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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伞下 周六,图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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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图书馆。我又提前了半小时到。
雨依然下着,是这个季节不知疲倦的细雨。这次我带伞了,一把深灰色的折叠伞,在抽屉里放了很久,伞骨已经有些生锈。我特意把它翻出来,想着或许今天可以自然地撑开它,说“这次换我来”,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靠窗的老位置,桌面被百叶窗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纹。我从书包里抽出昨晚整理的函数题型总结,纸张边缘还残留着打印机温热的触感。
两点差十分。我抬头望向入口处。
她来了,撑着那把浅蓝色的伞。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第二拍——伞下不止她一个人。
一个男生走在她身旁,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外套敞开着。她们并肩走来,伞微微倾斜向他那边,秦雯的左肩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握紧了手中的笔。
她们推门进来,带进一阵潮湿的风。秦雯收伞时,水珠溅到地面,像散落的细小玻璃珠。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亮:“陆璟,你已经到啦。”
“嗯。”我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
那个男生也看了过来,眼神带着打量。
“这是我同学,周明远。”秦雯介绍道,语气自然得让我胸口发闷,“路上遇到的,他没带伞,就一起来了。”
周明远伸出手:“你好,三班的。常听秦雯提起你,说数学特别好。”
“陆璟。”我简短地说,不想跟他握手。
“不介意我旁听吧?”他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也没有尴尬,就自然的收回手,“我数学也烂得要命,正好取取经。”
我介意。我很介意。介意的想把他从窗户扔出去。但秦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坐吧。”我说。
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四人桌旁,气氛微妙。秦雯坐在我旁边,周明远坐在她对面,我想想让他立马消失。我打开笔记,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区格外清晰。
“我们从上次没讲完的三角函数开始?”我问秦雯。
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错题本。周明远装模作样地掏出一本笔记本,我瞥见他扉页上画满了漫画小人。
讲解的过程变得艰难起来。因为周明远时不时会插话。
“这题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这个sin和cos有什么区别吗?”“哇陆璟你好厉害,这都能想到。”
这是智障吗?他的问题愚蠢得像在表演。每一次插话,秦雯的注意力就会从我身上移开片刻。我的耐心像被雨水打湿的纸,一点点软化、剥落。
中途,周明远站起来:“我去买点喝的,你们要什么?我请客。”
秦雯正要拒绝,他已经掏出手机:“秦雯还是红枣茶?三分糖对吧?陆璟呢?”
“不用。”我说。
“别客气嘛,都麻烦你补课了。”他热情得不容拒绝,“奶茶?果汁?还是咖啡?”
“不用。”我重复道,语气冷硬。
秦雯看了我一眼,然后对他说:“那就两杯红枣茶吧,陆璟那份也和我一样。谢谢。”
周明远走后,空气安静了几秒。雨敲打着图书馆高高的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我开口,又停住。
“周明远人挺好的,”秦雯小声说,像在解释什么,“就是有时候有点热情过头。”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公式。那些曾经清晰的逻辑线条突然变得混乱起来,像被雨水浸染的墨迹。
周明远很快回来了,手里提着三杯饮料。他不仅买了红枣茶,还自作主张加了一份小蛋糕。
“这家新出的抹茶千层,秦雯你应该会喜欢。”他把蛋糕推到她面前,然后又看向我,“陆璟要不要也来一块?”
“不用。”
我讨厌他买来的甜,讨厌这份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殷勤来靠近秦雯。
秦雯却小心地拆开蛋糕包装,用附赠的小叉子切下一小块。抹茶粉沾在她的嘴角,她浑然不觉。周明远笑了,伸手想帮她擦,她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有奶油。”周明远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
秦雯慌乱地抽纸巾擦嘴,耳根微微泛红。那一瞬间,我心里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情绪——我想让周明远立刻消失,想成为那个注意到她嘴角奶油的人,想用手指轻轻抹去那点绿色,然后看她脸红的样子。
补习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周明远并没有真的在听讲,他更多时候是在看秦雯。每当秦雯解出一道题,他就会低声夸奖:“聪明啊秦雯。”声音里带着一种越界的熟稔。
雨渐渐小了。窗外的天空亮了一些,云层裂开缝隙,透出稀薄的光。
两点四十五分,周明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挂断:“我妈让我去接我妹下课,得先走了。”
别磨蹭了行吗?那么想让秦雯注意到你吗?
