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61、享福 “我没有爸

　　老师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王慧子示意宋霁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高三以来的大小测验的分数统计。

　　王慧子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的说：“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宋霁说。

　　“成绩还算稳定，没什么大问题。”王慧子看着宋霁，像是在措辞：“家里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宋霁说。

　　“你爸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了一下你最近的情况，你爸爸担心你，这是正常的。我跟你爸沟通过，我说你在学校一直很稳定。你有时间和你爸爸好好聊一聊。”王慧子合上了笔记本：“你妈妈现在在医院陪床是吗？”

　　“嗯。”

　　“行，有什么困难和老师说，去吃饭吧。”

　　“谢谢老师。”宋霁走出办公室，就看到站在门口等着她的李璇，一旁的韩晨趴在栏杆上数人，目光在楼道口来来往往的人头上跳来跳去。叶驰也靠在栏杆上，偶尔给韩晨补充一两个数漏的。

　　“来了来了，吃饭吃饭。”李璇看宋霁走出来，拍拍韩晨的后背：“别数了。”

　　韩晨转过头来，看到宋霁的表情还算正常，也收了那副数人的架势。李璇走在宋霁旁边，偏过头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宋霁摇摇头：“中午吃啥。”

　　“我没胃口。”韩晨走在旁边，故作感伤地叹了口气，“心情不好，不想吃。”

　　“把早上那两根玉米吐出来还给我。”叶驰幽幽地说。

　　“吃面，怪冷的这天。”李璇挽上宋霁的胳膊。

　　“你还去考托福吗？”宋霁问韩晨。

　　韩晨和叶驰跟在后面：“不考了，我妈说美国不安全。”

　　“你爸同意了？”李璇问。

　　“我妈现在说啥我爸都同意。”韩晨撇撇嘴：“早干嘛去了。”

　　四个人吃完面，吵吵闹闹地往教室走，胃里还带着一点热汤的暖意。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几个人脚步同时慢了半拍。王慧子站在班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假条，像是在等人。韩晨看了眼手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才12点40。”

　　李璇碰了一下宋霁的胳膊，示意她看过去。王慧子看到他们走过来了，目光扫过韩晨和叶驰，落在宋霁身上，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叫住了她：“宋霁，你来一下。”

　　宋霁的步子停住了。李璇也停住了。叶驰站在旁边没动，王慧子走到宋霁面前，把那张假条递过来，语气里有些焦急：“你舅舅在校门口等你，你爸和给我打过电话了。你拿上假条直接走。”

　　宋霁低头看着那张假条，纸张的边缘被撕的少了一截，宋霁伸手接过假条，一阵反胃。她直直地站着，她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她这件事。她已经猜到了。泪水糊了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模糊的视线挤掉，但没什么用。

　　李璇站到她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搭在那里没有移开，像是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事的，”李璇的声音比她平时低了一些，“没事的。”

　　“没事为什么现在来接我。”宋霁小声说，喉咙里堵了一下。

　　手里被人塞进了一包纸巾，宋霁含着眼泪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叶驰站在旁边，他的手刚从她掌心抽回去，垂在身侧，她来不及多想什么，只是紧紧握了一下李璇的手，然后转身往楼梯口飞快走去。

　　宋霁下车的时候腿是软的，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更浓，ICU整层都很安静，连家属的哭声都是低低的，哪怕隔着厚厚的自动门，宋霁似乎都听到了病房里滴滴滴的仪器声。

　　宋霁看到了很久没见到过的亲戚，林霜红陪着姥姥坐在第一排，看到她来了，林霜红牵住了她的手，冰的宋霁一激灵，浑浑噩噩的她被重新拉回到现实世界。

　　她跟着林霜红往里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宋霁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透过玻璃门，她看到姥爷躺在病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整个人虽是平躺但又像是被床吃掉了大半。

　　宋霁的手攥了一下自己的衣角。她再往前走了两步，看到姥爷的脸。带着氧气罩，眼睛紧闭着，和宋霁印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她的手握住了姥爷的手，很热，热的像是姥爷体内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岩浆。那种热量从他的手心传过来，胀胀的，像是一双还在用的手。

