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洛伊遇见布鲁因》程万万

12、特洛伊 我太难了.

　　1月的洛杉矶，新年的烟火气息还未完全消散，城市却已迅速回归日常的节奏。对沈若斐而言，专业课程的Pass还悬而未决，尤其是高数这门硬骨头，成了她近期最大的困扰。

　　清晨的阳光透过公寓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时，沈若斐通常已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厚厚的高数教材和演算纸。那些复杂的微积分公式和概率论习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她心头，即便在国内时数学基础不算差，可到了美国，全英文的教材和授课模式，还是让她屡屡碰壁。她把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指尖握着的笔在纸上反复演算，草稿纸攒了厚厚一摞，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和修改痕迹。偶尔遇到卡壳的题目，她会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USC校园的方向发呆，会思考自己两年后毕业时的模样，但也绝不会因此而振奋，因为目前所面对的高数足以将她拉回现实，大脑爆炸。

　　攻克高数之余，USC Roski艺术设计学院的工作室也是她常会光顾的另一个“家”。

　　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将沈若斐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资料，电脑屏幕上定格着小众环保品牌“EcoWeave”的官网页面，鼠标旁散落着各色再生面料小样、马克笔和画纸。三天前，“EcoWeave”的创始人Lila通过USC服装社联系到她，希望她能为品牌设计一组春夏系列，核心要求是“环保理念+再生面料+极简通勤风”，这与沈若斐一直专注的可持续设计理念不谋而合，她几乎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为了精准贴合品牌风格，沈若斐把自己埋进了“EcoWeave”的设计世界里。她翻遍了品牌过往三季的产品，从廓形、色彩到面料选择，逐一梳理核心特质：品牌主打浅色系基础款，以米白、浅灰、淡绿为主色调，拒绝多余装饰，强调面料本身的质感与穿着舒适度；所有产品均采用再生棉、有机麻、可降解聚酯纤维等环保材料，零浪费剪裁是其标志性设计手法——通过精准排版，让面料利用率达到95%以上，减少边角料浪费。

　　她从本地的自然景观中汲取灵感，将圣莫尼卡海滩的沙色、格里菲斯公园的浅绿融入色彩方案，同时结合零浪费理念，构思出“一衣多穿”的设计思路。一件连衣裙可通过调节腰带变成半身裙，一件衬衫的袖口可拆卸成短袖，既符合通勤需求，又减少单品数量，践行环保理念。

　　接下来的一周，沈若斐几乎泡在了工作室里。每天清晨，她先花两小时梳理品牌反馈的需求，调整设计方向；上午专注画设计草图，从人体动态到服装廓形，每一笔都力求精准，遇到瓶颈就翻找品牌过往的设计案例、参考USC图书馆里的文献；下午则用PS和AI绘制2D效果图，标注面料材质、色彩编号和结构细节，偶尔还会用电脑做些简单的虚拟试衣。

　　这一周里，她忙得脚不沾地，和Lila对接了多次，前期对方一直说不够大气、不够体现主题的“商业车轱辘话”，弄得她也有些头晕脑胀，多次和社友在凌晨脑暴，血液里似乎流的都是热美式。好在画了几天的功夫没有白费，Lila看着最后呈现设计稿，眼里露出了认可的笑容：“This is what I want.”

　　设计稿敲定的那天傍晚，沈若斐走出工作室时，夕阳正缓缓落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园的棕榈树上，格外温暖。她拿出手机，想给陆则川发个消息分享这份喜悦，手指悬在键盘上却又停下了——自从元旦那日后，两人还处于不聊天就没话讲的状态，她猜测或许他正因为偷亲的事害羞呢吧，而且听说大学申请也要开始了，最终只是默默收起手机，驱车返回公寓。她知道，自己接下来也会忙碌，跑工厂、选面料、确认工艺，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第二周一开始，沈若斐就开启了跑工厂的日子。LA的再生面料工厂大多集中在Downtown和Long Beach附近，距离USC有半小时到一小时的车程，加上早高峰堵车，她每天都要提前两小时出门。第一天，她按照Lila提供的信息，先去了一家名为“Green Fabric”的面料厂，工厂负责人是个中年男人，姓Miller，待人还算热情，给她展示了多种再生棉和有机麻面料的样品。

