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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特洛伊 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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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26
文/程万万
上海的初秋总裹着一层温柔的黏腻,武康路的梧桐树开始落第一片黄叶,阳光透过疏朗的枝桠,在“时差”服装店的玻璃门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若斐靠在收银台后,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台面上的真丝盘扣——那是她今早刚从苏杭工坊取回来的新料,墨绿底绣着细如发丝的银线,是“时差”六周年限定系列的核心配饰。
今天是“时差”开业六周年的促销日,门店从早上十点开门就没断过人,但总体客流量也不大。米色的墙面挂满了她亲自设计的成衣,左边是中式立领与西式廓形结合的风衣,右边是宋锦缎面拼接牛仔的短裙,玻璃展柜里陈列着缀着珍珠的盘扣胸针,每一件都印着“时差”的logo——一个由时钟与丝线缠绕而成的纹样,像极了她这些年在中美两国之间奔波的轨迹。
“斐斐姐,这件‘秋露’旗袍还有M码吗?那位顾客要试穿!”店员徐晓的声音从试衣间方向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沈若斐直起身,将耳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年初又去理发店卷了个大波浪,没染发,但一头的乌黑色亮,气色不输旁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米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枚素银镯子,是23岁从USC硕士毕业时,她在洛杉矶一家有名的私人服装店买给自己的礼物。六年时间,足够让那个拖着行李箱在洛杉矶机场迷茫的女孩,变成如今从容坐镇总店的品牌主理人。
“在库房最里面的樟木箱里,当心拿,别蹭到灰尘。”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笃定,目光扫过店内拥挤的人群。熟客们大多认得她,偶尔有人过来和她寒暄,称赞她的设计越来越有韵味,她都笑着颔首回应,指尖的温度却始终停留在冰凉的收银台台面上——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从容背后,藏着多少个熬夜改设计稿、跑供应链、应对危机的夜晚。
六年前,她带着一沓设计图从洛杉矶回国,在武康路租下这间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店,取名“时差”。一来是纪念自己在USC读硕士时,总在凌晨大战论文、和洛杉矶的导师讨论设计方案的日子;二来是希望自己的衣服,能适配那些游走在不同生活节奏、不同文化语境里的人——就像她自己,既习惯了美式的自由随性,又割舍不下中式的温婉内敛。如今,“时差”已经在上海开了三家分店,其他省份也有分店,甚至有了一批海外客户,算是没辜负当年自己孤注一掷的勇气。
只是偶尔,在某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她会想起洛杉矶的日落大道,想起南加大校园里的特洛伊铜像,想起那个曾陪她在圣莫尼卡海滩看日出、在图书馆一起赶due的少年。
只可惜,当时的他们都太年轻,骄傲又固执,谁都不肯妥协。
说来奇怪,曾有一时想过,他会不会像当初调皮、活泼、和自己形影不离的小猴子一样,突然出现在自己的店里。
可转念一想,或许他正在洛杉矶发展自己的一片天地,那里明显是更适合他的地方。
中午时分,店内的人流稍微稀疏了些。沈若斐走到窗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看着窗外武康路的街景。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路上的行人穿着各异,有的穿着干练的职场装,有的穿着休闲的卫衣牛仔裤,还有的穿着精致的连衣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奔波,就像她和陆则川,这六年里,应该也早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斐斐姐,这有位顾客问有没有适合出席会场的礼服。”徐晓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若斐转过身,目光投向店门。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落。
门口站着两个身影。男人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西装,身姿比五年前更加沉稳挺拔,侧脸的轮廓依旧锋利,下颌线清晰分明,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内敛与气场。他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被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依旧是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只是此刻,眼底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是他。
陆则川,这个名字像一根刺,一直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那种被自己否定过无数次的猜想,印证了。
沈若斐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他来上海了吗?不是说在洛杉矶工作了吗?是来出差的吗?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问题的时候,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紧紧攥着水杯壁,似乎都要因她的外力而变形。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探出头,目光再次投向门口。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陆则川身边的女孩。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皮肤白皙,眉眼温柔。她与陆则川并肩,没有多余的动作,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正仰头和他说着什么。陆则川微微侧着头,耐心地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沈若斐的心,好像又无法察觉地痛了一下。
嗯,过得很好。
没有我,他会过得更好。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让她浑身发凉。她早该想到的,六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足够让一个人放下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他那么优秀,毕业于UCLA法学院,又在洛杉矶工作过,身边肯定不缺优秀的女孩。而那个女孩,看起来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和他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嫉妒。
“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徐晓注意到她脸色发僵,关切地走过来问道。
“我没事。”沈若斐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指尖的力道却丝毫未减,“那位顾客要挑礼服?是参加什么场合的?”