“今天谢谢啦陆璟。”他站起来,又看向秦雯,“明天班级活动你还来吗?”
“没空。”秦雯说。
“好吧。那明天见。”他挥手,临走前又补充一句,“蛋糕好吃吗?下次再给你带。”
门在他身后关上。阅览区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和远处管理员推着书车经过的轱辘声。
秦雯低头看着习题,很久没有说话。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写下一个数字,又涂掉。
“陆璟。”她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愣住了。笔从手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笔记本边缘。
“为什么这么问?”我的声音有点干。
“你从周明远来之后,就不太说话。”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探究,“讲题也很快,不像上次那么耐心。还有,你一直没碰那杯红枣茶。”
她居然注意到了。注意到我的沉默,我的冷硬,我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饮料。这些细微的变化,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我没有生气。”我说,但这话听起来毫无说服力。
“是因为我把他带来吗?”她问得直接,让我无处可躲,“我只是路上刚好遇到,他淋着雨,就顺路一起……”
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给我听。
秦雯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很好。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天在公交站,就算不是我,是任何一个人站在那儿淋雨,她都会把伞移过去一半。她的善良是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这本是她的美好,此刻却让我胸口发紧。我想让她的美好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没有生气。”我重复道,然后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不太喜欢男生。不喜欢XY染色体的人。”
这个借口蹩脚得可笑,但秦雯似乎相信了。她的表情松弛下来,甚至露出一点笑意:“确实有点吵,对吧?他老爱说话,停不下来。”
“嗯。”我顺着她说,“很吵。”
她轻声说,像在做一个承诺,“那下次,就我们两个补习,好吗?”
就我们两个。这几个字轻轻落在我的耳里,却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好。”我说。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阳光突破云层,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秦雯把没吃完的蛋糕仔细包好,装进书包侧袋。
“带回去当宵夜。”她说,然后犹豫了一下,“其实……我也不太爱吃抹茶。太苦了。”
那为什么要收下?我想问,但没有问出口。有些答案我知道,有些答案我害怕知道。
走出图书馆时,天空又飘起了雨丝。很细,很密,像春蚕吐出的丝线,在光线中闪着微光。
“又下了。”秦雯撑开那把浅蓝色的伞,然后看向我,“你的伞呢?”
我这才想起,我带了伞,但不想用它。我想再次和她共用一把伞,想再次感受那种亲密的距离,想证明即使今天多了一个周明远,此刻伞下的空间也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忘了。”我说谎了,面不改色,“好像坏了。”
“那一起撑吧。”她自然地把伞移过来,“反正顺路去公交站。”
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淡蓝色的穹顶之下。这次我主动接过伞:“我来撑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好啊。”
伞柄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我刻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就像她那天做的那样。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我们周围形成一道流动的屏障。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璟。”她突然叫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同样的问题,第二次问出口。上一次在体育馆,我用“朋友”搪塞过去。这一次,在雨声的掩护下,我几乎要说实话。
“因为……”我顿了顿,“因为你值得。”
这不算谎言,但也不是完整的真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吗?但我总觉得……你不一样。”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哪里不一样?”我问,声音绷得很紧。
“不知道。”她摇头,发丝擦过我的肩膀,“就是不一样。你讲题的时候特别认真,会注意到我哪里不懂。你听我讲萧红的时候,眼神很专注,不是敷衍。还有……你会记得我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她全都记得。那些我以为微不足道的细节,她全都收藏在心里。
“秦雯。”我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完整地、认真地叫。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考哪个大学?”
她想了想:“想学中文,或者历史。学校……最好是北方的,想去看看雪。南方的冬天不够冷,雨太多了。”
“我也喜欢雪。”我说。
“真的?我以为理科生都喜欢实验室和计算机呢。”
“理科生也可以喜欢雪。”我说,“喜欢雪,喜欢诗歌,喜欢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还有喜欢你。
她忽然笑了,眉眼弯弯,梨涡浅浅,“陆璟,你很复杂哦。”
也许吧。我是个喜欢女生的女生,是个想学理却为文学心动的矛盾体,是个在雨中撑着伞却渴望淋湿的傻瓜。
公交站到了。我们站在站牌下,伞依然撑着,谁都没有先收起。26路车缓缓驶来,像上次一样摇晃着停在我们面前。
上车,投币,找位置。车厢比上次空,我们并排坐在靠窗的双人座上。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柔软,像浸了水的油画。
秦雯靠窗坐着,额头抵着玻璃,呼出的气息在窗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她伸出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颗简单的心。
她是无心的涂鸦,还是……画给我的?
