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英雄传》一江墨白

2、墨家遗秘 破庙暂避，

　　雨势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水的残响。破庙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
　　陆云舟背靠冰冷湿滑的墙壁，腿上的伤口在药力作用下转为持续的钝痛。他看着那个站在庙门阴影里的白色身影，终于问出了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浅。”声音从面具下传来，清冷简单。
　　白浅。陆云舟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与他孤峭的气质倒有几分相合。
　　“至于身份，”白浅转过身，银色面具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冷光，“算是‘守墨人’。”
　　“守墨人？”陆云舟重复这个陌生的词，“也是墨家？”
　　“不是。”白浅走到残破的山神像旁，指尖带着淡蓝微光，拂过底座一块残破的石砖。砖上模糊的刻痕竟随之亮起微光。“墨家早已分崩离析。我们只是继承了部分遗志，阻止力量被滥用的人。”
　　他指尖离开，微光熄灭。“你师父陆行远，曾是墨家外门弟子。他带走的，不仅是那木鸢‘望舒’，还有一份至关重要的东西——归墟地图的残片，就在你怀里的‘矩木函’中。”
　　陆云舟下意识按住胸口。那冰冷坚硬的木盒，他一直以为只是师父的遗物，一个打不开的念想。可现在……
　　“天机阁要的不只是钥匙，还有这地图？”他声音发干。
　　“准确说，他们什么都要。”白浅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钥匙、地图、还有拥有钥匙的人——你。”
　　陆云舟心头一沉。他想起那张玄字甲等的追杀令，那“格杀勿论”四个字。原来从始至终，他就没有被当成“人”来看待，只是一件必须到手的“物品”。
　　“所以师父他……”他声音艰涩。
　　“陆前辈预感到危险，想用一场大火让你金蝉脱壳。”白浅打断他，面具下的目光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可惜，他们还是找到了你。现在，他们还会找到这里。”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庙外极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不是鸟鸣，是某种联络的信号！
　　陆云舟脊背瞬间绷直。白浅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刻动了，不是冲向门口，而是闪身到他身旁，一把将他拉起。
　　“能走吗？”
　　陆云舟咬牙点头。腿上的伤在药力支撑下，勉强能行。他抓起靠在墙边的半截朽木当拐杖。
　　就在他刚要迈步的刹那——
　　“咻咻咻！”
　　三道乌黑的梭形镖从庙外不同方向射入，成品字形封死庙门！镖身无光，细密的血槽在幽暗中泛着暗紫色。
　　淬毒！而且一出手就是绝杀！
　　白浅袍袖一挥，淡蓝色气劲荡开，将射至面前的飞镖震偏。“哆哆”闷响，飞镖深深嵌入神像和墙壁。
　　他没有丝毫停顿，身形如鬼魅掠至庙门一侧，背贴墙壁，三枚金属短箭已夹在指间。他抬手示意陆云舟噤声，侧耳倾听。
　　庙外死寂。但那杀意，却如实质般透过破败门窗渗入。
　　陆云舟屏息贴墙，紧攥着望舒。木鸢眼中灵光微微闪烁，传递出一丝焦躁。他强迫自己冷静，将意识沉静下来，去感受与望舒那奇异的联系。
　　这一次，感知比之前清晰得多——庙外东南、西北各有几团带着恶意的“气息”在靠近，更远处，还有一团更冰冷晦涩的存在，如同盘踞的毒蛇。
　　“东南三个，西北两个，”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还有一个……在远处的树上？”
　　白浅倏然转头，面具下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审视和讶异。他深深看了陆云舟和望舒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知道，只是极轻地点头。
　　“东南佯攻，西北主袭。树上是指挥或弓手。”他声音压得更低，“庙后有路。我断后，你进去后立刻往前，别回头。”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利刃破空锐响——不是射向庙内，而是削断了檐角锈蚀的铁制风铃！
　　风铃坠落的刹那，白浅动了。他手腕一抖，三枚短箭射向庙内三个角落——腐朽的蒲团、倾倒的香案、一堆湿柴。
　　短箭没入，响起机括转动的轻响。紧接着，那三处轰然爆开大团灰色烟雾，迅速弥漫，遮蔽了小半个庙宇！
　　“闭气！”白浅低喝，已闪至陆云舟身旁，抓住他手臂，冲向庙宇最深处那堆瓦砾朽木。