　　宋霁握紧了那只手：“姥爷。”姥爷的手指动了一下，宋霁忍不住了，眼泪滑进口罩里，黏在脸上，沙沙的疼，她握着姥爷肿的比平时大了一倍的手，发不出声。

　　医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据，声音不高：“老人家已经没有意识了，家属想要来看看就再看看吧。”

　　林霜红红着眼在宋霁旁边蹲下来，手搭在她后背上：“霁霁，你多喊喊姥爷。他能听到。”
　　宋霁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姥爷的脸，看着那些从他身上接出来的管子，从鼻腔里伸进去的、从手腕上接出来的、从锁骨下方穿进去的。宋霁从没想过会见到这样的姥爷。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姥爷的脸。她张着嘴，但那些字一个也发不出来。它们全部堵在她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挤不出声。她只能握着那只手，那只很热很胀的手。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姥爷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像是这个动作能替那些说不出来的话找到出口。

　　监护仪上的线还在跳。滴、滴、滴，一条不肯断的线。ICU的灯亮着白色的、不偏不倚的光，把所有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宋霁坐在ICU门外的长椅上，亲戚们一轮接着一轮进去又出来，有人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有人出来的时候低着头不说话，有人出来之后靠在墙上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开。宋霁没有进去。她知道自己已经跟姥爷说完话了，剩下的时间应该留给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霁看着医生拿着一沓表格，走向林霜红，说了几句话，林霜红摘下眼镜嚎啕大哭起来，宋东把她揽进怀里，左手轻拍着安抚她，右手握着自己的眼镜，用手背快速地抹了一下眼角。

　　宋霁握着姥姥的手，那双苍老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红着的眼眶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只是直直地看着林霜红的方向，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宋霁收紧了手指，把那双手握得更牢了一些。林霜红手抖着签了字，5分钟之后，医生走出来宣布了死亡时间。

　　宋东跟着医生进了病房，去处理后续的事情。宋霁搀着姥姥的胳膊，往电梯的方向走。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冷气从走廊尽头涌过来，带着一种不同于医院楼上的味道。太平间在走廊尽头，门是金属的，灰色的，没有窗户。宋霁搀着姥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这里比楼上冷，冷气从地面升上来，她穿着校服，感觉到那股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宋霁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四十分钟。然后她看到几个姨姥爷推着一张移动床从走廊另一头过来了，她的目光在那道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几个姨姥爷把床推进旁边的房间，门没有关。宋霁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布料摩擦的声音，他们没有让宋霁和姥姥进去。

　　宋霁坐在长椅上，仍旧握着姥姥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地颤着。过了很久，门被拉开了，几个姨姥爷从里面走出来，其中一个对姥姥说：“姐，好了，你进去看看吧。”

　　宋霁被拦住，他们说小孩子不要进去了。宋霁听到里面传来几个姨姥姥哽咽的声音，他们在劝姥姥不要哭，因为这样对姥爷不好。他们在夸姥姥给姥爷缝的寿衣，说姥爷走了是去享福了。

　　宋霁靠着墙壁，手里握着一张已经被捏皱的纸巾，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被捏皱的纸巾，把它展开，又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林霜红靠在宋东肩上，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像是想起了什么。“死亡证明，墓地，骨灰盒...之前都没订...”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在发抖，掏了两下没掏出来。宋东按住了她的手：“我联系了。你放心，我来弄。”

　　林霜红看着他，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我没有爸爸了，宋东。”

　　宋东把她往怀里带了一下，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轻轻揽向自己，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一句话没有再说。另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挂断的通话记录——殡葬公司的、公墓管理处的、火葬场的，一串一串的号码整齐的排下来。宋东也合上了眼睛，没有出声，但他在合上眼的那一瞬间呼出了一口很长的气。

　　手机亮了一下，殡仪馆的人到医院门口了，宋东把林霜红扶正，柔声对她说：“你就坐这儿，别动，我去接人。”

　　林霜红坐在长椅上，宋东站起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宋东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林霜红看着他小声说：“拉链拉好，外面风大。”宋东点点头然后他转身往电梯方向快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