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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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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意盯着笔记本上的记录,发了很久的呆。
【第八天】投放《千字文》第二册。目标在窗台留石子,换走新书。
【第九天】目标用炭在瓦片上写字:“你识字?”投放字条:“嗯。”
【第十天】目标又问:“你读过很多书?”投放字条:“很多。”
【第十一天】窗台上多了一张新的瓦片,上面只有三个字:“教教我。”
林晚意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一会儿没动。
教教我。一个十岁的孩子,在冷宫里独自熬着,没有人真正管他死活,没有人问他冷暖,现在他捧着那本《千字文》,一笔一画地描着墙上的字,然后对着一扇窗户说:教教我。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图书馆看见萧寂画像的那个下午。那个模糊的侧影,那株枯树,那句“传为梁末帝萧寂像”。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现在她好像知道一点了。他是个在冷宫里饿着肚子还想读书的孩子。
她打字:“想学什么?”
瓦片第二天换成了新的:“都想学。”
林晚意看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都想学。好大的口气。可她喜欢。
第十二天,林晚意收到一条系统提示。
【检测到目标语音频繁,声音功能已解锁。现可通过设备收听目标说话。】
她愣了一下,点开设置,果然多了一个音量条。原来这游戏有声音。她打开声音,把音量调大。
屏幕里,那个少年正坐在窗边,捧着字条念念有词。这一次,她听清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声音很轻,有点哑,但一字一句念得很认真。林晚意把手机贴到耳边,听完了他念的整段。
念完了,他抬起头,对着窗外说:“先生,我念完了。”
林晚意打字:“念得很好。”
字条落在窗台上。少年拿起来,看完,笑了。这是他第一次笑出声——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的声音。
林晚意忽然觉得,这钱充得值。
萧寂第一次收到“先生”这个称呼,也是在第十二天。
那天早上,他照例去窗台看有没有新字条。除了今日要学的《论语》章句,还有一张单独的小字条。
【以后叫我先生。】
先生。萧寂盯着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他知道先生是什么意思。母妃还在的时候,给他请过一位启蒙先生,是个白胡子的老头,每天教他念半个时辰的书。后来母妃没了,先生也没了,他再也没叫过这两个字。现在他又有了先生。
他把那张字条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对着窗外,轻轻叫了一声:“先生。”
他不知道先生能不能听见。但他想让她知道,他记住了。
第十五天,萧寂开始做一件事。
他把每天学过的字,用炭写在墙上。
偏殿的墙本来就破,多写几个字也没什么。他从角落里开始写,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论语》的第一章,他写了三遍才写好。
写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墙上的字,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间破殿,好像不那么空了。
以前只有他一个人。现在墙上有字,窗台上有先生送的东西,枕头底下有先生写的字条。好像有人陪着他。
他走到窗边,对着外面叫了一声:“先生,你看得见墙上的字吗?”
过了一会儿,字条落下来。【看得见。写得很好。】
萧寂笑了。“先生,我会把整面墙都写满的。”
萧寂不知道的是,这段时间,冷宫外面正在发生一些事。
小刘子最近心里一直犯嘀咕,他最近送饭听见里面传出读书声,是正儿八经地在念,念的是《论语》,一字一句,有板有眼。
赵公公再次去了德妃宫。
德妃听完,放下手里的茶盏,想了很久。
“念书?”她笑了笑,“一个在冷宫里关了三年没人管的孩子,忽然有人送吃送穿,还有人教念书——这事怪不怪?”
赵公公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德妃站起身,走到窗边。“三年前,淑妃死得突然,那孩子被扔进冷宫。当时本宫没在意,一个没背景的妃子,死了就死了。可后来本宫才知道,有人想让他死。”
赵公公抬起头。
德妃回过头看他:“那个送衣裳的太监,你以为真是犯了事被赶出宫的?”
赵公公没说话。
德妃冷笑一声:“那是有人不想让他多管闲事。”她顿了顿,又说:“可那孩子没死。不但没死,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还有人教他念书。这说明什么?”
赵公公低声说:“说明有人一直在帮他。”
“对。”德妃点点头,“可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一个没人管的冷宫皇子?不怕惹祸上身?”
