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45、学农日志4 不许笑！

　　宋霁继续抠泥块。

　　叶驰绕到她旁边，沉默了两秒，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来了。隔了大概一个拳头宽的距离，不近不远。他也抱着膝盖，面朝同一片黑漆漆的田野，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电影的声音从大院那边飘过来，被风揉碎了，断断续续的。叶驰忽然开口："下午的事——"

　　"你别提。"宋霁打断他。语气挺冲的，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她干脆把脸别到另一边。

　　叶驰被呛了一声，闭嘴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夜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他从她紧绷的肩膀线上读出来了一点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韩晨跟我说你喊了——"

　　"我说了别提。"宋霁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她转过头瞪着他，眼睛在星光底下亮亮的，像是气的又像是别的什么，"你下午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晚上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叶驰被她瞪得愣了一瞬。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说："我不是来问的。"

　　"那你来干什么？"

　　叶驰没回答。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像是在想要怎么开口。安静了大概五六秒，他说："我下午没跟你说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他："你不知道说什么？"

　　"嗯。"叶驰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又别开了，"你喊了我的名字。我听说了以后一直在想这个事。你冲过去的时候以为是我。"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然后我就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了。"

　　宋霁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田埂下面水渠的声音细细地响着，远处电影的炮火声渐渐弱了。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所以你就躲着我？"

　　"……也不是躲。"叶驰说，顿了一下，"但我下午确实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叶驰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过来看她。星光底下他的轮廓是模糊的，但宋霁还是看见了他的嘴角——往旁边偏了一点点。他说："在想你跑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宋霁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点压都压不住的东西。她猛地站起来："叶驰你是不是在高兴？"

　　叶驰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仰了一下头。他坐在田埂上，抬着脸看她，星光落在他眼睛里，那点嘴角的弧度果然藏不住了。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远处的树影说："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宋霁站在他侧前，低头瞪着他，声音比刚才还大，"你下午不理我，晚上跑过来说这种话，你——"她顿住了。因为她看见叶驰把下巴往外套领口里埋了一点，像是在藏一个笑。

　　宋霁觉得自己脸在发烫。她狠狠转过身，背对着他坐下了，把后脑勺冲着他。"你别坐我旁边。"

　　田埂另一头，韩晨和李璇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压着声音笑起来，笑声被风撕成碎碎的片段，飘远了。叶驰低下头，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星光底下看不太清楚，宋霁伸手摸了一下，是草编的。

　　一根草编的小蚱蜢。用田埂上那种细长的狗尾草编的，腿、翅膀、触须都有模有样，编得挺精致的。

　　"你什么时候编的？"宋霁拿起来对着星光看。

　　"下午刷完灰时候。"叶驰说，"坐在树底下闲着没事。"

　　宋霁把那草蚱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细长的草茎在指腹上划过，带着秋天干爽的、微微粗糙的触感。"你还会这个？"她问。

　　"小时候我奶奶教的。"

　　"……你奶奶会编蚱蜢？"

　　叶驰沉默了一下："我奶奶以前是农学院的。"

　　宋霁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韩晨和李璇那边的笑声又响过一轮，久到风把头顶的云吹散了又聚拢，她才说："我以后会看清楚的。"

　　"不是让你看清楚。"叶驰说。他转过头看着她，星光底下他的轮廓是模糊的、柔软的，像是被夜色磨去了所有棱角。"是让你以后别跑那么快。"

　　"赵知行走之前来找我，站在宿舍门口。"叶驰顿了顿，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说'宋霁挺在意你的'。"

　　"我说她是我朋友。"星光落在叶驰眼睛里，很亮，"然后他说'你很幸运'。"

　　“诶，赵知行居然还有司机给他开门诶！”远处韩晨和李璇看到这边的氛围恢复往常，叼着根草就来了。

　　"人家低调不行吗。"李璇说。

　　"低调能低调到用普通铁锹翻地翻得满手泡？"韩晨啧了一声，"那他平时跟我们一块排队打饭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这土豆炖得还不如我家阿姨做的'？"

　　"你少脑补。"李璇踹了他一脚。

　　“不过食堂做的确实没我家阿姨做的好吃。”韩晨在叶驰旁边坐下，"哎你们说赵知行明天还来吗？"

　　"人都回去了还来什么。"李璇说。

　　"那他学农这成绩怎么算？"

　　"都挂了彩了，肯定给过呗。"

　　韩晨和李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背景里的白噪音。宋霁抱着膝盖坐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

　　第五天一早，哨声响了。收拾行李，打扫宿舍，把被套床单拆下来叠好交还。大巴车九点准时停在基地门口。宋霁把背包甩上肩膀，最后看了一眼住了五天的宿舍。窗台上还搁着半包没吃完的瓜子，是前两天晚上跟李璇嗑的。