车开了三站,她突然说:“陆璟,下周我们去看电影吧。”
“电影?”
“嗯。最近有部文艺片上映,讲民国女作家的,应该很好看。”她的眼睛亮起来,“就当……补习数学的报酬?”
“好。”我说,“什么时候?”
“下周六下午?补习完数学就去。”
“好。”
阳光苑到了。她站起来,我也跟着起身。
“你不是这站下。”她提醒我。
“我知道。”我说,“送送你。”
她没拒绝。我们一起下车,走进细密的雨幕中。伞依然撑开着,这次我离她更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是茉莉混合着青草的味道。
送到小区门口,她停下脚步:“到这里就可以了。”
我点点头,把伞递还给她。
“那你……”她看着我没伞的样子,“怎么回去?”
“跑回去。”我说,“雨不大。”
“会感冒的。”她皱眉,然后把伞塞回我手里,“你拿着,下周带给我。”
“那你呢?”
“我跑进去,就几步路。”她说着,已经往后退了几步,“下周见,陆璟。”
她转身跑进小区,浅蓝色的校服在雨中很快模糊成一个点。我站在原地,撑着她的伞,伞面上仿佛残留着她的温度。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脸上,凉凉的。
走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伞始终倾斜向左边,仿佛她还在那里。锦华小区离阳光苑只有两站路,步行不过十五分钟,但我走了半小时。
手机震动,是秦雯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快了。你呢?”
“到了,在擦头发。今天谢谢你,下周见。”
“下周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她的朋友圈。她刚刚更新了一条状态,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从她家窗户拍出去的雨景,玻璃上水痕交错,窗外是湿漉漉的香樟树。
我在下面评论:“雨很美。”
她很快回复:“嗯,像今天。”
像今天。像今天拥挤的图书馆,像今天微妙的气氛,像今天伞下那个欲言又止的瞬间。像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都化作了二月绵密的雨,无声地浸润着这个潮湿的躁动春天。
到家后,我把伞小心地放在书桌旁。深灰色的折叠伞还在书包里,我把它拿出来,和浅蓝色的伞并排放在一起。一深一浅,像我们两个在并肩同行。
那晚我梦见雨。梦见我和秦雯共撑一把伞,但伞很小,小到我们必须紧紧依偎才能不被淋湿。在梦里,我终于鼓起勇气说:“秦雯,我喜欢你。”
她笑了,梨涡深深:“我知道。”
然后雨停了,伞消失了,我们站在阳光里,手牵着手。
醒来时是凌晨三点。窗外还有零星的雨声,像夜的呼吸。我打开台灯,在日记本上写下:
“今天吃醋了。这感觉很陌生,像心里长出了荆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但我又有点高兴,高兴她会注意到我的情绪,高兴她会因为我的不快而小心翼翼,高兴她说‘下次就我们两个’。”
“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最初只是想在走廊多看她一眼,后来想和她说话,想帮她补习,想成为特别的人。现在我想让她的眼里只有我,想成为那个唯一能站在她伞下的人。”
“风在春天里摇晃,雨在绵密中温柔。她的伞向我倾斜过两次,而我整颗心都已经向她倾斜。距离高考还有107天。时间在流逝,而我在一场无声的雨季里,越陷越深。”
写完后,我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夜中晕染开模糊的光斑,像散落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金。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春天又一场雷雨正在酝酿。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伞下的画面,她湿润的发梢,她画在车窗上的心,她跑进雨里时回头挥手的模样。
我想,我可能真的完蛋了。
不是可能。是已经。
雨又下大了,敲打着窗玻璃,像心跳的节奏。我抱着枕头,在雨声中慢慢睡去。梦里,那把浅蓝色的伞一直在旋转,而伞下的两个人影,渐渐模糊了界限,分不清谁在撑伞,谁在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