽,文韬武略,无一不精。
“娘的琴棋书画便是他教的。”傅青钰轻声道。
“哇!那爹爹定然是个十分厉害的老师,才能教出娘这样的学生!”宝儿毫不掩饰对娘亲的推崇,紧紧抱住傅青钰的手臂。
傅青钰却是一笑,想起了那时自己的胡闹和他头疼又纵容的神色。
他…确是厉害的,那样怕麻烦的人,竟也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忍下她的娇气。
她年轻的时候,最是怕苦,还极爱哭。弹琴手疼要哭,下棋输了要哭,写字累了要哭,画画的不好也要哭。比之她亲娘绮秀郡主还要娇纵,却有人从不嫌她的眼泪,每每搜肠刮肚想尽办法哄她开心。教她弹琴谱曲,教她写字作画,明明是堂堂状元郎,在她面前却全然没有脾气的模样。
“爹爹是状元郎,祖父说状元郎是文官,怎爹爹却做了将军?”宝儿打了个哈欠,靠在傅青钰身上,听她缓声道:“他本就志在疆场。”
傅青钰及笄那年生了场大病,足有两年未能出门,如此惹人心忧,他又怎能安心离京。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参加科考,早早就随舅父去边关磨砺了。
夜深了,宝儿靠在傅青钰身上沉沉睡去,周遭寂静,引人安睡。
——
“朝映姐姐!昨夜娘竟愿意同我提起爹爹!”
雪后洛都,檐流未滴梅花冻,风过枝头沁鼻凉。
宝儿用完早膳,迫不及待地拉着朝映的手要她带着自己在这陌生的将军府走一走。
朝映担心他滑倒,牵着他走的极慢,听见宝儿略带得意的话,忍不住轻轻一笑,转眼嘴边的笑意便又多了分苦涩。
自宝儿少爷出生后,夫人便极少再回将军府,也从未带少爷在府中留宿。少爷幼时总爱打听爹爹是何人,听闻将军府是他爹住的地方,闹着要回将军府住,夫人却是用从未有过的冰冷态度拒绝了,吓得少爷噤声哭泣,下人也不敢再多嘴。
七年了,少爷也只在夫人那里见过将军的画像,旁的都是透过老夫人的只言片语知晓,这个年纪正是好奇的时候,却也难为他小小年纪懂事的不得了,在见过一次夫人对着画像落泪后便再也不敢随意提起将军半分。
“奴婢带您在这府中走走吧,或许您能发现不少将军留下的东西呢!”
宝儿眼睛一亮,开心地跳了两下,大声道:“好!”
将军府为五进院落,原是先帝时赏给一位大学士的府宅。赐作将军府后,宣平将军为了喜爱赏花的夫人亲手设计将其翻修,走在将军府里,十步一景,百步一亭,为的就是让娇气的赏花之人可随时歇脚。
景中名贵花草随处可见,皆为将军费心从外间四处搜罗,又遣花匠日夜精心照管。
只是这花这景,如今已无人携手同看。
“咦?朝映姐姐!这个石头里怎么还有个屋子!”
宝儿一幅新奇的样子,朝映看着他手脚并用的爬进假石景中,轻声道:“将军和夫人青梅竹马,夫人孩子脾气,从小闹了不开心便喜欢找地方躲起来。夫人重诺,他们成亲后,将军总因朝事难以按时归家,每每这时,她便要藏起来叫回来的将军好生焦急一番。将军后来索性给她最喜欢躲的地方添置了些东西,也好让夫人闹脾气时他无法及时赶回乃至挨饿受冷。夫人在里面应放了不少的物件儿…”
朝映想着夫人躲在里面睡着后将军将她从里面抱出来的场景,将军脸上的宠溺仿若近在眼前。
宝儿窝在柔软的毯子上,只觉得这个地方布置的舒适异常。
“少爷,书房还放着将军为夫人画的画,可要去看看?”
