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过狮子的女孩》星空流沙

5、第五章、孟婆婆和她的汤 幽冥司的孟

　　薄雾明亮，药香幽幽。林珠儿走了几步，发现手脚活动自如，只是身体极轻，似片羽毛。四周静寂无声，没有一个人。
　　这是天堂，还是地狱？她想。
　　脚下洁白坚硬，像是大理石地板。身上校服居然干干净净，没见一丝血污，脚下仍是早上穿的白色凉鞋。四周看看，好像身处一座巍峨空旷的大殿，蒸气弥漫，看不清周边景物。
　　循着那缕药香走了二十来步，看到一只半人高的陶罐，罐口升腾着白烟，幽灵般飘向空中。珠儿尚不及细想这大药罐下面没有灶火，也不见电源线，药汤沸腾的能量来自何处，就被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女人吸引了。
　　这是个多奇怪的老太婆呀！
　　她脸上皱纹密如蛛网，满头白发盘成古装剧仙女的高螺髻，髻上簪着两朵大红的鲜花，好像脑袋上顶着一只开红花的银色大海螺。上穿职业女性常穿的白衬衫，下系国风满满的马面裙。居然，那条裙子还是小姐姐们最喜欢的樱花粉，裙摆上用银丝线绣着百蝶穿花图。这条裙子是如此时尚、粉嫩、精致、华丽，衬得穿着者愈加鸡皮鹤发。
　　有个词叫“老来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怪老太身后摆着一长溜书架，从地板几达殿顶。一半的架子放着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一半的架子放着带着标签的小木匣。怪老太身前一张原木大班桌，桌上一本线装册子，一套白瓷茶具，一只水晶花瓶。瓶中插着大簇艳丽红花，跟老太太头上簪的花是同一品种。
　　“这是哪里？”珠儿打量着这个又像药房又像图书馆的地方，询问这个既像职场精英又像神经病的老太婆，“您是谁？”
　　“这里是幽冥司的遗忘殿，我是殿主孟婆婆。”又时尚又古典的老太婆说。
　　那双老眼虽深陷折皱，却仍旧又黑又亮。那把声音虽然苍老，却带着很好听的韵律，甚至还夹有一缕悲悯。珠儿看不出她的年龄，100岁？甚至，1000岁？
　　老太婆拍拍手掌：“小鬼，看茶。”
　　书架后面走出一个怪模怪样的小人儿，跟珠儿一般高，细胳膊细腿，红头发乱糟糟地支楞着，身着白袍，淡绿的小手里捧着一支长柄金勺。
　　珠儿的惊讶战胜了恐怖：小鬼，这就是传说中的小鬼？地狱服务生兼打手？
　　她浑身发抖，一半是因为恐怖，一半却是因为兴奋：她掉进了《聊斋》的故事里。
　　那小鬼熟练地从药罐里舀了一勺，倒进桌上的白瓷茶杯里。
　　“喝吧。”孟婆婆说。
　　“这是茶，还是药？”
　　“你可以理解成药茶。它能帮你清空这一世的记忆条，忘掉所有不幸，进入下一世。”
　　珠儿自小鬼手中接过杯子。那茶汤绿盈盈的，猜想这就是忘情水，大名鼎鼎的孟婆汤。她犹疑了：
　　“下一世，我会变成什么？”
　　“蝴蝶儿，你二十分钟前不是这么渴望吗？”
　　“可是，蝴蝶儿之前是毛毛虫。”珠儿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养过蚕，知道蝴蝶跟蛾子是近亲，“在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得躲在树叶或者菜叶底下，时刻提防着农药、小鸟、寄生蜂、坏孩子的鞋底，即使长成了蝴蝶，等着我的还有鸟类、蜘蛛、青蛙、捕蝶网……天啊，我就不能重新当人吗？”
　　“女娲娘娘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万物之灵，她的孩子本该心怀感恩，尝尽人生百态，度过自由而激情的一生。君不见，历史的洪流流过千年万载，高山升起又沉为盆地，江河改道，繁星坠下天幕，名城没入汪洋……人类的生命，宛如阳光下的露珠，美丽而短暂。而你们这种自私的孩子呢，视一时的苦痛为永恒牢笼，辜负娘娘，枉自来这世间一趟，居然还敢提这么奢侈的要求！”
