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29、期中考试 韩晨，你很

　　离期中考试还有一周，考完就是家长会。这是大家进入高中以来的第一次大型考试，三班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一股我要比别人强的劲。

　　宋霁的桌面永远摊着三样东西——试卷、草稿纸、笔袋。水杯被挤到桌角，有时候一上午都想不起来喝一口。叶驰坐在她左边，两个人翻试卷的时间经常撞在一起，那声“哗啦”同时响起来的时候，谁都不会看谁，但那短暂的同步像是一种不用说话的默契。

　　艺术节预选之后，三班的小品虽然在年级里没选上，但不知道是谁把排练时的视频传了出去。视频拍得不算清楚，声音也有点杂，但叶驰念旁白的那段被人单独截了出来，在年级群里传了一圈。

　　“三班那个念旁白的男生是谁？”

　　这是那两天年级群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句话。

　　宋霁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是在食堂。

　　她端着餐盘从窗口出来，李璇走在她前面，韩晨和叶驰跟在后面。四个人刚坐下，宋霁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投过来。不是恶意的，是好奇的、打量的、带着一点“原来就是他啊”的那种。

　　那些目光落在叶驰身上。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侧面被午间的光照着。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快要碰到眉毛，他低头吃饭的时候，能看到后颈到肩膀之间那条利落的线条。他瘦了。比军训之后更瘦，下颌线比开学时分明了，颧骨下面的阴影深了一些，像一块被时间慢慢削薄的石头。眼下有一层浅浅的青色，不是熬夜的那种青，是那种睡够了但还是会有的、天生的薄薄的青色，像瓷器上故意做旧的那层釉。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颜色淡了，但线条更清楚了。

　　有人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一下。一个扎低马尾的女生，端着餐盘走了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耳朵红得不像话。

　　宋霁看到了。

　　她低头吃饭，什么都没说。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她不愿意承认的念头——她知道叶驰好看。不是今天才知道，是早就知道了。但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现在她发现，知道这件事的人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你偷偷藏了一颗糖在口袋里，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结果某天一掏口袋，发现糖不见了，而周围所有人嘴里都在嚼着什么。

　　“你觉不觉得最近有人在看你？”韩晨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对叶驰说。

　　叶驰没抬头。“没有。”

　　“有。”韩晨笃定地说，“刚才那个女生，走过去又回头看了你一眼。你别跟我说你没注意到。”

　　“那是看你的吧，”叶驰说，“你在年级群里不是挺有名的吗？”

　　韩晨在年级群里确实有名。月考之后，有人在表白墙发了一张他的照片——早操的时候拍的，他站在操场上，校服敞着穿，里面是一件黑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笑得很好看。那张照片下面跟了几十条消息，有人在问“这是几班的”，有人说“好帅”，有人直接圈了朋友说“你看这个”。

　　韩晨长得和叶驰完全是两个路子。他比叶驰黑，不是军训晒出来的那种黑，是天生的小麦色，他的眉眼浓，眉骨高，眼窝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一边歪，那种歪不是刻意的，是天生的，但配合上他那双桃花眼，就变成了一种武器。他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就让人觉得阳光应该打在他身上。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惊为天人，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被爱着长大的人才会有的东西——松弛。他不怕犯错，不怕出丑，不怕被人看。因为他的经验告诉他，不管他做什么，都会有人接住他。

　　这种松弛感，叶驰也曾拥有过。

　　“是吗？”韩晨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嘴上不承认，“也有可能哦~”

　　李璇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她咬着筷子，目光在韩晨和叶驰之间来回转了转，最后落在宋霁身上。宋霁在吃饭，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艺术节正式演出的那天晚上，礼堂坐满了人。

　　宋霁到得早，和李璇一起占了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十六班的歌舞串烧排在第七个。灯光暗下来的时候，宋霁握紧了相机。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幕布拉开的时候，她一眼就找到了蒋芝芝。

　　她站在第二排最右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一点淡妆。舞台上的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幅被镀了金的画。她的动作不是最标准的，她的表情不是最到位的，但她笑得很大方，很用力，很开心。那种笑不是排练出来的，是站在台上、被灯光照着、被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从心里涌上来的笑。

　　节目结束的时候，蒋芝芝站在台上鞠躬。她的目光从舞台上扫下来，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停了一下。

　　宋霁举着相机，对上焦之后狂按快门。她不确定蒋芝芝有没有看到她的镜头，但她看到蒋芝芝笑了一下——不是对着观众席的笑，是只对着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的笑。那个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就跟着队伍退场了。

　　宋霁把相机放下来，低下头，在相册里翻刚才拍的照片。十六班的节目她拍了二十几张，大多数都是蒋芝芝。有的拍糊了，有的角度不好，有的是蒋芝芝刚好闭眼的瞬间。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把不好看的全部删掉。

　　李璇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宋霁的表情。

　　“你对她真好。”李璇说。

　　宋霁没抬头。“她对我更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李璇听到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看宋霁。她把目光转回舞台上，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了，是一群女生穿着绿色的裙子在台上转圈，像一片移动的荷叶。

　　李璇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宋霁对蒋芝芝这么好，那她对自己呢？是“朋友”还是“好朋友”？还是只是“坐得近的同学”？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也站在舞台上，宋霁大概也会在台下鼓掌。不是因为她们是“最好”的朋友，而是因为宋霁就是这样的人。她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你对她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她觉得应该这样做。

　　但这种“应该”，有时候比“因为”更让人安心。因为“因为”会变，“应该”不会。

　　期中考试持续两天，第一天上午考语文，大家倒是不紧张，两个半小时过得飞快，考试结束铃声响起，教学楼重又恢复的生机，大家三三两两的去食堂吃饭，路上不时听到有人在说自己作文的题目，担心会不会写跑题，同伴在一旁说笑着说：“你还是担心担心下午数学的大题吧。”

　　韩晨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王慧子刚从前门出去。他没在自己的座位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叶驰旁边，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走，上厕所。”

　　“你不是刚去过？”

　　“去个远点的。”韩晨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尿急，是一种坐立不安的、像屁股底下长了刺的焦躁，“在班里待着太紧张了，出去磨磨时间。”

　　叶驰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把笔袋拉链拉好，跟着他出去了。

　　两个人穿过走廊，下了楼梯，走过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连廊，又上了一层楼，最后才到达位于实验楼旁边的那个卫生间，韩晨一路上嘴里都在念叨着“下午要考数学我好想死”。这个卫生间平时很少有人来，因为在教学楼的边缘，离大多数班级都远，只有上实验课的时候才会有人用。但今天这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一只古老的钟表在心无旁骛地走着。

　　韩晨推开厕所的门，先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走进去。他没有上厕所，只是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凉水下面冲，冲了很久，然后甩了甩，把手上的水珠甩到台面上，留下一片不规则的、亮晶晶的水渍。然后他又冲了一遍，又甩了一遍。叶驰靠着墙，看他把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三次。

　　“你到底紧张什么？”叶驰问。

　　“你不紧张？”韩晨从镜子里看着他。

　　叶驰摇摇头。

　　“算了，和你这种数值怪没话说。”韩晨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两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的边缘，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出微弱嗡嗡声的日光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亮，小麦色的皮肤在冷白色的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眉眼之间的褶皱比平时深，像是在认真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次和宋霁商量好了没，谁准备考第一？”

　　叶驰被逗笑了，转身走出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