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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灵归墟•霜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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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域极寒,永冻冰原绵延万里。
陆离驾驭着天理司特制的“无灵飞舟”——这种法器不依赖使用者灵力,而是燃烧特制的“凝时砂”。凝时砂产自时间流速异常的区域,算是天理司为数不多能稳定获取的时间相关资源。
飞舟穿越暴风雪时,陆离一直在研究那两枚留痕玉。
离火宗的银白痕,他命名为“痕甲”;黑影留下的,是“痕乙”。在法理之眼下,两者本质相同,但“年龄”差异显著——痕甲像是百年前的痕迹,痕乙则不超过三日。
这意味着,时间窃贼可能拥有“跨时间作案”的能力。但为什么百年前的痕迹,直到现在才导致林慕风消失?
飞舟突然剧烈颠簸。
不是风流扰动,而是前方空间在“抖动”。陆离冲出舱室,看到永生难忘的景象:
暴风雪中,出现了一片绝对平静的区域。区域内没有雪,没有风,甚至没有声音。更诡异的是,区域边缘的景象在重复——一片雪花落下,到半空突然消失,然后又从原位置出现,再次落下,循环往复。
时间循环牢笼。
陆离立刻操控飞舟转向,但已经晚了。平静区域急速扩张,将飞舟吞没。
霎时间,万籁俱寂。飞舟凝固在半空,舱外景象定格在暴风雪最狂乱的瞬间。陆离发现自己还能动,但动作迟缓十倍,每一个抬手都要耗费巨大心力。
前方虚空中,银白色漩涡缓缓浮现。
和昨夜黑影脸上的漩涡同源,但更大,更凝实。漩涡中心,一道人形轮廓逐渐清晰——披着破碎的时光织就的长袍,面部仍是流动的银白。
“看见法理之人……”声音直接在陆离脑海响起,每个字都带着时间的回音,“你不该涉足此局。”
“你是谁?”陆离尝试用意念回应。
“我是……时间的伤疤。”人形轮廓向前一步,长袍下摆流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玄天秘境不是秘境,是囚牢。我们九个蠢货,以为发现了上古传承,实则解开了封印。”
“封印着什么?”
“时间之外的……饥饿者。”轮廓抬手,周围景象开始倒流——飞舟后退,雪花上升,但陆离自身的时间仍在向前,“它以时间为食。我们体内的时间灵根碎片,是它留在现世的锚点。当碎片成熟,它便沿着锚点归来,吞噬宿主的一切时间——过去、现在、未来,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林慕风被吞噬了?”
“他是第一个成熟的。”轮廓的声音带着悲哀,“接下来是赤炎,然后是凌霜。九枚碎片,九场盛宴。”
“你怎么知道这些?”
轮廓沉默片刻:“因为我曾是第三枚碎片宿主。但我找到了暂时逃脱的方法——将自己放逐到时间夹缝,成为非生非死的存在。代价是,我永远无法返回正常时间流。”
陆离想起赤炎真君的话:玄机老人在时间夹缝中修补裂痕。
“你是玄机老人?”
“曾经是。”轮廓的银白面漩涡泛起涟漪,“现在,我只是时间的幽灵。我警告过赤炎和凌霜,但他们无法理解——时间碎片在成长,最终会反噬宿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能在碎片成熟前,将九枚碎片重新聚合,铸成完整的时间灵根。完整灵根可以对抗饥饿者,甚至重新封印它。”轮廓靠近,陆离能看清它长袍上流转的,是无数人一生的碎片,“但聚合需要媒介。双生佩就是媒介之一。赤炎的阳佩,凌霜的阴佩,二者合一,可短暂打开时间夹缝。”
“黑影是谁?昨晚袭击我的那个。”
轮廓的漩涡骤然紊乱:“它来了!它发现我了!快走!”
平静区域开始崩塌。时间流速恢复,但变得混乱——飞舟一半加速,一半减速,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记住!”轮廓在消散前最后传念,“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记忆!时间被篡改过,连我的记忆都可能虚假!唯一真实的是法理之痕——时间可以抹除存在,但无法完全抹除法则被破坏的痕迹!”