“好像是订婚宴。”徐晓压低声音,“我刚才听见那个女孩说,想挑一件中式一点的礼服,又不想太死板。”
订婚宴。
都要订婚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挺直脊背,缓缓走了出去。作为“时差”的主理人,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事影响生意,更不能在顾客面前失态。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在他面前哭鼻子的小女孩了,她是沈若斐,是“时差”的创始人,她必须从容、冷静。
陆则川正陪着女孩在礼服区挑选衣服,女孩的目光落在一件红色的中式礼服上,眼睛亮晶晶的。“Ethan,这件好漂亮,你觉得怎么样?”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美式英语的腔调。
Ethan。
沈若斐的脚步顿了顿。这个英文名,她已经六年没听过了。
再听,像是翻开了一本厚重的咒语书,拨动了CD机上的激光针,播放了一首百听不厌的老歌。本能地会产生抗拒,但还是能勾起回忆。
陆则川顺着女孩的目光看去,目光落在那件红色礼服上,微微蹙眉。“这件颜色太艳了,订婚宴穿稍微有点张扬。”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和当年一模一样,“你不是喜欢温婉一点的吗?我觉得那件香槟色的不错。”他抬手,指向一件香槟色的礼服——那是沈若斐去年设计的款式,中式立领,西式收腰,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珍珠,既温婉又不失时尚。
女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亮:“哇,这件真的好漂亮!比红色那件温柔多了,我试试。”
“嗯。”陆则川微微笑了一下,抬手帮女孩拿下那件礼服,自然地递过去。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看到了角落里的沈若斐。内心忽然强烈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刻意再朝同个方向望去,转头跟着林薇薇的视线。
沈若斐走到女孩身边,脸上扬起职业化的微笑:“小姐,这件香槟色礼服是我们去年的爆款,很适合订婚宴穿,面料是进口的真丝,上身很舒服。我带您去试衣间,里面有一次性的试衣袜和卸妆棉。”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对一个普通顾客说话,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她和陆则川,只是两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女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好呀,谢谢你。”她拿着递过来的礼服,跟着她走向试衣间。
路过陆则川身边时,沈若斐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光直视前方,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扫过他。只是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和六年前一样,他还是喜欢这个味道。
震惊之余,他也一样。
刚回国才半个月的时候,受父亲的安排,回来在业内前十的律师事务所实习。现在两年过去了,手头上也有些打的很不错的案例,业内口碑也有所上升。昨天偶然听朋友说起,武康路有一家很有特色的中式服装店,叫“时差”,设计很对他的胃口,所以今天特意陪学妹林薇薇来挑订婚宴的礼服——林薇薇是他在UCLA的学妹,回国后没多久就和相恋多年的男友订婚了,知道他对服装有研究,特意拉着他来帮忙参考。
他怎么也没想到,“时差”的主理人,竟然是沈若斐。
他无数次想过,再次见到她时,他会说什么。会说“我好想你”,会说“对不起”,会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可现在,看着她疏离的眼神,听着她平静无波的声音,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试衣间的门被推开,林薇薇穿着那件香槟色礼服走了出来。礼服很合身,完美地勾勒出她的身材曲线,香槟色衬得她皮肤白皙,气质温婉。她走到镜子前,转了一圈,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Ethan,你看,是不是很好看?”
陆则川眼神涣散到聚焦,看向林薇薇,挤出一个笑容:“很好看,很适合你。”
沈若斐走到林薇薇身边,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的盘扣,语气依旧温和:“小姐,这件礼服很衬您的气质,领口的珍珠绣是纯手工的,细节很精致。如果您觉得合适,今天六周年店庆,有八折优惠,还会赠送一条同系列的珍珠项链。”
“真的吗?那太完美了!”林薇薇开心地说,转头看向陆则川,“Ethan,你觉得呢?”
沈若斐和林薇薇本都看着镜中的彼此。在林薇薇Q到陆则川时,两人同时转头看向身后的男生。
而彼时的男生正以镜子为载体,怀着偷窥的心理,“明目张胆”地看着女人。
她比之前更成熟、更美丽了,米色的真丝衬衫衬得她皮肤白皙,气质温婉又干练,只是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他读不懂的疏离与清冷。
听到自己的名字,本能地抬头,不容置疑地、坚定不移地,和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女人对视。
不带一丝犹豫,眼中没有他人。
5秒吗?还是6秒?双眼好像有些干涩了,他眨了下眼,回过神来。
“哦,嗯。挺好看的。就这套吧。”
“嗯好,那小姐我帮你包起来了。”沈若斐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可心率因对视再次不齐。
那短暂的几秒里,她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六年前,那对鲜活、热烈、奔放,驰骋在自由美利坚的他们。
现在已不同往昔。或许真的已经都过去了,他也在向前走,她也不想自恋地留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