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颗星的下沉——献给所有在暗夜中辨认星光的人》邓润君

4、第 4 章

　　第四章坦白与不坦白之间

　　程浚宁发现平板被动过，是在第二天早晨。
　　他看见那个新建文档的标题：《给浚宁，当你准备好时看》。文档创建时间：凌晨4点17分。
　　他坐在厨房餐桌前，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手背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点开文档，里面是梦兰的字迹：
　　浚宁：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终于鼓起勇气，把选择权还给你。
　　首先，请相信：我从未怀疑你对我的爱。这七年，每一天我都在你的眼神里看见“不离不弃”的实体。它是我能活下来的土壤，是让我在疼痛中仍然愿意睁眼看世界的理由。
　　但土壤也会累，会板结，需要休耕。我记得你哭过两次：一次是我确诊那天，你在阳台抽了一整夜烟，天亮时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一次是去年你母亲去世，你握着我的手说“我现在只有你了”。可上周三凌晨，你在阳台抽烟的背影，让我想起老家那棵被风吹弯却不断的老槐树——它还活着，但它很疼，每一道年轮都在记录风的暴力。
　　我不知道她是谁（也不需要知道），但我知道她存在。这半年，你身上有了一种细微的松弛，像常年绷紧的弦被稍微调低了一个音节。我为此恨过她，也为此……感谢她。
　　是的，感谢。
　　因为当我看见备忘录里那句“你是我这三年唯一的氧气”时，我忽然明白：我这株病着的植物，不仅吸走了你的阳光，也吸走了你的空气。而她，在你快要窒息时，分了你一口氧气。
　　浚宁，我的人生或许不长，但它不能建立在另一个人（你）的慢性窒息上。那会让我的生命变成一场漫长的道德绑架，而我夏梦兰，宁愿干干净净地死，也不愿这样活。
　　所以，我给出几个选择：
　　选择之一：如果你选择彻底回到我身边，我们需要一起看心理医生。不是修复“问题”，是学习如何让你在我身边，也能自由呼吸。
　　选择之二：如果你需要另一种形态的存在——比如，在心里为她保留一个极小但真实的位置——我们可以重新定义婚姻的边界。前提是：我要知情，我们要有新的规则。
　　选择之三：如果你发现，离开我才能真正呼吸，我会签署分离协议。不要以“怕我活不下去”为由留下，我夏梦兰虽然病了，但生命力还是顽强的。
　　不必立刻回答。三天后，我想吃你煮的番茄鸡蛋面，要加小葱，蛋要炒得嫩。那时我们可以像两个成年人一样谈谈，不哭，不互相道歉。
　　最后，请别自责到毁掉自己。你若毁了，我这七年与疾病的战争，就真成了一场荒谬的笑话。
　　无论你选哪条路，请选那条让你在十年后回望时，还能尊重自己的路。
　　梦兰
　　晨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程浚宁颤抖的手上。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没有眼泪，只有全身骨头都在震动的嗡鸣。那种感觉像站在悬崖边，脚下岩石正在缓慢崩塌。
　　他想起很多年前，梦兰还没生病的时候。那时他在部队转业后进入政府机关，工作压力大，经常失眠。梦兰会给他读诗，从唐诗宋词到聂鲁达。有一次她读到：“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他当时笑说太伤感。梦兰合上书，认真地说：“浚宁，爱情的最高形式，或许不是占有，而是辨认——辨认出对方的灵魂，然后说：我看见了，我理解了，我放手让你成为你。”
　　那时他常轻轻哼一首老歌，是电影《泪痕》里的插曲。夜深时，他抱着吉他坐在阳台，声音低哑地唱：“在我心灵的深处，开着一朵玫瑰……我用生命的泉水，把她灌溉栽培……”梦兰靠在门边听，月光洒在她肩上，她笑着说：“你这嗓子，也就我听得下去。”他放下吉他，认真看着她：“你就是我心中那朵玫瑰。”
　　而现在，湖水即将干涸，她却要把最后一口水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