　　走出宿舍楼的时候，秋天早上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眯眼。大院里到处是拖着行李箱的身影，韩晨拎着两个包，李璇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还在拌嘴。宋霁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叶驰从男生宿舍那边走过来了。他背着那个灰色的双肩包，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头发还有点乱。

　　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手好了吗？"

　　宋霁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掌心的水泡已经瘪下去了，变成了薄薄一层蜕皮，新肉是粉红色的。"好了。"她说。

　　叶驰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她掌心里。是另一只草编的蚂蚱，比昨天那只小一点，但编得更精细，触须上还系了一小截红色的毛线，像是给它戴了条围巾。

　　宋霁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草蚂蚱，嘴角压不住了："怎么还有一只？"

　　"昨天那只没发挥好。"叶驰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过身并肩和宋霁一起往大巴车方向走，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这只还不错。"

　　回到教室，白色的幕布上清清楚楚列着全班四十八个人的名次，红字标头，黑字排名，第一列是姓名，第二列是总分。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哀嚎声此起彼伏地炸开了。

　　"不是吧我刚回来——"

　　宋霁抬头看了一眼幕布。第一名，宋霁，总分386。第二名，叶驰，总分385。她看见叶驰也正仰头看着幕布，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考第一考第二跟他关系不大。韩晨坐在他后面用笔戳了他一下："你控分真的很牛。"

　　"……我没控。"叶驰说。

　　"差一分，谁信啊。"

　　重新排好座位，王慧子让大家好好自习，就回了办公室。

　　下午放学前，语文课代表赵小雨从办公室回来，宋霁靠着叶驰的课桌和李璇聊天，赵小雨走到宋霁旁边说：“物理老师让你下周三大课间去找她。”

　　“嗯？”宋霁重复了一遍：“下周三大课间去找物理老师是吗？”

　　"对，她说关于上次那个实验报告的事。"

　　叶驰不在座位上。他去办公室交作业了，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摞成一沓，笔袋摆在右上角，草稿本摊开在正中间，像是随手合上的，没来得及收。

　　宋霁怕忘了，拿起叶驰桌上的笔就要记，草稿本摊开的那一页上是几道化学题的计算过程，数字和公式排得整整齐齐，红蓝笔交替，步骤之间留白均匀，一看就是叶驰那种有条不紊的风格。

　　然后宋霁在演算题的右侧空隙里看到了两个字。

　　宋霁。

　　是两个很轻的铅笔字，笔迹跟旁边工整的物理公式不太一样，更随意，像是写着写着题，脑子里晃过什么东西，手指就跟着动了。两个字不大不小地落在空白处，周围没有任何关联的内容。

　　宋霁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往下挪了一行。同一个空隙的偏下方，又有一个被涂黑的小方块，涂得很密实，铅笔芯被用力碾过，反着一点铅灰的光。她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被涂掉的两个字，大小和位置都和上面那个"宋霁"差不多。再往左边一点，还有一小块被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的痕迹，浅浅的灰印子，隐约能辨认出"霁"字的轮廓。

　　整页草稿纸都干干净净的，公式排得整整齐齐，只有这一小块区域，被人反复写过、涂掉、擦去、又写过。

　　宋霁盯着那几个痕迹看了大概三秒。

　　手指停在纸面上方，笔尖悬着，一个字都没记下来。

　　赵小雨还没走，站在旁边等她写完。见她半天没动，偏头凑过来："记好了吗？"她顺着宋霁的目光往草稿本上瞥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两双眼睛一起看着那页纸。安静了大概一秒。

　　赵小雨的目光从那两个"宋霁"上移到宋霁脸上，又移到旁边的李璇脸上。李璇本来在等着接话，见赵小雨表情不对，也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李璇的表情变化很精彩——先是疑惑，然后看清了，然后眉毛挑了起来，嘴角开始往上翘。

　　三个人就这么围着那页草稿纸安静了两秒。

　　宋霁的耳朵尖开始发烫。她伸手把那页草稿纸轻轻合上，动作很稳，语气也很稳："他应该不太喜欢别人在他的草稿本上记东西。"

　　赵小雨压着声音笑的意味深长："啊？你也算别人吗？"

　　“不讲不讲。”李璇也忍不住笑。

　　宋霁没接话，把合上的草稿本放回叶驰桌上原来的位置，还顺手帮他正了一下本子的角度，让它和桌沿平行。然后转身回自己的座位，随手找了张便签把时间地点人物记全了贴在了桌子的右上角上。

　　叶驰就站在教室后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