　　沈若斐仔细检查着面料的质感，用手触摸面料的柔软度，查看面料的色卡，还询问了面料的可降解率、克重和价格。Miller介绍说，他们的再生棉可降解率达到98%，克重适合春夏穿着，但价格比市场平均价高15%。沈若斐皱了皱眉，提出希望能降低价格，毕竟品牌的预算有限，Miller却摇了摇头：“我们的面料质量有保障，可降解性在LA也是顶尖的，价格没法再降了，要是你们预算不够，只能选普通的再生面料，可降解率会低很多。”

　　两人就价格问题争执了几句，沈若斐坚持“环保性和性价比兼顾”，Miller却不愿让步，最后不欢而散。走出工厂时，沈若斐有些无奈，她知道环保面料的成本本身就高，但品牌的预算有限，必须找到平衡点。她坐在车里，拿出笔记本记录下这家工厂的面料信息和报价，然后驱车前往第二家面料厂。

　　“Eco Textile”位于Long Beach，距离“Green Fabric”有四十分钟车程。沈若斐赶过去时，刚好赶上工厂的出货高峰期，厂区里堆满了面料卷，工人们忙碌地穿梭着。工厂负责人Sara是个年轻的女性，也是USC设计学院的校友，两人一聊起可持续设计就格外投机。Sara给沈若斐展示了他们的核心产品——再生聚酯纤维面料，这种面料由废弃塑料瓶回收加工而成，可降解率达到95%，价格比“Green Fabric”的再生棉低10%，而且质感柔软，适合做衬衫和连衣裙。

　　沈若斐很满意这种面料，但在工艺细节上又产生了分歧。她希望面料能做预缩处理，避免成衣后变形，Sara却表示预缩处理会增加工期，原本一周的交货时间会延长到十天，而品牌要求两周内完成样品制作，时间根本来不及。

　　“预缩是必须的，不然成衣变形会影响品牌口碑，能不能想想办法缩短工期？”沈若斐问道。Sara犹豫了很久，最终答应协调生产线，尽量在一周内完成预缩和交货，但要求沈若斐提前确认订单，支付一部分定金。

　　跑工厂的第三天，沈若斐又有些想法需要协商，便驱车前往“Green Fabric”。

　　发动车子，沈若斐缓缓驶入车流。车载音乐放着舒缓的英文民谣，试图缓解她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窗外的天色愈发亮，道路两侧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洒在车流上，勾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影。她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脑子里还在不自觉地回想白天没解开的高数题，偶尔遇到红灯停车时，还会下意识地皱着眉，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
　　车子行驶到Ocean Park Boulevard与Main Street的交叉口附近时，路况渐渐复杂起来。这里靠近居民区和商业区，行人往来频繁，路边还有不少摆摊的小贩。沈若斐放慢了车速，格外留意着路边的行人与车辆。就在她准备驶过一个人行横道时，突然，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子猛地从路边的小巷里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横穿马路，直奔对面的便利店。

　　沈若斐的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地猛踩刹车。“吱——”刺耳的刹车声在喧闹的街道上格外突兀，轮胎摩擦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她的身体因为惯性猛地向前冲，安全带紧紧勒在胸前，带来一阵钝痛。惊魂未定之际，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车辆碰撞的金属摩擦声，沈若斐的身体被惯性带得向后仰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愣了几秒，才缓过神来，颤抖着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身后是一辆银色的丰田轿车，车头已经撞得有些变形，保险杠脱落下来，碎片散落在地上。自己的车尾也严重凹陷进去。丰田车的车主是一位中年白人男子，此刻正脸色铁青地从车上下来，嘴里说着一连串急促的英文，语气里满是愤怒。

　　沈若斐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刚到美国一年，面对这种突发的车祸，完全不知所措，更不清楚美国的交通法规和处理流程。她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横穿马路的男子，对方早已冲进便利店，没过多久，就看到他拿着一个黑色的背包，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显然是刚实施完抢劫。男子跑过沈若斐身边时，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后迅速钻进路边的一辆无牌轿车，扬长而去。

