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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门 不见松鹤, ...

  •   姬乐游倒是会无师自通。

      昨天之后他不知从哪里学会耍赖的本事,抱着桓乐的腿不放,“你若不带我去,我便不让你出门。”

      桓乐失笑,捏着他的脸轻轻一扭,“名师出高徒啊,谁说你笨来着。”

      “你若是不带我,今天就别想出门。”

      今日回门,倒不是不想带他,实在是与顾府关系尴尬。他在学习上愚钝,其实察言观色方面最是灵敏,若非如此,也不能在澜王手下安全活到今日。

      她与顾府那纸糊一样的关系,怕是会让他瞧出端倪。再说,今日她还有别的事要做,带他着实不方便。

      “我今日真的不便带你。”

      桓乐声音虽小,却说得认真。姬乐游慢慢松开手,再开口已经带了哭腔:“好吧,那你早些回来。”

      脚步声渐远,姬乐游头埋在膝盖默默流泪。

      团圆端着他最喜欢的桂花糕来哄,也被他哭着推出房门。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丢脸,不愿带我出门。”

      他抱着膝盖靠在门上,很快打湿前襟。

      “都觉得我是麻烦,我再也不要吃饭了,饿死自己。”

      桓乐简直哭笑不得,透过窗户缝隙,还能见到他恶狠狠的样子。

      她绕到门前,扣响门扉。

      “别管我,我要饿死自己。回来让那个狠心的妇人为我哭肿眼睛!”

      几个新来的丫鬟跟在她身后,个个都目不斜视。

      国公府是京都的老牌家族,下人规矩森严。

      但蜉蝣院这边一贯都是偷奸耍滑,傅氏和卫舒和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下人自然有恃无恐。

      只要不闹到外面去,自然是家和万事兴。团圆说自傅氏成为主母后,底下的人越发懒散,这样的日子细细算来已有五年。

      若是没有自己,他们就等着姬乐游将这些怠慢带去棺材呢。

      桓乐不在关注下人竖起的耳朵,对着屋内的人打趣道:“大小姐,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走啦。”

      “啊?等等我。”

      房门从里侧快速拉开,木板都被拽地哗啦一声,姬乐游气鼓鼓盯着桓乐。

      丫鬟们见状,手脚麻利地鱼贯而入,将他带进里屋。

      “谁是大小姐!别嬉皮笑脸的。”

      毫无威慑力的话从屏风后传来,桓乐摸摸鼻子,小傻子不好哄呢。

      丫鬟们速度极快,她们都是沧海阁调派过来的训练有素的下人,分工明确手脚娴熟,不到一会儿便将哭鼻子鬼打扮地有模有样。

      男子头戴官帽,眉眼温润,晨光为他渡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毛茸茸暖烘烘地格外让人安心。

      他眉眼带笑,五官虽不锋利,却也有男子该有的硬朗。许是心中无事,身上总带着岁月静好。

      “好了好了,挽月,我这样好看不?够不够帅?”

      “帅。”不说话更帅。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踏上马车,团圆在院中目送二人离去,抬手擦拭眼泪,他家世子终于得到幸福了。

      不过世子妃声音太小,只能听见他家世子咋咋呼呼地,显得不太聪明。

      今日雪已停,天反而格外的冷。主城道上的雪被扫的干净,没留下冰溜子。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赶在吉时最后一刻抵达顾府。

      “我这样穿可以吗?”

      姬乐游紧张地拉着衣摆,又正了正衣冠忐忑不安地望着顾府大门。

      桓乐点头,只听“吱呀”一声,朱红色大门打开,顾泽花白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

      早年他以文臣入阁辅政,后加授太傅衔。现在已无实权,但他德高望重,是满朝敬重的元老宿臣。

      在府前等候,已经是对国公府最大的尊重。

      一旁的傅氏端庄华贵,转头与顾婉婷嘱咐着什么。

      车帘打开,姬乐游抢先跳下,还没站稳就伸手接桓乐下车。

      二老站得笔直,私下里再看不上姬乐游,姿态也要做全。

      京都这地界,名声比实力重要。

      短短两日未见,桓乐再次看到这几人,心里还是忍不住讥诮。

      可是脸上还是挂着不安的表情,下车后两手绞着不敢正眼瞧人。

      两人行至门内,姬乐游双手抬至胸前行拱手礼,“岳丈大人安!小婿携内子归宁,叨扰府中,还望岳丈与岳母万安。”