银白漩涡炸裂。狂暴的时间乱流中,陆离全力催动飞舟。船身多处开裂,但终于冲出了循环区域。
回头望去,那片区域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陆离瘫坐在船舱,冷汗浸透衣衫。刚才的对话信息量太大,但最让他心悸的,是玄机老人最后那句话:
“连我的记忆都可能虚假。”
如果连时间夹缝中的幸存者都无法确信自己的记忆,那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冰雪宫建在万丈冰崖之巅,通体由万年玄冰砌成,在极光下流转着梦幻般的色彩。
凌霜仙子在“凝霜殿”接见陆离。她比画像中更冷冽,冰蓝长发如瀑布垂落,眼眸是极地天空的颜色。
“赤炎传讯说了你会来。”她开门见山,“关于慕风师弟的消失,我知道的不会比他多。”
“未必。”陆离出示两枚留痕玉,“仙子可认得这些痕迹?”
凌霜仙子目光触及玉中银白痕,冰山般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她挥手屏退左右,布下三重隔音结界。
“你在哪里拓到的?”
“离火宗静心洞,以及来此途中遇袭处。”陆离盯着她,“袭击者用了冰雪宫的信物——冰魄发簪。”
“发簪何在?”
“被时间之力腐蚀成灰了。”
凌霜仙子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和赤炎那块形制相同,但颜色是冰蓝,纹路是霜花。
阴佩。
“三百年前,玄机老人赠佩时说过一句话。”她声音极轻,“他说:‘玉佩成对,时光成环。阴阳合一,真相自现。’”
“仙子尝试过与赤炎真君的玉佩合璧吗?”
“试过,无效。”凌霜仙子摇头,“我们曾三次会面,试图合璧双佩,每次都在关键时刻出现意外——不是秘境暴动,就是外敌来袭。最后一次,我们怀疑不是巧合。”
“有人阻止你们合璧。”
“不是人。”凌霜仙子抬眸,眼中是深藏的恐惧,“是某种……超越我们理解的存在。它修改现实,制造阻碍,让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真相。”
陆离想起玄机老人的警告:时间之外的饥饿者。
“仙子可知,你们体内的‘时间灵根碎片’会成长,最终反噬宿主?”
凌霜仙子指尖微颤:“我知道。五十年前我就该突破大乘,但每次闭关,都会梦见自己被银白漩涡吞噬。那不是心魔,是预兆。所以我强行压制修为,拖延碎片成熟的时间。”
“拖延不是办法。”
“我知道。”她苦笑,“但还能怎样?玄机老人失踪,慕风师弟消失,下一个不是赤炎就是我。我们试过所有方法,甚至想剥离碎片,但碎片已与神魂交融,强行剥离等同于魂飞魄散。”
陆离忽然问:“仙子可曾觉得,自己的记忆有矛盾之处?”
凌霜仙子怔住。
“比如,明明记得某件事发生在甲日,但所有记录都显示在乙日。或者,对某个人的记忆突然模糊,仿佛隔了一层雾。”
冰殿内温度骤降。凌霜仙子的指尖凝结出霜花——这是情绪剧烈波动的表现。
“你……怎么知道?”她声音发紧,“三百年来,我至少有十七次出现‘记忆错位’。最严重的一次,我清楚记得自己亲手将《玄冰诀》第九层心法刻在传承玉璧上,但当我带弟子去观看时,玉璧上空无一字。而所有弟子都说,玉璧从未刻过字。”
“时间被修改了。”陆离沉声道,“有人,或者某种存在,在篡改历史。而被篡改的部分,会在宿主记忆中留下‘错位感’——因为宿主体内的时间碎片,保留了未被篡改前的记忆版本。”
凌霜仙子踉跄后退,扶住冰柱:“所以……所以我没疯。那些矛盾记忆,都是真的?”
“都是某个时间线版本的真实。”陆离走近,“仙子,我需要查看冰雪宫所有与玄天秘境相关的记录,尤其是你们九人探险队的资料。”
“没有记录。”凌霜仙子惨然一笑,“所有记录都在三百年前的一场‘意外火灾’中焚毁了。更诡异的是,火灾后重建藏书阁时,工匠们发现地基里埋着一块石碑,碑文记载:‘此处永无玄天记录,违者受时噬之刑。’”
时间窃贼不仅抹除存在,还抹除记载。
线索似乎断了。但陆离注意到,凌霜仙子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个细微的凹槽……
“仙子,玉佩可否借我一观?”
凌霜仙子解下玉佩。陆离接过,用指尖轻触凹槽。在法理之眼下,凹槽深处有极微弱的银光流转——是时间痕迹的残渣。
“这凹槽原本镶嵌着什么?”