　　“Hey！You！Look what you did！”中年白人男子冲到沈若斐面前，指着她的鼻子怒吼道，“You suddenly braked，causing me to rear-end you！You have to compensate for my losses！”（你突然刹车，导致我追尾，你必须赔偿我的损失！）

　　沈若斐被对方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想解释是因为有人横穿马路才急刹车，可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只能结结巴巴地说：“I'm sorry，but there was a man crossing the road suddenly...He was robbing...”（对不起，但是有个人突然横穿马路，他在抢劫……）

　　白人男子显然不听她的话，依旧愤怒地嘶吼着，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路人。沈若斐站在人群中央，孤立无援，委屈和恐慌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翻遍了通讯录，却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最后她摁下了通讯录靠下的一个联系人。

　　她深吸一口气，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Toby妈妈温柔的声音传来：“Serena? What's wrong?”(Serena，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若斐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声音哽咽着说：“Mrs. Robinson, I... I've had an accident. I was near the intersection of Ocean Park Boulevard and Main Street when I was driving and someone tried to rob me. I braked suddenly and got rear-ended by the car behind me... The other party wants me to pay compensation, but I don't understand the local laws here and have no idea what to do...”(Mrs.Robinson，我……我出事了，我在Ocean Park Boulevard和Main Street交叉口附近，开车的时候遇到有人抢劫，我急刹车，被后车追尾了……对方要我赔偿，我不懂这里的法律，不知道该怎么办……)

　　Toby妈妈听到后，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连忙安抚道：“Serena, don't be afraid and don't argue with the other party. We'll be there soon. Stay where you are and be safe. It's best to call the police first and tell them what happened.”(Serena，你别害怕，也别和对方争执，我们马上过去。你先待在原地，注意安全，最好先报警，告诉警察事情的经过。)

　　“OK, I see. Thank you, Mrs. Robinson.”(好，我知道了，谢谢Mrs. Robinson。)沈若斐挂了电话，按照Toby妈妈的嘱咐，拨通了911报警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努力平复着情绪，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向警察说明情况：发生车祸的地点、事由，还有抢劫男子的外貌特征和逃跑车辆的情况。警察在电话里询问了她的姓名、联系方式和车牌号，告知她会尽快赶到现场。

　　挂了报警电话，沈若斐靠在自己的车旁，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发抖。晚风一吹，带着冬日的寒凉，她才发现自己的外套落在了车里，可此刻却丝毫感觉不到冷，只有满心的恐慌和无助。白人男子还在一旁不停地抱怨，偶尔有路人上前试图调解，却都被他不耐烦地赶走。

　　大约15分钟后，两辆警车呼啸而至，停在了现场。两名警察下车后，拿出记录仪，开始询问情况。就在沈若斐紧张地组织语言，想要向警察说明事情的经过时，Toby的父母驱车赶到了。Toby爸爸穿着一身西装，看起来格外沉稳，他快步走到沈若斐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说：“Serena, don't worry. Leave it to us to handle it.”(Serena，别担心，交给我们处理。)

　　有了Toby父母的撑腰，沈若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Toby爸爸先是和警察礼貌地打招呼，然后用流利的英文向警察详细说明情况，包括沈若斐遇到抢劫、急刹车的缘由，还拿出手机，记录下现场的痕迹和两辆车的损坏情况。Toby妈妈则留在沈若斐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给她递上纸巾，轻声说：“It's okay, Serena. The police will handle this situation fairly.”(没事的，Serena，这种情况警察会公正处理的。)

　　白人男子见状，也上前和警察辩解，坚持认为是沈若斐突然急刹车，导致自己追尾，要求沈若斐承担全部责任并赔偿损失。Toby爸爸冷静地与他对峙，指出当时有抢劫事件发生，沈若斐的急刹车是为了躲避行人，属于紧急避险，而且根据加州的交通法规，后车驾驶员有义务与前车保持安全距离，未能保持安全距离导致追尾，本身也存在一定的责任。

　　警察认真听取了双方的陈述，查看了现场的痕迹，又调取了附近的监控录像——监控清晰地记录下了抢劫男子横穿马路的画面，以及沈若斐急刹车、后车追尾的全过程。随后，警察又询问了几位围观的路人，核实了事情的经过。