      话音刚落,腰身微俯,行躬身礼,“小婿不孝,未能常伴左右侍奉岳父,今日携妻归宁,愿岳丈与岳母身康体健、福寿绵长。”

      如此周全,到让桓乐有些惊讶。

      他对这样条条框框的漂亮话最是头疼,却在此刻说得如此顺利,他定是用心准备许久。

      “回来就好。”

      顾泽与二人寒暄两句,引着他们朝正厅走去。

      “这几日再婆家可还住的习惯?”

      “习惯。”

      傅氏没听见,依旧侧着头,等着桓乐回答。

      桓乐只能提高音量,“习惯。”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除了姬乐游皆不自觉皱眉。声音怎么还是这样小,一副小家子气。

      顾泽清嗓,拉着姬乐游去说别的事情。

      傅氏垂眸看顾婉婷一眼,她立刻开口道:“顾家子女在外行事需落落大方,说话也要干脆利落”

      “挽月说话还是挺利索的,就是声音小,大家离她近点就听见了。”

      姬乐游越过顾泽,转身认真反驳,他夫人可不是结巴,只是声音不大。

      顾婉婷讪笑,这两人真是天生一对。

      “岳丈大人,您刚说什么来着?”

      “我没说话。”

      好不容易坐到厅上,姬乐游后知后觉岳丈大人定是因为他没有回话而生气,四下观察,被大厅当中的水墨画吸引了过去。

      驻足停留,仔细端详,时不时摸着下巴思索。

      “世子也对山水画颇有研究?”

      桓乐也有些好奇,他的屋子里没见过水墨画呀,难道是为了见顾泽投其所好?

      “研究到谈不上,就是这两只大肥鸭画的甚是惟妙惟肖,若是做成烤鸭,一定是表皮金黄,内里流油、肉质鲜嫩。”

      “这幅画应该表达的是春日冰雪融化,攒了一年膘的大肥鸭也开始在湖上游荡,提现了百姓富足美好的生活。不经让我想到一首诗——春江水暖鸭先知。”

      厅中寂静,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桓乐僵硬转动脖子,最后将目光停在姬乐游面前的画上,他不会说得是这幅《松鹤戏水图》吧。

      水墨画中两只松鹤一前一后错落站立,一只低头捕食,一只眺望远方,虽笔触有些抽象写意,但上面写了硕大的“松鹤”二字。

      她暗自扶额,死死咬住嘴唇,防止笑声溢出。

      “挽月,你不舒服吗?怎么哭了?”

      姬乐游见她抖的不停,顾不上拍老丈人马屁,焦急地上前查看。

      桓乐将头埋在姬乐游袖口,佯装咳嗽几声,终于忍不住无声大笑。

      顾泽也有今日!

      顾泽黑着脸,端着茶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胡子随着剧烈呼吸颤抖,手指在空中哆嗦,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杯子重重落下,“世子,老朽还有事,先行一步。”

      话都没说完就拂袖而去。

      姬乐游从缝隙偷瞄桓乐无碍,追着顾泽就要继续再论。

      后知后觉察觉气氛不对,紧急撤回追出去的脚,歪头挤眉弄眼询问桓乐意见。

      “快......"

      “我会加油的!”

      姬乐游扭头就跑,一溜烟追着顾泽朝书房奔去,“岳丈大人,您等等我。”

      桓乐的胳膊悬在半空,错愕看着他的背影。

      她是想说,快扶一下她,笑岔气了。

      这傻蛋,顾泽可不是好相处的,别再吃了亏。顾不上腰间岔气,行了礼抬脚便追。

      咦?谁拉她?

      手腕一沉,对上顾婉婷的温婉的笑容。

      “妹妹,我与你许久未见,有很多体己话想与你说呢。”

      “母亲,女儿们先行退下。”也不等桓乐同意,拽着她的手朝闺房走去。

      “姐姐,您要和我说什么呀?那个世子,母亲,哎,哎,姐姐慢点......”