　　烟雾中视野模糊，陆云舟只觉白浅在瓦砾堆某处快速按了几下，一块断墙竟无声向内滑开，露出黑黝黝的狭窄缝隙！
　　“走！”
　　陆云舟被推进缝隙。内壁湿滑冰冷，布满苔藓，只能勉强侧身前进。身后传来打斗声、破空声、闷哼声——追兵已至，与白浅交上了手。
　　他不敢回头，拼命向前挤。七八丈后，通道豁然开阔，变成向下倾斜的人工甬道。两侧石壁镶嵌着散发磷光的石头，提供着幽暗的光。
　　他停下喘息，侧耳倾听。来时的打斗声微弱下去，似乎白浅且战且退。他稍松一口气，这才发现掌心的望舒，眼中灵光正急促闪烁，所指方向是甬道深处。
　　“往这边？”他低语。望舒轻轻震动。
　　他不再犹豫，拄着木棍，顺着望舒“指引”的方向，一瘸一拐向下走去。甬道蜿蜒，岔路不多，每次遇到岔口，望舒总会微微转向指明方向。这发现让他心头稍定。
　　走了约一刻钟，四周只剩下脚步声、喘息声和滴水声。就在他以为暂时安全时，前方转弯处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陆云舟立刻停下，屏息贴壁。望舒眼中灵光也变得黯淡。
　　几条黑影从拐角蠕动出现——通体漆黑、手臂粗细、生着无数细足的蜈蚣！甲壳在磷光下泛着金属冷光，口器滴落粘稠刺鼻的毒液，所过之处苔藋瞬间枯萎。
　　剧毒！
　　陆云舟头皮发麻。前有怪虫，后有追兵！他下意识想后退，却听见来路也传来了衣袂破风声——追兵找到入口了！
　　进退维谷！
　　冷汗浸湿后背。他看向望舒，木鸢静静躺着，灵光微弱。沟通？引导？白浅说的那些，在生死关头全然用不上！
　　最前方那条蜈蚣昂起头，口器对准他，毒液即将喷吐——
　　“嗡！”
　　掌中望舒剧震！一股清晰、温热的力量猛地窜出，顺手臂流遍全身！所过之处，伤口疼痛减轻，一股清明之感冲上脑海。
　　完全是本能，陆云舟将手中朽木掷向蜈蚣！同时，他将那股从望舒传来、游走全身的温热力量，随着意念全力“推”向望舒！
　　“嗤啦——”
　　一道细如发丝、凝练无比的金色光线，从望舒琉璃眼珠中激射而出！精准命中蜈蚣昂起的头颅！
　　没有巨响。狰狞的蜈蚣动作僵住，“啪嗒”掉地，细足抽搐两下便不动了。坚硬甲壳上，被金线击中的地方，出现一个细微焦黑的小孔。
　　剩下的蜈蚣被震慑，动作迟疑。
　　陆云舟自己也惊呆了。他看着光芒渐黯的望舒，又看看地上死去的蜈蚣，震惊、后怕、一丝微弱兴奋涌上心头。这就是……灵犀之力？
　　但身后破风声更近了！他强压下翻腾心绪，趁蜈蚣迟疑的瞬间，猛地向前冲，从几条蜈蚣间的空隙挤过，丝毫不敢触碰。
　　冲过拐角，前方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甬道尽头连接着天然石室。中央矗立一尊残缺的古老石像，眼窝中幽幽燃烧着鬼火般的蓝光。地面散落着几具姿态扭曲的枯骨，石像基座周围布满了复杂诡异的刻痕，蓝光流淌，散发不祥。
　　这里绝非善地！
　　身后，追兵脚步声和毒蜈蚣爬行声已清晰可闻。他没有退路。
　　一咬牙，陆云舟迈步踏入石室。双脚刚踩上地面的瞬间——
　　“嗡……”
　　低沉轰鸣自脚下传来，石像眼窝蓝光暴涨！基座刻痕次第亮起，光弧迅速向整个石室蔓延！沉重如山的压力凭空而生，猛地压在身上！
　　陆云舟闷哼一声，双腿如灌铅，呼吸困难。是机关！引动地脉之力的困杀机关！
　　他试图后退，发现入口处光弧已闭合，将他困在中央。更要命的是，那几具枯骨在蓝光照耀下，竟微微颤动，空洞眼窝“看”向他！
　　与此同时，甬道拐角处，两道黑衣身影出现——正是追兵。他们看到石室景象和被困的陆云舟，眼中闪过惊疑，随即被狠厉取代，淬毒兵刃举起，便要冲入。
　　就在这内外交困、生死一线之际——
　　白影如闪电，从甬道另一侧阴影中掠出！白浅去而复返，白衣沾染污渍，银色面具冰冷，但那双眸中燃烧着冰冷火焰。
　　他没有看石室中的陆云舟，双手齐扬，数点寒星直射石像双眼和基座关键刻痕节点！
　　“叮叮叮！”
　　石像眼窝蓝光一滞，地面光弧出现瞬间紊乱。
　　就是这瞬间的紊乱，让陆云舟身上压力骤减！他福至心灵，再次沟通望舒，将刚恢复少许的温热力量灌注双腿，狠狠一蹬地面，朝压力稍弱的方向扑去！
　　“砰！”他狼狈摔在石室边缘，险险避开几具摇摇晃晃站起枯骨的扑击。困住他的光弧囚笼，因白浅干扰和他的逃离，出现短暂缺口。
　　两名黑衣追兵见状，毒镖与刀光齐至，直取他后背！
　　白浅身影已如鬼魅挡在中间。他手中多了一柄通体幽蓝、薄如蝉翼的短刃，刃光流转，精准挑飞毒镖，格开刀锋。
　　“你们的对手，是我。”他冷冷道，短刃划出诡异弧线，直刺一人咽喉。空着的左手在腰间一抹，数枚金属短箭蓄势待发。
　　石室内，蓝光闪烁，枯骨蹒跚，杀机四伏。
　　石室外，狭窄甬道中，白浅以一敌二，身影飘忽，将追兵死死拦住。
　　陆云舟背靠冰冷石壁，剧烈喘息，看着不远处那道拦在生死之间的白色身影，又看看手中光华内敛却余温尚存的望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这场被迫开始的同行，这条遍布荆棘的路，已经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