　　在警察与Toby爸爸、白人男子进一步交涉的间隙，沈若斐站在一旁，看着Toby爸爸沉稳应对的身影，心里满是感激。她知道，若不是Toby父母及时赶来，以她的英语水平和对美国法律的不了解，恐怕会陷入更大的麻烦。Toby妈妈看出了她的心思，笑着说：“Serena, don't be so polite to us. You're staying at our house. It's only natural that we should look out for each other when we're abroad.”(Serena，你别跟我们客气，你住在我们家，在国外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沈若斐点了点头，眼眶依旧有些发红，轻声说：“Mrs. Robinson, I'm truly grateful to you all. Thank you for coming all this way at such a late hour.”(Mrs. Robinson，真的太感谢你们了，这么晚了还麻烦你们跑一趟。)

　　“And you still say such offhand things to me.”(跟我还说这些见外的话。)Toby妈妈温柔地笑了笑，“It's not easy for a girl to study abroad. If you encounter any problems in the future, don't bear them alone. Please call us at any time.”(你一个女孩子在国外读书不容易，以后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大约半小时后，警察的交涉终于结束。一名警察走到沈若斐面前，用平和的语气向她说明处理结果：根据监控录像和证人证言，确认她是因为躲避抢劫的行人而急刹车，不存在故意违章行为，因此不会对她进行定罪或吊销驾照的处罚。但根据加州车辆法典第22350条“合理车速”的规定，驾驶员在行驶过程中，有义务保持能够随时停车的安全车速，她在行人密集区域未能提前预判风险、适当减速，存在一定的疏忽，因此需要缴纳一笔罚款，金额为238美元。同时，警察判定后车驾驶员（白人男子）未能与前车保持安全距离，承担本次追尾事故的主要责任，其车辆损失由自己的保险公司承担，双方无需互相赔偿。

　　听到这个结果，沈若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虽然被罚款有些郁闷，但相比于被定罪或承担巨额赔偿，这个结果已经算是最好的了。她连忙向警察道谢，然后在罚款通知单上签字确认——按照美国的法律规定，签字仅代表收到通知单，同意后续处理流程，后续她可以选择缴纳罚款，也可以在规定时间内申请行政复议。

　　白人男子虽然有些不满，但在铁证面前，也只能接受处理结果，悻悻地离开了现场。警察收起记录仪，叮嘱沈若斐以后开车一定要更加谨慎，尤其是在行人密集区域，要提前减速，注意观察路况，然后便驱车离开了。

　　现场的人群渐渐散去，沈若斐看着自己的车——后保险杠被撞得有些变形，幸好损坏不算严重。她转头看向Toby的父母，再次郑重地道谢：“I really appreciate you all so much today. Without you, I really wouldn't know what to do.”(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如果不是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Toby爸爸摆了摆手，笑着说：“举手之劳而已，别放在心上。”(It's just a small favor. Don't take it too seriously. )
　　Toby爸爸给沈若斐科普了一些美国交通法规的小知识，比如遇到紧急情况如何处理、发生车祸后需要注意什么、如何与警察和保险公司沟通等，沈若斐认真地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做完这一切后，她打车赶往“Green Fabric”，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Miller看到她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疲惫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最终同意在原价基础上降低8%的价格，同时保证面料的可降解率和质量。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沈若斐终于完成了面料的挑选工作。综合对比后，她最终选择了“Eco Textile”作为主要面料供应商。当她把面料样品和供应商报价发给Lila时，Lila非常满意：“没想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这么合适的面料，还兼顾了环保性、性价比和工期，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那天下午，沈若斐带着确认好的面料样品回到USC工作室，将面料小样贴在设计稿旁边，看着完整的设计方案和面料样品，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两周的忙碌，从深入研究品牌风格、反复修改设计稿，到跑遍LA的面料厂、应对各种分歧和意外，虽然辛苦，却让她对可持续设计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积累了宝贵的商业合作经验。

　　之前她也曾幻想过在自由美利坚，自己会如美剧里的大女主一样雷厉风行、做事精明，但现实就是这样。现实一定是残酷的、波折的。体味困难是人生的必修课，但是否把它看作“困难”则在于自己的选择。

　　或许这也是自己当年选择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当一个陌生人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