她走回榻边坐下。“本宫对那孩子没兴趣。一个没背景的皇子,再出息也翻不出什么浪。本宫想知道的是,那背后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去试一次。放样东西在窗台上,看看他收不收。”
赵公公问:“放什么?”
“玉佩。成色普通的就行。”德妃端起茶杯,“收了,说明这孩子没什么心眼,背后的人也不难找。不收……”她没说下去。
第十六天早上,萧寂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放在食盒旁边,不是先生放的位置,也不是先生放的方式。他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回原处,继续念他的书。
第二天,玉佩不见了。这件事,萧寂没有告诉先生。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只知道,那块玉佩不是先生送的,所以他不要。
第十八天,林晚意来晚了。
她打字:【今天有事,来晚了。】
字条落在窗台上。萧寂拿起来看完,对着窗外说:“先生每天都来吗?”
林晚意听见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她打字:“嗯。”
“每天都来,不累吗?”
林晚意想了想,回:【不累。】
萧寂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先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一次,他等了很久,字条才落下来。
【因为看你读书,很有意思。】
萧寂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很有意思?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论语》,又看了看墙上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
“先生觉得我读书有意思?”
他对着窗外,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那我会好好读的。让先生天天都有意思。”
林晚意听见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少年,忽然觉得心口有点软。
林晚意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图书馆快闭馆了。她合上电脑,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整理书架。
是陈屿。历史系研三的学长。陈屿比她高一届,在图书馆勤工俭学,每周来三四天。林晚意经常在图书馆泡到闭馆,一来二去就眼熟了。偶尔打个招呼,偶尔点点头,没什么深交。
可最近她发现,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桌上总会多一杯水。不知道是谁放的。她问过管理员,管理员说不知道。
今天她走得晚,陈屿还在。她经过的时候,他正踮着脚往书架顶层放书,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林晚意顿了顿脚步。
“学长还不走吗?”
陈屿回过头,笑了笑:“马上,把这排理完。”
林晚意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杯水,今天又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上。
她没来得及喝。林晚意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第十九天早上,萧寂在窗台上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这次不是玉佩。是一本书,《诗经》,用布包着,放在食盒旁边。
萧寂盯着那本书,又想起了那块玉佩。
他拿起那本书,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处。不是先生送的,不要。
傍晚的时候,先生的字条来了。
【今天怎么不看书的?】
萧寂对着窗外说:“先生,有人送了我一本书。”
“什么书?”
“《诗经》。放在窗台上,不是先生放的。”
字条沉默了一会儿。
【你收了吗?】
萧寂摇摇头:“没有。不是先生送的,不要。”
过了一会儿,字条又来了。【万一以后有人送好东西呢?】
萧寂想了想,说:“那也不要。只要先生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生送的东西,我都收着。枕头底下都放满了。”
林晚意听见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少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打字:【枕头底下放什么了?】
萧寂跑到榻边,把枕头底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对着窗外数:
“先生写的字条。还有一块糖,我没舍得吃。还有一片树叶,先生画了笑脸的。还有一块木头,我磨了好久,先生收走了,又给我放回来了……”
他数着数着,自己先笑了。
“先生,我是不是很傻?”
林晚意听见他笑,听见他问。
她打字:【不傻。继续收着。】
窗外又下雪了。
萧寂坐在窗边,借着炭火的光看书。墙上的字已经写满了半面墙,他每天睡前都要看一遍。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对着窗外说:“先生,你冷吗?”
过了一会儿,字条落下来。
【不冷。你冷吗?】
萧寂看着那行字,笑了。“不冷。”他说,“有先生在,不冷。”
林晚意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十点半了。
她洗漱完,爬上床,打开游戏。
那个少年还坐在窗边。
窗外的雪很大,风呼呼地吹,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可他一动不动,就那么盯着外面。
他在等她。
林晚意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想起今天花掉的积分。
又要充钱了。
她打开银行卡余额看了一眼——还剩三百二。
这个月还有十天才发补贴。
林晚意叹了口气,又充了一百。
然后她对着屏幕,轻轻说了一句:“明天见。”
她知道他听不见。
但她还是说了。
窗外是雪。
这是第十九天。