　　想不到这老太婆说话那么有水平，饶是珠儿身为学霸，竟是无言以对。
　　“每个人下一世成为什么，《生死簿》都有记录。制订的依据是这人在这一世的分数，做好事加分，做坏事减分。其中，自动舍弃生命，那可是大大的负分！”
　　老太婆说话像个公事公办的公务员，穿得像个时髦白领，仍是犯了老年人爱唠叨的通病：“每一个来到人世间的灵魂，都有自己的使命。看看那些轻易放弃生命的孩子，《生死簿》都给了他们怎样的结局。”
　　近期来幽冥司报到的夭折亡灵真不少，最让老太婆破防的是两个顽童。他们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为了赶时髦，寻刺激，□□人玩一款死亡游戏，自己把自己捂到窒息缺氧……
　　“《生死簿》把这两个家伙罚到阿尔及利亚某间公厕，成为两只小白蛆，这种没脑子的生物才配得上如此愚行。”
　　还有一个八岁的小囡，胖得像个吹涨的汽球，没有保姆帮助都无法自己穿衣，梳头。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吃，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往嘴里塞各种零食，各类饮品。当她的父母接受医生警告，下决心控制她的体重，锁住家中所有的零食时，小胖妞一赌气，从家里阳台上跳下来……
　　“现在她在印度一户农家的猪圈里，再大点就可以游荡在恒河岸边，随时随地享用美食。”老太婆耸耸肩，手一摊。——典型的欧美女人派头，跟她的仙女髻和马面裙完全不搭。
　　不过这个小吃货放弃生命的理由，跟那个小自私鬼相比，又成了小巫见大巫。
　　自私鬼是个十岁小丫头，据说从出生起，就是家中的女皇，爸爸妈妈全是围着她转的臣属。可是两个臣属有一天居然想造反，要给家里再添个新成员。小女皇先是是满地打滚，接着是绝食，最后是撕作业，逼着两个老忠仆在她起草的保证书上签了字，才肯去上学。谁想，那两个臣属居然偷摸着，搞起了造人工程，胆敢不理会小女皇的打滚、绝食、撕作业三板斧，小女皇为了惩罚两个老臣的背叛，用水果刀在手腕上划了两下，没想到划开了动脉……
　　“根据《生死簿》记载，小自私鬼现在在亚马逊丛林，成了一只蜗牛 。”
　　唯一让老太婆抚掌叹息的，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这个漂亮斯文的男孩子，据说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周围人也把他视为天选之子。可是他却没考上梦寐以求的著名高中，一气之下喝了农药……
　　“用放弃生命来逃脱失败打击的常胜小子，现在是密西西比河边的一只鳄鱼。”
　　老太婆干瘦的手拍打着面前的线装册子，——她的手尽管皱缩得像个鸡爪子，却蓄着超过两寸的长指甲，涂着闪闪烁烁的桃红甲油，好像片片花瓣在一株老梅四周飞舞。
　　“按照你的纪录，好孩子原本是加分项。可是你适才的假性自杀，却是大大的减分。考虑到事出意外，姑且成全你的心愿，让你轮回到昆虫科。来吧，喝下婆婆的茶，忘掉作为人的记忆，走出这间殿，跨过奈何桥，你就会附在洱海边的一株狗尾草上，开启从卵到虫，从蛹到蝶的新生命。最后的最后，你会产下你的卵后代，然后死去。”
　　“叭哒”一声，珠儿手中的杯子掉到地上，她转身狂奔。大殿虽然空旷，她的足音却似乎被魔法地板吸走了，一点回音也没有。
　　该死的雾！她跑得心脏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边跑边拼命搜索：门在哪里？快快，门！
　　一阵熟悉的药香飘来，她倒吸一口气，生生地刹住脚步——
　　前方端坐的，分明是孟老太！
　　就连她身旁熬药的陶罐，罐口的蒸气，一架架名册图籍，一格格药材抽屉，身前的办公桌，甚至桌上的线装册子、茶具、花瓶，都跟刚才看到的一模一样。
　　难道，这就是《聊斋》中的“鬼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