“不知道。”凌霜仙子摇头,“得到时就是如此。玄机老人说,这是‘锁孔’,但钥匙早已失传。”
钥匙……陆离想起黑影胸口那截发簪。发簪插入的瞬间,黑影的表情是讥讽。如果发簪不是武器,而是某种“试探”呢?
试探他是否认得这“钥匙”。
“仙子,请带我去看看那块石碑。”
石碑埋在冰雪宫后山禁地,通体漆黑,非石非玉。碑文是古篆,但陆离在法理之眼下看到了隐藏的第二层文字——那是用时间之力刻写的,随时间流逝若隐若现。
第一层:“此处永无玄天记录,违者受时噬之刑。”
第二层:“九子献时,饲渊归来。环破则现,键合则开。”
九子献时,指的是九个时间碎片宿主?饲渊,是那个饥饿者?
环破则现——时间之环破碎,真相显现?键合则开——钥匙合璧,开启什么?
“石碑何时出现?”陆离问。
“三百年前,我们探险归来后第三个月。”凌霜仙子道,“一夜之间突然出现在此。我们尝试摧毁它,但所有攻击都如泥牛入海。后来就随它去了。”
陆离伸手触摸石碑。触感冰凉,但指尖传来细微的震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倒计时的滴答声。
在法理视野中,石碑内部流动着海量的银白痕。这些痕迹组成复杂的网络,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漩涡。漩涡中,隐约有九个小光点,其中两个格外明亮——对应赤炎和凌霜?还有一个光点已经暗淡近乎熄灭——林慕风。
第三个光点,此刻正剧烈闪烁。
陆离猛然转身:“赤炎真君近日是否要突破?”
凌霜仙子脸色一变:“他说下月十五……”
“不是下月,是现在!”陆离指向石碑,“第三个光点异常活跃,代表宿主正在冲击瓶颈!赤炎骗了我们,他提前突破了!”
话音未落,腰间传讯玉佩骤亮——是赤炎真君离开前给的那枚。玉佩中传出赤炎急促而扭曲的声音:
“陆……缉凶使……它来了……我压制不住……玉佩……合璧……去断肠崖……子时……”
声音戛然而止,玉佩碎裂。
几乎同时,石碑上第三个光点,熄灭了。
赤炎真君,步了林慕风后尘。
凌霜仙子呆立当场,冰雕般的面容第一次出现崩溃的裂痕。她抬手想触碰石碑上熄灭的光点,手却在半空中颤抖。
“三百年……我们相争相斗,却也相知相护……”她声音低得像叹息,“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还有玄机老人。”陆离提醒,“他在时间夹缝中。”
“那还算‘活着’吗?”凌霜仙子苦笑,“非生非死,永恒流浪,比消失更残忍。”
陆离没有回答。他盯着石碑上剩余的光点——六个暗淡的,一个熄灭的,一个(凌霜)明亮的,还有一个……在石碑边缘若隐若现。
那是第九个光点,位置极其隐蔽,几乎与石碑背景融为一体。若非法理之眼,根本察觉不到。
“仙子,探险队确定是九人?”陆离问。
“确定。我、赤炎、玄机、慕风,还有五位道友……”
“名字?”
凌霜仙子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她脸色渐渐苍白,眼中浮现恐慌:“我……我想不起他们的名字了。明明刚才还记得,现在……只剩下五个模糊的影子……”
记忆正在被加速抹除。
陆离看着石碑上那第九个隐藏光点,寒意从脊背升起。
如果凌霜的记忆中只有八个队友,那第九人是谁?
是被遗忘的那个,还是……从未被记住的那个?
亦或是,那个从一开始,就不是“队友”的?
断肠崖之约近在眼前。陆离有预感,那里等待他的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更黑暗的谜团。
而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左眼角的金纹,从今早起,开始渗出极细微的血丝。
法理之眼在超负荷。或者说,他窥视了太多不应窥视的“时间伤痕”,正在付出代价。
但他必须去断肠崖。不仅为了真相,更因为赤炎消失前的那句话:
“玉佩……合璧……”
双佩合一,究竟会打开什么?是生路,还是更大的陷阱?
陆离握紧手中的阴佩,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无论如何,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他已没有退路。
断肠崖,子时。
真相与陷阱,只有一线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