“要!”宝儿从探出头来,手上还握着两个雕刻精致的木偶人。
将军府的书房占地极大,高高的书架下宝儿仰着脑袋也看不到顶,架上摆满了书,挨挨蹭蹭,显得有些拘谨,另有两侧矮一些的架子,也放着许多书册。窗前古琴静置,周边摆设十分雅致,与那高不见顶的书架十分不同。
宝儿知道娘亲擅琴,此处定是她抚琴的地方。
一旁宽大的桌上,正摆着一幅古旧的画。宝儿手脚并用爬上椅子,一眼便认出画上之人是自己的娘亲,懵懂的眼里却仍忍不住惊艳。
“哇!娘好美!”
朝映站在他身旁,看着画点点头,即使她从小跟着夫人,亲眼见过夫人少女时的娇美,但见到将军为夫人作的画时总还忍不住惊艳。
“夫人年轻时乃是名动洛都的美人,上门求亲之人不知凡几。”
朝映语气略带骄矜,即使过了十年,他们小姐仍旧是洛都数一数二的美人!
只是这画,若非爱之入骨,又怎能绘出画中人如此神韵。
朝映轻轻叹了口气。
“朝映姐姐,夫人醒了。”书房外小丫鬟来唤,朝映应了一声,喊来跟在宝儿身边的随从在旁伺候,又嘱咐几句,便跟着丫鬟急急走了。
宝儿的随从唤童墨,不过比宝儿大四五岁,看见桌上的画,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小声道:“夫人真好看呀!”
宝儿用力地点点头,盯着看了一会儿,因朝映说画纸陈旧,保存困难,不可触碰,他便乖乖的,只小心地翻看边上的东西。
“童墨,这是什么?”
童墨识字,常常念话本子给宝儿听,闻言凑过去一看,道:“是您家中族谱。”
他看了两眼,疑惑道:“可是这家谱似乎是弃用的,不然怎么会放在这儿,且很是破旧。”
“弃用?”宝儿拿起册子翻开,指着上面的“赵景予”三个字道:“这是爹爹!”
童墨看过去,“这是将军的人物志…”
“写了爹爹?写的什么?”宝儿去岁正式开蒙,夫子夸他天资卓绝,过目不忘,他却懒得看字,眨着眼睛看向童墨。
童墨看看他,又看看册子,宝儿见他吱唔着不说话,便只好皱着眉头苦大仇深地自己瞧。
“…赵景予,赵家第九代赵子瑞嫡子,十岁册为平津侯世子,丰神俊逸,惊才艳艳,十八岁蟾宫折桂,乃宣朝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二十岁迎娶当朝国子监祭酒与琦秀郡主之女傅青钰为妻,二十二岁弃文从戎,战马上杀敌无数,二十六岁获封二品大将军,号宣平,统领五万征东军。宣朝建武十七年年关,北戎犯疆,帝于金殿点兵,命宣平将军亲率五万征东军即刻迎战北戎,遏北戎之势,驱宣疆之贼,势如破竹。然,于东渡一战,殁,时年二十九。”
短短百字,叙尽那人短暂而又辉煌的一生。
书房内,宝儿和童墨默然无语,心中皆有震撼难言。
书房外,在轻裘下也显得万分单薄的身影无所依仗,险些滑落在地,朝映连忙扶住她。
“夫人…”她的声音如平时般沉稳,尾音落下时方能听出其中颤抖。
“朝映…”傅青钰用力抓住她的手臂,往常总是带笑的眼中没有一丝神采,泪如泉涌般在空洞的眼中汇聚又滴落。
“那家谱…简直胡说!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
她沙哑着声音,仿佛字字泣血,“他说过…黄泉碧落,定不会丢下我…可我现在找不到他…七年了!我找了七年,我等了七年!”
朝映抱住她瘦削的身子,哽咽着说不出话。
老天爷何其残忍!
七年了,朝映看着她眼中的光一日比一日黯淡,看着她夜夜盼望将军能入梦来见一见她,若非出事之时已怀有身孕,她又如何能消了那令人心惊的死志硬生生撑到今日!
这七年,每日每夜于她,都是钻心蚀骨的煎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