      桓乐挣扎无果,只能朝着书房的方向多看两眼。自求多福吧,姬乐游。

      顾家府邸不大,路却不少。原本桓乐就不是很熟,被顾婉婷带着左拐右拐,最后连方向都搞不清。

      好不容易到达闺房,她来不及喊疼,便被一巴掌扇在脸上。

      “砰。”地摔上门,顾婉婷坐在上座,轻蔑瞥她一眼,像是在看阴沟中的老鼠。

      “你可知错?”

      桓乐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嬷嬷,教教她规矩。”

      “顾家女儿在外需时刻保持形象,这一巴掌是让你记住,以后在外不准哭哭啼啼。”

      头被打歪,一口血沫啐到地上,桓乐扶着墙起身,默默将散落的碎发掖好。

      还未站直,第二个巴掌又至。

      “这一巴掌,是告诫你在外需抬首挺胸端庄大方,不得让人将我家女儿看轻了去。”

      “若是心气不顺,何苦用冠冕堂皇的理由当借口。我好歹……好歹是个世子妃。”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在嘴里含糊。

      桓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一会地上就湿了一大片。

      钱嬷嬷停手,等着顾婉婷发话。消息没错,二小姐果然窝囊。

      “嬷嬷的权利是我给予的,我作为你的长姐,自是有责任教育你。”

      “听闻你昨日在世子府哭哭啼啼,连奴仆都不会管教。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顾婉婷坐在高处,双手交叠,脊背挺直,贵女风范一览无余。

      桓乐心生讥诮,昨日世子府的事情,今天顾婉婷便知晓,不知道是隔墙有耳还是有人当了长舌妇。

      “你是顾家出去的女儿,诗书礼仪,样样都不可低人一等。”

      “既然你姨娘不懂,母亲教的你又不学。我便多费些心思,给你讲讲。”

      “被长姐打,要叩头谢恩。”

      尖利的指甲划过面颊,一道血痕立刻出现。

      “说,谢长姐教导。”

      抽泣声停滞,桓乐捂着脸的手缓缓落下。

      她安静的有些奇怪,顾婉婷盯着阶下低头垂手的女子,微微侧目,胜券在握地勾起嘴角。

      一切尽入眼帘,桓乐眉头舒展,还有什么不明白——这是顾婉婷的测试。

      是狗是狼,全看她要如何做。

      “咚”

      “挽月谢长姐教导。”

      地板和膝盖相撞,清脆的声音让两人皆是一愣。

      “乐伎养的就是上不了台面,钱嬷嬷教教她规矩,省得让她出去丢人现眼。”

      顾婉婷失了兴趣,揉着额头摆手。钱嬷嬷见状大步上前,架住桓乐的胳膊往外拖去。

      不顾她的挣扎,锁住肩膀把她塞进偏房,“二小姐,奴来教您在外待人接物的规矩。”

      偏房漆黑,桓乐赤脚站在地上,手里捧着滚烫的茶盏。

      皮鞭破空而来,撕裂空气擦着身体而过,只留下空中阵阵风声。

      条件反射一抖,指尖灼烧,眼泪顺着腮边流下。

      “看来二小姐还是没有学会规矩,那就再加一刻。您什么时候不哭了,咱们什么时候出去。”

      “长公主的宴会,你若还是这么不懂规矩,败坏顾家名声。可就不是简单学习奉茶,到时怕是夫人要来亲自教您呢。”

      顾家是清流世家,老爷在外门生众多,哪个不是冲着顾家的规矩和名声来的。若不是那世子命不久矣,太傅也不会冒着有损顾家的风险将这个狐媚子塞过去。

      长公主的宴会,听说那位要为太子与澜王选妻。小姐准备了十七年,若是在这种关头功亏一篑,她定要剥了那狐媚子的皮。

      “二小姐,您当着客人面让婆母下不来台,简直是让顾家蒙羞。”

      “今日我也是奉夫人之命,替她,替大小姐好好再教您一遍。望您好好学习,莫要浪费两位的良苦用心。”

      鞭声又起,这次安安静静,连呼吸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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